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28.
饭后徐斯带姬发参观俱乐部的设施,顺便散步 。
整座建筑大约已是一座小型体育馆的量体,美式乡村的风格,斜顶木构,搭配不规则叠砖的墙柱、悬挂在墙上的老猎枪、雕铸成鹿角造型的艺术吊灯,这些对于在美国长大,也曾和祖父母一起参加过大学老校友俱乐部的姬发来说,很有亲切感。
关于祖父母的回忆都是好的,只是距今已过得太久了,颜色有些黯淡,此刻他透过玻璃看向窗外天麓的茂林和绿地,粗式的桧木框住了每个窗景,让姬发觉得置身在一座温暖的画廊里,记忆被阳光重新上了色。
他们在攀满九重葛的花棚长廊下遇到了徐斯的朋友,是一对年纪相若的夫妻,经过昨日,姬昌和周姒已经知晓两人的关系了,姬发倒不是想隐瞒,但仍对于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性别是否会对徐斯造成影响而有些介怀。
他还在想要不要退开一步距离,徐斯已经上前同朋友打招呼:「老关,多久没见了,斯洛伐克厂的事落定后也不在群里说一声,怕我们接风宴把你灌倒?」
被称作老关的男人苦笑:「别,先别接风,我才回来三天,时差都还没调好。」
「这两位是关止和蓝宁,高中就是班对,铁打的一样根本分不开。关止是群创晶的品管监察,去年被调到斯洛伐克去管新厂,才刚回到蓬省,蓝宁是杏谊医材的销售部经理,」徐斯友好地与对方分别相互拥抱了一下,一一介绍道,「这是周安生医研发部的姬发,我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就这么自然地被徐斯讲出来,姬发是诧异的,当然,他不会在这时候驳了徐斯的面子,赶紧伸出手和两位都握了一下。
关止的面色有点微妙,像是反应不过来,倒是产业上稍微有交集的蓝宁先朝姬发微笑道:「姬先生,久仰了,徐斯和我提过你很多次,我看过你的CAPE专利发表会的线上直播,也一直都关注后续发表的成果,很期待你们与欧睿的新药合作开发,你父亲的MWA[29]应用专题讲坐我也去听过,受益良多,若未来还有成功的案例分享,我还想再去。」
姬发眉头微动,礼貌回了句:「谢谢,有相关的论坛或讲座一定会让你知道的。」
除了周家内部和徐斯,还未有人知道姬昌癌末病重的消息,于是姬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合适,躲开了这对夫妻的目光,看上去又是平时有些冷淡寡言的样子。
徐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状态,立刻转移话题:「蓝宁,你老公不是嫌天麓离市中心太远,要把这里的房子卖了搬去市心的学区房了吗?」
「老婆已经骂过我,你就别再给我浇油了,在欧陆待半年我重新思考过,现在只想多跟儿子女儿相处,」关止最是疼爱他的龙凤胎儿女,因为分开半年和他们生疏而略有些哀怨,「还是这里空气好,单纯的环境有助于学习,孩子上下学由我接送,也多些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蓝宁呵呵笑几声,挽住丈夫的手臂:「我骂你了?」
关止马上改口:「没有的事,我没睡饱,瞎说的。」
这对夫妻刚送孩子去托儿所回来俱乐部吃早饭,一会儿还要去看个中午场的电影,徐斯调侃:「你也就外调六个月,怎么好像回来更腻歪了?」
「徐少爷可是北城钻石单身汉,当然不能理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处,」关止也不是个甘愿被调笑的,用手肘捅了一下徐斯:「我才想说一阵子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蓝宁正要张口打圆场,她这丈夫学生时期就是和徐斯竞选学生会会长才认识的,又都是财阀二代,不打不相识,每回玩闹也都是这样,非要争一争,徐斯今日却是不在乎地摆摆手。
关止和他这么多年的朋友,兄弟之间的无伤大雅的胡话,徐斯听听就算了,并不会生气,对方这是在揶揄自己过去换伴的速度让人难以信任,那些都是事实,如今被拿来开玩笑,也只能认了,他只怕姬发听了要多想。
然而姬发安静地站在一旁,也不插话,似乎是在想事情,眼眸半敛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在想。
