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25.
原来重点在这里,姬发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了。
徐斯从他和韩烨见面之后就不对劲,对方向他问过一次后被自己轻描淡写带过,看似不追究,可是徐斯的精明有很大一部分体现在察言观色的能力,当然能听出他语带保留。
徐斯一定忍耐过了,忍得没办法了才再度问出口,姬发知道他说得对,自己是一个很会钻漏洞的人,只要不戳破,他就能裹着灰衣继续待在这样模糊的地带里,可既然男朋友介意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好再装傻。
姬发在徐斯怀里静了一会儿,把思绪都整理好了才开口:「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曾经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叫做姬考,他和周鲜是双胞胎。在我二十二岁,也就是他二十四岁那年轻生,我和Yerick会认识,正是因为姬考的死。」
徐斯一听呆了一瞬,想让姬发不用说了,抬手去摸姬发的脸颊,却被对方挡了一下,是想把话说完的意思。
「爷爷奶奶在我十五、十六岁分别过世了,姬考死的时候,我在美国已经没有亲人,他也不是很容易交朋友的个性,于是我在当地教会的帮助下简单为他举行了葬礼,邀请名单也很短,只有学校实验室的师长和同学。」
姬发一般说话都很轻,只有情绪不好了音量才会大一点,此刻听起来,倒是平稳。徐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人趴得舒服些,一手放在姬发的背上拍抚摩娑。
「告别式那天下着大暴雨,出席的人比预期的少,所以仪式提早结束,我一个人坐在教堂里,思考着没有第一时间通知父母到底对不对,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可是姬考留下的遗书让我觉得他是因为我才选择离世的。」
徐斯本想说点什么让对方不要这样想,可姬发只是了然地看了他一眼,勾勾嘴角,覆述了一遍那封他绝不会记错一个字的遗书内容。
徐斯便知道,自己有再多想法和道理,也不是他能够置喙的事情。
「他本该做为周家的长孙而拥有平稳无虞的生活,完成学业后与刚订下婚约的女朋友步入婚姻,回到蓬省继承周安生医的大业,这些全都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不再合理,让他无法不对我感到歉咎,姬考有先天性抑郁症,这是个疾病,无法靠自己想开的,我成为了他病情复发的根本原因,我却在他过世那天才知道。」
这个拍抚背部的小举动并没有停下来,姬发很喜欢,即便手掌的主人心不在焉到近乎松弛,可这是一个对在乎的人自然而然给予抚慰的行为。
在这栋房子过夜的那天晚上,徐斯就是如此拍抚他,和小时候姬考待他一样,也许那就是姬发自姬考过世以来,却在徐斯身边第一次梦见对方的原因。
「我害怕被指责,又忍不住想要这些远在太平洋彼端的家人分担一点我所体会到的割裂感。他们固然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为什么我非要理解不可?」一经回想,姬发的心底又再一次颤动,继续道:「我觉得有这种念头的自己很糟糕,可是不这么想,我的负面情绪就无处可去,好像教堂里那些肃穆安详的雕塑画作,都在无情地看我挣扎。」
这番话令徐斯皱起眉,用指腹抹了一下姬发的眼角,没有想象中的湿润,姬发像是真的有读心术般知道他在想什么,握住徐斯抚着他脸的手蹭了一下:「你想问我父母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在我还没跟他们谈清楚之前,我不想说,你能体谅的对不对?」
小妖精早早拿捏住了他,提要求都说得这么可心,徐斯叹口气:「对不起,我承认我查过你们家了,你母亲因为被戴庸抛弃又被抱走一个孩子才引发了思觉失调症,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你父亲、外公和舅舅们把这件事藏得滴水不漏,并要求你也这么做。」
徐斯接触过周姒几回,她健谈大方,是个很有魅力的年长女性,和常人并没有不同,可以判断出她完全康复了,只有在姬发面前,情绪略为激动了一些,很难想象她曾患上这么棘手的精神疾病,她既是不幸也是极幸运的,她的家人用尽各种手段帮助她,若非借用了莫北律政界甚至跨海的强大关系网,徐斯就永远无从得知这些秘密了。
姬发不可置否,闷闷道:「周女士……我妈,她住院了好长一段时间,吃了好久的药,她怀上我是意外,也许是把我爸认成了戴叔叔……这点我也不敢向我爸证实,对他来说一定也很不好受,总而言之她被判断不适合养育我,所以我一出生就被送到爷爷奶奶那里去了。」
