天后 19.
若要将人分等，骄傲自满如徐斯，也会把韩烨归类在比自己更高一些的层级。
就算间接透过江湖有过联系，他也和韩烨谈不上熟悉，这个男人的背景过于干净简洁，开创新消费模式的娱乐家第三代，初中起念的便是国际学校，然后是美国柏克利，能在管理靖天娱乐的同时拿到法国INSEAD管理学硕士学位，一路顺遂没有阻碍似的，由于没有半点瑕疵，反倒泄露出一股子特权的味道。
例如韩烨与任安乐的婚约关系，就显得很耐人寻味。这两人公开订下婚约以来，至今已过了五年时间，重要场合会携手出席，举止亲密，却迟迟没有将结婚一事提上日程。
徐斯比韩烨小两岁，韩任两家关系密不可分，却是他自小开始学习商务就知道的事。
任安乐的父族姓帝这件事，是徐斯过去从江湖那里听来的，内陆的情势徐斯不能说十分了解，甚至还有些敬而远之，可他却是相当清楚号称为亚洲金融中心的新加坡，其即将退位的马来族女性总统 ，曾经所使用的汉族姓氏便是帝姓。
婚约协议是由任安乐向韩烨提出的，她身上那股雷厉风行的匪气，倒真像是源自于马六甲海盗的古老血统。
实际与这位文娱太子爷接触几天下来，徐斯便能感受到韩烨看似温润随和，内里却运筹帷幄，城府深沉——面上和气不争不斗，是因为真正的贵族是不会显现出狼性的，他们生来就是巨龙。
关于徐风注资与蓬省地域性媒体行销合作，两人先前已聊出了初步意向，接下来交由下属去拟定细则与厮杀价格，他们只要谈笑风生就好，这顿饭吃得轻松，聊起了不少关于今年初亚洲新媒体高峰会的内容。
徐斯倒是想要聊明年的新媒高峰会内容，可也得先打进这个圈子。目前他和韩烨聊得投机，共同话题还不少，已经不再以韩总、徐总相称。
看韩烨也不是爱吃甜的人，可徐斯还是没推掉菜单末项的炸豆腐奶。
盘子端上桌时徐斯又再度确认，这道甜品只能趁刚起锅时享用，打包的话酥皮和内馅的起司会糊在一起。徐斯重看了一遍颐宫的菜单，决定等等前往医院之前，先去一趟Heart Churros，那间店的噱头便是将吉拿棒卷曲成花束的形状，肉桂粉没那么甜，他可以和姬发分着吃。
徐斯心不在焉地嚼着这项陕西甜品，他少有这种时候——生意对象还坐在眼前，他却满心想着下一个行程。
他看了一眼手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韩烨，你和任导工作繁忙聚少离多，虽然有婚约协议，难道就没想过领证结婚好先把人给绑住了？」
蓬省的婚姻和性别观念比起其他东亚地区，较多元、开放些，不过韩烨受了半辈子的西式教育，徐斯同他聊这些倒是没什么顾忌。
「她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只见韩烨慢条斯理地用三指捉起侍茶师为他们在桌边泡的高山佛手茶，浅浅抿一口含在嘴里品一会儿，又道：「维持开放的关系，为彼此的工作和生活提供了更高的便利度和弹性，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韩烨这话给人的想象空间大得很，徐斯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笑了笑，举起茶杯也抿了一口，难评。
开放式关系——任安乐和韩烨都不将彼此当作唯一的伴侣，果然这个所谓的婚约，商业因素还是占最大的比重，毕竟身处在娱乐产业的顶端，大多时间都是异地，两位又都是握有资源的人物，那么多漂亮尤物凑上来，换作是徐斯，也没把握向甜美的诱惑说不。
「韩烨，你见多识广，眼界肯定是高过于我，我倒觉得能觅得一位情投意合共同生活的伴侣很不容易，商场动向瞬息万变，我光是守成，就分不出太多心思了。」
做为蓬省早早闯出名堂的富二代，徐斯也曾年少轻狂，富家子弟聚在一起，免不了找刺激寻乐子，玩的尺度也非一般人能想象，可徐斯一直都懂得体谅单亲的方墨萍，不让自己身陷麻烦惹母亲担忧而自爱自重，建立了一套完善的防卫机制，若是发生了他视为出格的事，他顶多旁观，并不参与。