徐斯偷偷用食指勾住对方的小拇指轻晃了下,朝着这对情好甚笃的夫妻羡慕地轻叹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是变了。」
蓝宁看见徐斯讨好姬发的小动作,掩嘴笑了:「别叹气,变了是好事。既然阿止已经回到省内,我们的组织也差不多该恢复活动了?带上姬先生一起?」
姬发不知道蓝宁说的组织活动是什么,只是回勾了徐斯的手指表达困惑,对方便替他回了:「这回让你们或其他人安排吧,我是一定会参加的,就是要麻烦你们多给几个时间选择,我现在管两个企业,实在是分身乏术。」
几句寒暄过后,夫妻俩该出发去电影院了,就同两人道了别。
等姬发回过神,两人的手已经自然地牵了起来,沿着俱乐部的外缘步了一圈回到室内,徐斯才向他解释:「我和这几个朋友偶尔会带着家眷一起去山里郊游踏青,也会去海边踩踩浪什么的,因为孩子都还小,所以不会安排什么危险的行程,你……有兴趣一起参加吗?」
徐斯问得很没把握,他将姬发调查得彻底,几乎就没见这人有过什么户外活动,性子这么温吞慢热,徐斯担心让对方和自己的朋友相处过于辛苦,尤其是比身为律师的莫北更爱怼人的关止。
他见姬发沉默不语,便说:「蓝宁也只是嘴上一说,去不去都行,关止刚才是在嘲笑我,我以前没个定性……这些玩在一起的朋友,都已婚了。」
姬发还是不发一语地被他牵着,一会儿才问:「所以你们这群朋友组织出游都是成双成对,还有带着孩子的,就你……是一个人?」
徐斯以为姬发在为他的颜面为难,没想到对方是却是将重点放在别处,顿了一下,老实答道:「嗯,与江湖分手以后我以工作为重,没那么多时间和兴致,这类活动就参加得少了,虽然谈过几个对象,但也都没带着和这些老朋友一起玩过。」
不知道为什么,姬发想起徐斯微信头像那张忧郁的侧脸,低下头轻声道:「你真的很爱江小姐。」
中文没有过去式的表达,徐斯无法确认姬发真正的意思,可他也不想辩驳,那场恋爱他谈得太过自信又仓促,彼此的盲目和傲慢注定了结果,他也从未后悔过。无论如何,他都已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认清了自己与对方的本质,承受了他人和自我的谴责,也与家人向佛法寻求过开解——是时间的冲刷,还是身边这人的关系?回想起这些曾经令他心堵难受的事情,已激不起多少涟漪。
徐斯顺着姬发的话自我解嘲道:「再怎么爱,也只是过去,无从和现在做比较,就像蓬省的通膨率每年以百分之二至三成长,当年卖掉红旗集团赚来的钱,如今也不可同日而语,说实话摊开损益表和资产成长曲线来看,我是赚了。」
拿通膨率来比喻爱情,也就徐斯做得出来了。姬发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满嘴屁话的男人,牵着的手却紧了紧。
他哪里不知道,徐斯的自嘲其实是认赔的意思,他见过这个自负的男人所流露出的伤感。发生关系的那一晚,他在徐斯身上嗅到了一息淡淡的烟草味,而他后来确认了徐斯现在并没有抽烟的习惯,除了徐斯惯用的香水,他再没有闻过那一丝错觉般的味道。
姬发便明白,这也许与自己用着姬考的旧帐号一样,徐斯心里也有从未放下的人;每当脆弱低落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点止痛剂。
从刚才蓝宁所说的话中,他听出了原来徐斯很早就开始关注周安生医,甚至向相关产业的朋友提过了自己的名字,姬发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甜中带着细微的酸苦。
原来爱上一个人,会使自己甘愿成为对方的止痛剂——直到徐斯不需要了为止。
姬发没有恋爱经验,没办法体会失恋是多伤心的事,伤心到要靠获利的数字来量化这种疼痛,他只知道徐斯这个骄傲臭屁的男人输了也不愿意露出颓败的样子。
伊伶塔的跨年烟火绚丽夺目,如同韩烨在姬考的告别式送给了自己那束蓝玫瑰,姬发也不过是希望给予一点温暖,能让伤心的人好受一些。
就算当时他是怀了些恶整对方的想法,误打误撞睡了一次,不过彼此都享受到了,徐斯的床上表现没什么好挑剔的,两人之间没有情感负累和关系牵绊,便无所谓是非对错。