徐斯尚无法完全体会与亲生父母分离的感受,只能抱住姬发。
「在我的想法越来越消沉的时候,教堂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个未在受邀名单上的人闯了进来,」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姬发笑了一下,「那个人说他的伞被施工架突出的铁钉刮破了,问我能不能让他在教堂避个雨,我没理他,告别式都结束了,教堂也不是我开的,他要干嘛关我屁事。」
确实,在姬发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惹他只会得到一张漂亮的冷脸,徐斯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又听姬发继续道:「他和我在新泽西见过的华人都不太一样,大部分有点背景的富有华裔移民都集中在纽约华尔街或旧金山黄金海岸,再来是格林威治那一块,他……很有礼貌,说话是标准的美式北部英文,步伐从容,和学校里那些出身优渥的富家子弟不同,很沉稳,身上都滴着水也没有一点狼狈,他脱下湿透的外衣,走到姬考的照片前,放了一朵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花。」
「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有一束蓝玫瑰,他只是抽出其中一朵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逝者,单纯的偶然罢了,可我还是被感动了。」
说话的人语速有些慢下来,像是正在细细回忆这段与韩烨有关的往事,徐斯感到不快,不过还是耐着性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对方的背。
「我不禁觉得羡慕,因为他的伞都被风吹坏了,那束花却完好无损,可以猜到他本来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姬发双眼闪着微微的光,不知道自己露出的表情充满向往,他对不了解的人事物似乎都会预设合理的想象,徐斯爱他这一点,也为他这一点感到不值——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姬发一样心软善良,何况是韩烨这种身分地位的人?
不过徐斯咬咬牙,没有立刻将想法说出来。
「他进教堂时没在胸口画十字,看起来不是基督或天主教徒,却在受难者的雕塑下站了好一会儿,接着坐到了我旁边,把手里那束花递到我面前。大概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打乱行程,他见不了本来要见的人,拿着也是浪费,干脆把花送给我。」
姬发察觉到徐斯的不悦,便用手指去推了推对方略垮下来的嘴角,接着道:「我很想收下,但我还是拒绝了,我说我有伞不如你拿去用,不要让想见你的人失望。」
受到安抚的男人哼哼两声,姬发才继续说下去。
「然而他说没关系,只让我收下花,别的什么也没说,大概是看穿了我其实很需要这点安慰吧。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性取向是喜欢女孩的,但是他什么都不问,只是微微一笑,我脑子一热,便问了他的名字。」
姬发仰头,没有逃避徐斯的目光,能够坦然告诉对方这件事,就代表他已经能够面对这一段过去,他当然也希望徐斯能够理解,但并不强求。
「在那之前,我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来没有勇气向喜欢的人表白,我在美国长大,身处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无法进入谁的身体就很难进入一段关系,这意味着我只能是被动的一方。Yerick是我的第一个,他教会了我怎么和男人上床,如何做事前准备,怎么样享受性爱又不会轻易动情而伤害到自己,我才明白性交也是抒发压力的一种方式,只要设置心防,谨守原则,就能将性和感情区分开来。」
徐斯定定地回望着姬发,眸子里似乎有多很难判别的复杂情绪,可是他没张口喊停,想要听姬发为这段关系下个结论。
「这段关系只维持了几周,Yerick把事办完之后就离开普林斯顿了,我不难过,因为清楚他不会为我停留,甚至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当时的心情,如今想起来也变得很淡了。能确定的是我很感谢他,没有他的那束花,我可能葬礼当晚就在酒吧里喝个烂醉,随便勾搭一个陌生人,发生更加不可挽回的事情。」