徐斯没打算故作清高，他清楚自己确实是风流多情的，尤其是美色当前的时候，不过一次只谈一个和你情我愿的安全性行为，加上定期体检，这些原则他还是谨守着。
徐斯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表，手指在温热的杯壁轻点了一下。大约也就是近日吧，他莫名有些定下来的想法了。起先还觉得要多给姬发点空间时间，毕竟对方父亲还病着，可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曾经有过的念头便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婚姻……情感只是构成的其中一项因素，实际上是将两个人捆绑为利益的共同体，徐风集团和周安生医的关系，不也与这有些相像？
徐斯正思索着，对面却不以为然问了一句：「分不出心思？这话有些妄自菲薄了啊，徐斯。」
韩烨敛下那对俊逸却略显冷淡的眉目，口气玩味：「你不也是有位红粉知己，既在江湖之前，又在江湖之后？也不知道这回的分手，是不是为了保全一方而又投下的一枚烟雾弹？论人际关系张弛有度……我怕是还比不上你。」
Fuck——徐斯的脏话差点跟着嘴里的茶喷出来，韩烨看上去也是个人模人样的翩翩贵公子，怎么也爱吃瓜，小道消息还这么灵通？
他生生将茶水咽下去，面上维持住了淡笑：「别开我玩笑了，韩烨，你是这个产业的云端人物，难道也会信这种没有依据的八卦？我只是个俗人，工作上有些避免不了的业务往来，不过是逢场作戏，互利互助罢了，只是万万没想到我们蓬省的国民甜心齐思甜有这么大魅力，能引起靖天内容策略长的注意啊。」
韩烨表情平淡，语气却一直带着笑意：「我可没说是齐小姐。」
徐斯又噎了一下，一时疏忽竟跳进了对方挖的坑，只能抬手投降道：「你就放过我吧。」
不过徐斯也不恼，轻易就能听出这是无伤大雅的调侃，面前男人不急不缓的稳重，比自己要高段多了。这点徐斯很欣赏，但自己商场独狼的盛名在外，手里又何尝没点牵制生意伙伴的好料。
这顿餐叙过后，韩烨要搭高铁下中部去了，虽然并未多向徐斯说明，可后者早就做过调查，靖天娱乐有上百个进行中的项目，正巧有一个剧组定位于中仑。
是一部男女演员比例为八比二的军旅戏，而饰演逃离兵役而有一段奇遇的男一番——顾持钧，徐斯见过几张剧组发布的工作照，满脸炮灰污泥，也掩不住生动的五官。充满灵气，很漂亮，却很懂得收敛光芒的男人。
这位顾持钧演艺之路不算顺遂，曾借由一部双男主的文艺片入围过亚洲影展的最佳男主角，落马后息影沉寂好几年，复出的第一部电影就是由任安乐执导的《大江退》，夺下当年的东洋电影节的珍珠奖，顾持钧身价爆涨，影视约却是由靖天旗下的经纪公司独立签断。
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精炼靖天娱乐的原创内容，以及扶植未婚妻任安乐的理想，韩烨还真是煞费苦心地铺垫，能从一片灰泥之中找到这个黑天鹅般的演员就已经很不容易，不过徐斯直觉一向敏锐，在他看来，也许连韩烨本人都尚未意识到，这些行径之中必定藏着些不寻常的心思。
毕竟靖天那么多项目，也签了不止一个艺人，这更不是任安乐执导的作品，韩烨怎么独独来探这位顾老师的班呢？
徐斯勾起嘴角，扫了面前沉着不露声色的男人一眼，暗忖道，把话说白了就不有趣了，瓜养肥了再切开来吃也不急。
他喝空了杯底，没有把茶杯放下，让茶的气味停留在鼻尖，佛手茶焙火后有枇杷和柿子的果香。徐斯将这顿饭局设在颐宫，其实便是为了见识这位传闻中年纪轻轻，已在各家米其林指南中被评有星等的中式餐厅服务的侍茶师。
从选叶、讲茶到捧杯无一不恰当，女子穿的是餐厅的员工制服，可泡茶时动作的平衡感绝佳，举手投足都飘着一股古典韵味。他查过对方的简历，这是位茶四代，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已经开始品茶了。
徐斯在韩烨探究的目光下给这位年轻的侍茶师递了名片，丝毫不保留欣赏之意。