以身体抚慰伤痛,类似于童话中坏女巫带点迷幻的治愈魔法,强效但有副作用,必须谨记着使用的原则:不要留恋,不要贪心,天亮之前离开,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惩罚,只会记得一场模糊的美梦。
「徐斯,那段感情之于你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无关赚或赔,它成为了你走到这里的力量,你不用忘记,也不用比较,」姬发说得很小心,像在挑鱼肉里的刺,深怕一不留意戳痛了徐斯,「你工作那么忙,也该多和朋友们出去玩散散心,既然今天蓝小姐都开口邀请了,你想去的话我会陪你的。」
徐斯突然纳闷,他当初怎么会认为姬发高冷?说出这些话的这张嘴,分明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多情,还甜。
他并不认同无关赚或赔这个说法,别的不说,他经商多年,太清楚找到一个稳定的长线投资标的有多可贵,他前进至此,才得以与姬发相遇,怎么不是赚?是大赚。
可当他已经爱得无法自拔,那怕姬发说地球是方的,太阳是绿色的,冰雪是滚烫的,对他而言也全是对的。
徐斯压下心里悸动,却抑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还要装模作样:「小花,你不是可怜我才这样说的吧?虽然我孤家寡人一个,但跟这几对夫妻出游同样可以找到乐子,有纪录为证,这些人加起来打靶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个昵称昨晚听了许多次,姬发现在听见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愿看他,板起了脸:「你现在还算是孤家寡人?」
一道阳光正好落在姬发身上,各种情绪都被滤化成温暖的金色粒子,徐斯再度想起了他是在哪一个瞬间下定决心追求这个人。
周安生医员工餐厅里拿着托盘躲开他,独自靠窗而坐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漂亮淡漠的面容,浸润在一道日常可见的阳光里,可是周围的一切、空气、他那被压了交易股数的怒意烦躁,所有不顺的皱折都被抚平的那一个瞬间。
徐斯甚至觉得姬发有那么点像农禅寺里端坐着的菩萨,一直在认真听他许下的所有静愿。
这让他有种过去的错误被宽恕、期待获得了回应的心悦,徐斯又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被某种东西包裹起来——是苯基乙胺、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内啡肽,或者是大家称呼为「幸福」的物质。
他情不自禁地把牵着的那只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姬发紧张地朝周围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只有他们,才嗔怪地瞪徐斯:「你又干嘛啦?」
徐斯难掩笑意:「没什么,就是听见你舍不得我一个人形影孤单,突然感受到自己真的被你爱着。」
「我才没……」
「才没什么?你舍得我孤单一人?」徐斯追着问,「还是你不爱我?」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爱钻漏洞一些,姬发懒得与徐斯辩论,干脆闭上嘴,对方也就是想听那句话,他才没那么傻,抽回被捂热的手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但也没走快,让徐斯轻易就能贴上他。
隔着玻璃墙见到这个二十五公尺的三线道温水泳池时,姬发停下了脚步。
自己住的社区虽然机能和安保都好,但是北城地狭人稠,为了提高坪效,将建物容积利用到最大化,只要不是建于城郊,即便是高级住宅的公共设施也很难做到齐全,和固定去的健身房同样都只有无止尽泳池[30],姬发总觉得这种泳池游不尽兴,又一向不愿意花时间在交通上,便没特别找过标准泳池。
他一个人过日子,不太有住酒店或度假的兴致,就连周安生医每年两次员工旅游的福利,他也都因为不太想费心思与人社交而选择独自休假,所以连开放水域都没机会去,算一算,自己大概已有两三年没有真正游过泳了。