姬发不想说谎,很诚实地说出了韩烨之于他的意义:「徐斯,对不起,你可以生气,但是我不想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你,徐风和靖天的合作……很重要吧?」
徐斯还是抿着唇不说话,姬发拿不准这份沉默代表了什么,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大发雷霆,是否因为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导致他们两人就此分手。姬发越想越不安,也觉得自己趴在徐斯身上不合适了,便扶着浴缸边沿想要起身。
「你干嘛?道什么歉?以为我会就这样受不了,要和你分手?」徐斯一把将姬发扯回来,摔得两人差点都喝上一口洗澡水,语气有些气急败坏:「想得美,你跑不掉的。」
「我说过不生气就是不会生气,我是觉得自己肚量太小了,不知道前因后果就莫名其妙对你发作,显得我不讲道理,」他把人紧紧地按在胸前,深怕对方听不见自己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慌:「我还怕你嫌弃我了,你应该知道你不好追吧?」
徐斯还是忌妒,韩烨拥有过一个自己没有机会认识、年轻单纯的姬发,正巧是对方亲人过世而最脆弱徬徨的时候,更是面临家庭身分和自我认同的矛盾点,即便韩烨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帮助迷途羔羊,可也确实拯救了当时的姬发,徐斯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取代韩烨在姬发心中的特殊性。
自己只是被美色诱惑后就轻易跨过了性别这道屏障,姬发却需要克服那么多心理障碍才有办法接纳他人、确认并进入一段关系,他用主观的想法去揣测对方的心情,就太不公平了。
姬发耳侧贴着徐斯的胸口,静静听了一会儿男人的心跳,直到渐渐慢下来与自己一致的时候,才缓缓道:「徐斯,你很缠人,顽固、傲慢、挑剔、啰嗦、臭屁、霸道,就算偶尔妥协,内心仍然觉得自己是对的,还好色,一见面不顾场合就要动手动脚,讨厌死了,发乎情止乎礼懂不懂啊?」
徐斯越听越不是滋味,怎么全是缺点?这小古板不是从美国回来的吗,谁教的《论语》?再过阵子是不是就搬出《周礼》约束他了?
他明明是省内数一数二的投资商,有钱,长得也好看吧?抢手的钻石单身汉不是他自诩,是每一家财经杂志都这么写,姬发边说还又掰起了手指数他的缺点,徐斯不服正要反驳,姬发却是笑了。
「在今天之前,我只和我爸提过一次姬考,就是在你家,我梦见他的那天,除此之外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他,我很想念我哥,但是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谁都没有资格,就连我爸也没有。其实我还有很多关于姬考的事情没说,但目前这样就够了,我不会再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不想了,应付你一个就好累哦。」
姬发释然的浅笑,让徐斯瞬间哑了火。
窗外城市的浮华灯景、被繁星点亮的纯净夜空、带着花朵初绽香气的晨光,好像徐斯所能想象到美好的事物,全落在这个人的眼睛里。
徐斯清咳一声后淡淡说道:「以后你想念你哥,就和我说说他的事情吧,我绝对中立,不做评价。」
「好,谢谢你。」姬发弯起眼角,凑上来亲他。
徐斯想,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倾听而已,姬发就在这个过程之中得到了宽慰,把自己受伤的部分缝补好了——姬发想要的,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罢了。
这些简单的小事,却获得一次次真心诚意的道谢,都是姬发核对收到的善意后开出的收据。徐斯开始懂了,这不仅仅是客气,而是姬发从不把这些视作理所当然,是在某个瞬间允许徐斯步入了他的内心以后,更不愿意落下的一项习惯,让彼此能够因为不用猜测而感到安心。
亲密的人为何疏远,无非是放弃了沟通。徐斯过去那些无法完全归纳出原因纷纷无疾而终的感情,或多或少也与之相关。
徐斯于焉明白,自己所发现的这朵玫瑰是本来就存在的,不是拿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就是属于他的,像是为了回应他的心意,独独为他盛放了一回。
这场恋爱于彼此而言或许不是很好的开端,所幸他们都付出了努力,让关系往好的方向走,他没有让姬发失望,他的小花出于自己的意愿选择了他,他们是两情相悦。
这个认知让徐斯的心泡得发软、膨胀得不像样子。
姬发转移注意力到置物层还有些没用上的瓶瓶罐罐,从中挑了一个以热带核果油为基底的洗发水,认真读起了标签,除了纯素、无动物实验的保证,这个果油的专利成分在他做萃取物活性研究时有过兴趣,品牌创始人是推广雨林保育的知名慈善家夫妻。