徐风的酒店业投资策略在他手里即将提升至新的高度，他所扶植的新茶饮品牌也是其中一项环节，这个下至农产品、上至能承载文化精神的载体，餐茶结合的饮食概念会成为徐风所有投资标的中，东方底蕴的酒店和餐厅的标准配置。
两人同这位侍茶师聊过几句，便让她告退去服务另一桌客人，瞧着也差不多到了散伙的时间，韩烨对又扫了一眼手表的徐斯打趣道：「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工作狂，接触这位侍茶师才是目的，说要请我吃这顿饭只是顺便吧？」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把工作看得比贵客重要？」
「你从中间到现在至少看了有六次表，搞得好像是我耽误了你一样，」韩烨这样的身份好话自然是听多了，只笑道，「怕是后面还约了比我更重要的贵客吧。」
徐斯笑而不答。
见时间差不多，徐斯签了单，打算将韩烨送下楼，拿出手机看见姬发五分钟前传来刚出地铁站的信息，脚步不由得也轻快起来。
来接韩烨的车还没有到，两人便在大厅等了一会儿，聊到了北城附县的影视城规划。
徐斯坐在沙发里，换条腿翘着，抬了抬眉：「这是我们蓬省文化部上个月才决定的方向，第一期预算都还没有公布。」
「其实我以为你会主动和我提这件事，毕竟徐风的酒店规划独树一格，而影视城的观光价值也很可观，」韩烨不可置否，浅笑着问，「感兴趣吗？」
徐斯再度打量起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文娱产业的太子爷来访蓬省一周，公务和私务行程都不公开——原来韩烨便是那个带着机会而来的人，和自己的会面可能才是顺便。
这听着分明是韩烨所拿出的一份善意，可徐斯突然想起洪蝶对他说的一句话——不管对方递出的甜头有多吸引人，都不要直接表现出意愿。
徐风才刚完成对周安生医的收购，除了已经投入的餐饮项目，目前的资源都着重在医美市场的开拓，也已经有了投资靖天娱乐几个项目的意向，他不是一个喜欢压线的人，若投入影视城的计画，将会大大压缩手上的资金和人力。
于是徐斯垂下眼，将手指抵在嘴颊边，淡淡道：「这牵涉到开发，继我父亲之后徐风就没有做过相关项目，谢谢你，但我必须慎重考虑。」
韩烨微微颔首，没做任何表示，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
甫踏进君悦的大堂，姬发远远就望见了徐斯在沙发区的背影，脚步稍微停顿。
上一回隔着这种距离看见徐斯，是在跨年夜里品华酒店一楼的清吧，当时徐斯明明拒绝了自己，却在吧台上独自酌饮。
眨眼便是将近四个月前的事了，男人还是英俊骄慢的姿态，可怎么今天看着比当时顺眼多了。
徐斯正低头看着手机，可能是在等自己的讯息。姬发心里升起了一股没有过的暖意，提起步子朝徐斯走去。
徐斯背对着姬发，没有查觉到他的靠近，倒是坐在对面的韩烨先注意到来人。
韩烨席间一直维持平淡的表情有了一瞬的诧异：「……Farrah？」
徐斯一愣，顺着韩烨的视线转过头看见了姬发，而站在沙发旁的姬发也是一脸怔愣，顿时三人之间充斥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这是周安生医研发部的姬发，这是靖天娱乐的内容策略长韩烨。」徐斯率先站起身，简略介绍，口气不免疑惑：「你们认识？」
Farrah是姬发护照上正式的英文名字，据徐斯所知，蓬省除了外商或有国际业务的公司行号，并没有用英文名字的习惯……周安生医是本土深耕将近一甲子的企业，企业文化相当传统，那么韩烨很可能是在姬发回到蓬省之前就认识的了。
姬发没有回答，面上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慌乱，韩烨先反应过来，缓解了尴尬：「我和Farrah在美国见过，很久之前的事了。」
姬发点点头：「好久不见……Yerick。」
说完，他悄悄用眼角瞥了一眼徐斯，对方却没有回望他，侧脸的咬肌线条明显，看不太出情绪。