他拉住了徐斯的衣角,问:「我没有带泳裤,这附近有百货商场吗?」
「你若是不挑特定的样式,地下一楼就有运动用品店,还算齐全,没看上眼的话再陪你去百货也不迟,不过……」徐斯笑了一下,凑到姬发耳边压低音量道:「你可能要找个没什么人的时段再来游泳,也许晚上八点过后吧,不然你在我家过夜都做了些什么可就瞒不住了。」
姬发愣愣地,没听懂徐斯的意思:「我哪有做什么?」
徐斯勾着嘴角,借着伸手为整理姬发领口的动作抚了一下他的后颈,后者才突然会意过来对方所指。
这个男人在床上的风格就是缠着人不放,甚至比上一次更得寸进尺,盖章一样留下激情和占有的证明,姬发早上在浴室梳洗时被镜子里自己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给震惊了,连臀部上都有,以为自己接触了什么过敏原而起了疹子。
他捂着自己的后颈,顿时脸腾地红了起来,怎么才出了浴室,一看见徐斯给他在更衣室里整理出整整三格的空间以及上回留下来已经洗好折叠整齐的衣物,就因为一时的感动而完全忘了这回事,都不记得要穿一件能遮住颈部的上衣。
姬发终于见识到恋爱脑的可怕之处,丧失判断能力,把他整得都不像自己了。
这一路跟徐斯逛过来,后颈这个显眼的吻痕是不是早就被人看见了?俱乐部的员工又都知道会员身份大多尊贵,不会有多余的视线停留,便让姬发松懈了平时的谨慎,他刚才甚至主动在餐桌上亲了徐斯的脸颊,在这种半私密的会所牵手散步,也在他接受的程度之内。
难怪徐斯从出门到现在没有一刻不挂着笑的,一副好说话的随和做派,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暗戳戳地在宣示主权,在姬发没有意识到之前,已经把自己还在犹豫的想法变成既定事实了。
在餐桌上时脑子一定是接错线了,他就不该认为这个男人可以宠,这才多久,真宠下去还得了?
那眯着眼偷乐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只活生生的男狐狸精。
「你是不是故意的?」姬发越想越羞恼,往徐斯的肋间挥拳:「你怎么都不提醒我?你朋友都看见了!」
「关止才没那种观察力,」徐斯早有准备,手掌一握就捉住姬发的拳头,顺势把人往怀里带,自己低下头,勾着领口露出锁骨上一圈青紫的牙印,自下而上地看着姬发:「你也给我咬了不少印子,这个到现在还痛,都瘀青了。」
姬发愣住了,看着真的有些严重,他有咬得这么狠吗?
昨天徐斯把他干得神智昏聩,哪里还记得住那圈牙印到底怎么来的,脑中晃过的全是他说不出口的画面,舌头打结似地,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什么来:「明明都是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徐斯见他羞得都从脸红到耳尖了,怕把人欺负急了,自己晚上要少吃一顿,便亲了一下对方发热的耳朵,转移话题:「现在去市区,百货商场也差不多都开始营业了,春风百货是我婶婶的产业,你喜欢的品牌有设柜,我们去那里逛逛,我赔你一件T-shirt,用过午餐之后再送你去幼馨?」
想到被扯坏的T-shirt姬发就来气,品牌因为设计师团队变动而改了名,那件旧名经典款珍贵到他都送干洗,于是他加高索偿条件:「那是绝版品,你至少要赔我三件,然后你不可以再扯我衣服。」
徐斯巴不得姬发对他任性一些,立刻爽快答应:「好,三件,然后做爱不扯衣服。」
[29] Micro-western array(MWA),是一种新式高通量蛋白质体学系统,系统由奈升蛋白质微阵列点片机、水平干燥式电泳和近红外线微米尺度扫描器所组成。MWA系统的作用原理和传统西方点墨技术相同,但是效率与准确度更高,也节省样本与抗体的消耗,适合用于讯号传递路径、生物系统或药物作用机转、筛选生物标志以及验证新开发抗体的专一性。本文中姬氏父子研发出的CAPE萃取物被发现具有治疗摄护腺癌的效果,就是应用了MWA技术。
[30] Endless Pool,大小约为一至二人使用,特制的液压动力推进系统可以产生逆向水流,使用者向前游泳时会一直停留原地,故称作无止尽泳池。此设施可以配合训练、运动治疗等用途调整水温与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