上回在徐斯家里见到,才让他对这个原先认为以利益为重的商人真的有了改观。
徐斯进军医美产业不是一时兴起,徐风集团自他接手以后就在转型,以成为共益企业为目标,改善员工福利和逐步提高ESG的全项指标,投资标的由父亲在世时主攻的饭店酒店业、过渡期的时尚业,再渐渐转换为与大众更亲近的民生用品,如今将主要资金投入医疗美容,另外亦想透过靖天娱乐的传播力,让徐风集团于大众面前的形象更亲民可靠。
徐斯也不是就此放掉过去父母打下的酒店业江山,而是转换合作方式,毕竟徐风仍是多家高级酒店品牌的大股东,平时由徐母方墨萍处理这一块,必要时徐斯会出席其股东会与董事会,如今的配合便以餐饮营运的改良和关系品牌进驻为主,例如徐斯忙了一年的几个茶饮项目。
掌握多年药品代工生产乃至研发技术与口碑的周安生医,正是徐风打入医美产业圈的策略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屏除偏见,姬发已经能理解徐斯一开始拒绝自己提案的理由,而后徐斯的让步,不是完全出自个人情感,而是认同了他为这项研究付诸的理念与努力,给予支持。于公于私,他们都需要对方。
姬发庆幸收购了周安生医的不是别人,虽然产品开发将是一项全新的挑战,可在徐斯的引领下,周安只会发展得更好,徐风的策略稳健强劲,姬发真的很想看这个野心勃勃又有能力的男人收获成功。
甚至可以说,他们正在共谱一段未来。
姬发把满手搓得都是泡泡,帮徐斯洗起了头发。后者眯起眼,还挺享受的,姬发玩心大起,在徐斯头上捏了两个大大的狐狸耳朵。
老说他幼稚,姬发不也半斤八两,下回是不是该买几只黄色小鸭?还是花瓣造型的入浴剂好?
徐斯任姬发玩了一会儿,接过洗发水让对方转过身去,做起了洗发兼按摩服务,他拢起姬发后颈的发际,看见了自己种下的显眼吻痕,怜爱地低头亲了亲。
待水温慢慢冷下去,徐斯看一眼浴室镜面上的时间,问:「快九点了,你也该饿了吧?」
姬发点点头,徐斯便将两人头上的泡沫都冲干净了,抓了条浴巾和预先备好的浴袍递给姬发,自己则是草草把身体擦了下,披上浴袍低头亲了姬发一口,让对方慢慢来,他先去拿外卖。
徐斯很少叫外卖,进入别墅区要经过一段不太好骑行的山路,有些辛苦,平台给的金额选项都不够大方,于是他让外送员等一等,打算拉出微信支付扫给对方。
姬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斯,东西是不是很多,我帮你拿一点?」
徐斯回头看了一眼直接愣了,没等外送员确认接收金额,直接把大门一关,门板差点砸在无辜的外送员鼻子上。
「干嘛啊?」姬发被人揽着肩膀带离玄关,走到餐厅才挣了一下。
东西确实有点多,可也不是徐斯一次拿不完的量,他将纸袋都放上餐桌,才问姬发:「你怎么穿这样跑到门口?我给你拿的浴袍呢?」
姬发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他不过就是拿了自己带的棉T套上,因为衣摆太长了刚好遮住内裤,困惑道:「你的浴袍……我不喜欢,穿这样不行吗?我平常在家都这样穿啊。」
「不行,必须穿上裤子,」徐斯斩钉截铁地摇头,审美被否定只是小事,他口气很严肃:「你以后开门前必须穿。」
姬发眉间微蹙:「徐斯,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徐斯扶着额头,他很难跟姬发解释清楚为什么他要管这么多,对方能引用论语来指教他,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头发半湿散发沐浴后的香味,又穿着过大的上衣露出两条长腿来开门,看在一个男人眼里会引起什么错误的遐想吗?
虽然这里是安管严格的别墅区,可现今社会太不安定了,若不让姬发了解风险,万一真的遇上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就当是我任性好吗?」徐斯换上诚恳的语气,甚至不惜让自己的缺点再添一项,试图说服姬发,「你不知道上次视频电话我光看你的腿从屏幕晃过去就硬了,相信我,没有人看了不多想的,听话好不好?」
「哦,那好吧,」姬发点头,从纸袋里拿出一根松露薯条叼着吃,「我现在去穿。」
听姬发爽快答应,徐斯松了口气,同时把要往楼上走的人拉回来:「我说的是有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前提之下,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我是你男朋友,我当然能看。」
姬发涨红了一张脸,甩开徐斯的手,胡乱抓了薯条的纸袋就往客厅走,还小声嘟囔:「……你真的好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