「这么巧，」韩烨对姬发伸出手，「不知道你回蓬省了，否则也会约你出来见一见。」
姬发下了韩烨给的台阶，他把手伸向对方，被捉住了指尖，轻轻晃了一下，只听男人低低一笑：「Farrah，你长大了。」
等他回过神，韩烨已经放开手，姬发才下意识回道：「你也是……」
一说出口他立刻咬了下自己的舌头，也是什么？长大了吗？他遇见韩烨时对方就是一个成熟男人，应该要说韩烨比起当年变得更稳重，更有魅力。
姬发对生医领域以外的事物不怎么关注，但他追剧也看电影，靖天娱乐的名声当然听过，却没想到韩烨便是徐斯这些日子以高规格招待的贵客。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见徐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姬发赶紧补上一句，他这话是朝韩烨说的，但身体却往徐斯这侧靠了靠：「我不知道你就是徐斯的客人……」
他和韩烨在美国认识，当时说的也是英文，然而自回到蓬省以后，除了研讨会和论文发表会用上英文，为了不造成同事之间的困扰，他平时大多用的都是中文，口音也渐渐能掩盖过去，可说了近十年的中文今天到了嘴边，对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突然就变得生涩起来。
姬发想起当年，那个茫然且年轻的自己。
徐斯分明站在两人中间，却插不上话，差点要为这个意料外的温馨重逢而生气，若不是感受到姬发身体是偏着自己的，他说不定就要做出些什么不合适的举动。
韩烨将这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有趣，但手机的震动提醒着他的车到了。
「祝福两位……的企业，我很看好徐风和周安以新的关系开展的项目，不瞒你们说，我偶尔也玩股票，已经藉这个交易赚了好几成，」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我先告辞了，下回见。」
韩烨潇洒地走出君悦富丽堂皇的大门，门童为他拉开了那辆劲黑色的奥迪A7车门，待车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姬发才轻轻地碰了碰徐斯垂在身侧的手背。
两人站在大堂，身边不时有酒店的宾客经过，姬发只能小声地问：「徐斯……你在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徐斯垂眸，面上已经整理好表情，反问姬发：「碰巧你们认识而已，我为什么要为男朋友的故人不高兴？」
都超过三十岁的人了，谁没有点往事，徐斯更没有所谓的处男情节，虽然韩烨方才与姬发握手的方式过于轻浮了，甚至在徐斯看来有些挑衅的意思，若姬发能表现得坦然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自己倒是生不起气来的。
「除非你和韩烨不只是故人，对他还有别的想法？我是个商人，而他代表靖天，即将是徐风的合作伙伴，若私人方面他有可能成为我的对手，我就必须做好准备，全盘考虑周全了，才不至于两头空。」
徐斯一把反握住姬发僵着的手，不顾周围的目光，强硬地把人拉往自己身上靠，又问：「姬发，告诉我，我需要做这个准备吗？」
姬发还在琢磨徐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突然被拉进对方的怀抱中，吓了一跳，却也没有打算把人推开，不过这里毕竟算是公众场所，他便下意识地想要躲藏，不愿答话，只把脸埋进了徐斯的胸膛间。
「或者比起那些，你更在乎我现在的心情，」徐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变红了的耳尖，心里哪还有刚才的不快，可他还想逗一逗姬发，故作不悦道：「那还不快点哄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