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31.
徐斯把人抱个满怀,就听见了一句突如其来的告白,轻软得像微风般的几个字,拂过他的耳畔,波心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多怕自己听错了,赶紧追问:「你说什么?」
姬发摇摇头,声音闷在他的颈侧:「没什么。」
「我听见你说了,你说你爱我,」徐斯急着确认,搂住人的腰,低下头正视对方泛着水光的眼睛,郑重地回应对方:「姬发,我也爱你。」
姬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正门口做出了这么唐突的行为,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脸上烧烫起来,偏头躲过徐斯的目光:「不要在外面说这个啦……」
「是你先说的,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才会听到这句话。」
姬发忍不住又把头转回来,好奇地问:「你以为要等多久?」
「你不是觉得太快吗?所以我都做好等一辈子的打算了。」
一直以来,徐斯努力壮大自己的财富和商业资源,让自己成为各种局面的掌控者,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称王,可是自从遇上姬发,这些都不再是他以为的那么重要。
从初次见到演讲台上散发才华光彩的姬博士,到跨年夜前夕淋着雨等他的不受宠富家子,用幼稚莽撞的行为捍卫理想向他表达不满,姬发为所他说的每一句话所做出生气或害羞的反应,偶尔被他逗出的笑和眼里细碎的闪光,才是徐斯想守护的东西。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所有暧昧光影的投落、旖旎氛围的流动,让徐斯早已陷入超越性别的迷恋,让他主动卸下盔甲,向对方臣服,心甘情愿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宠爱他的天后。
这是姬发从徐斯口中第二次听到充满份量的承诺了,他顿时又难为情起来,松开环住徐斯的手,正想退开怀抱,反被徐斯搂得更紧,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姬发,无论你有什么感受,不想说也没关系,因为那都不会是错的,而是真实的。」
姬发睁圆了眼睛,回望徐斯。
这一刻……会是姬考留下的那段话里,所说的「那一刻」吗?初次领略爱的错综复杂,即便怀着矛盾纠结,依旧得到爱人的回应,被理解和包容的那一刻?
他原本以为,那会是五彩缤纷、极度耀眼的一刻。
可是这里是医院门口,徐斯开着一台完全不符合他喜好的跑车来接他,自己家的事情一件也没解决,还要去烦恼如何面对徐斯的家人,天色刚暗下来,路灯把两人的皮肤照得有些惨白,不太好看——与姬发所想象过的「美好」相去甚远,此刻他所感觉到与喜悦并生的惆怅也一分不减,可是由于这个叫做徐斯的男人的缘故,一切竟都如此恰到好处。
还是说,幸福其实不会只定义在一刻?
四片嘴唇就距离不到一公分,他们嗅着彼此的气息,呼吸交缠在一起,徐斯看着姬发黑翘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无言的期待,他忍了又忍,还是问:「小花,能接吻吗?」
但凡有常识且受过社会教化的成年人都不会在公众场合有太亲密的举动,徐斯却像个进入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不在乎是否天时地利人和,只想与心爱的人更贴近,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好了,至少询问了姬发的意愿。
出乎意料的是姬发竟然红着一张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又立刻被自己的行为震惊到,恢复清醒摇摇头:「不能进车里再亲吗?」
徐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能啊,但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这台车的样子。」
「不是不喜欢……」姬发发现徐斯也越来越会读他的心思了,面上有些尴尬,解释道:「北城的地面道路限速都是六十公里以下,高速是一百二,M8的油门一踩几乎就是七十,加速到一百只要三点三秒,提高至两百不到十一秒,你买这台哪有什么机会开,不能发挥性能不是很浪费吗?」
「你很懂车嘛,就是不太会停而已,」徐斯笑出声,直接在一口亲在姬发的脸颊上:「这车当然是为了跑山才买的,城市的景色看腻了,等你下次休假,我带你去蓬省几个适合兜风的地方玩。」
被小瞧的姬发瞪了徐斯一眼,捶了一下让他松手,徐斯又去亲他另一侧脸颊才放开怀抱,替他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吗?」
与轿车相比,跑车的底盘多半更低,车顶也会为了减少风阻而设计得扁平一些,整体更接近流线型,徐斯帮他开车门时微弯着腰,又牵起他另一只手邀请他上座,这个动作,让姬发有种自己身处于童话的错觉。
姬发坐进车里,在车门关上之前,突然一把扯住徐斯的上衣领口,抬头吻上男人的嘴唇。
徐斯怔了半秒,随即自然地倾身接受这个吻,只觉得不需要再问原因,已从对方闭上的眼睛和相触的唇瓣,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
从医院回到天麓别墅的这段车程有一段山路不属于国道,车速不受限制,徐斯让姬发体会了一把自己买这台跑车的原因,他踩油门的力道控制得精准,压着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一路开到了别墅区就慢慢减速下来。
让徐斯意外的是全程姬发并没有像过去他所载过的人一样,第一次乘坐时握紧把手紧张地惊呼,反倒很冷静,他在驶进慢车道时看了姬发一眼,对方脸颊红扑扑的,有点像是喝了酒的模样,笑着问:「好玩吧?跑车的空气动力学运用跟轿车不同,驾驶和乘坐感觉起来很不一样,下回让你开?」
姬发立刻转过头,眼睛发着光:「可以吗?」
徐斯被姬发的反应可爱到了,用弯起的两个指节去夹对方的脸颊:「当然可以。」
这不就又多了一项同居的诱因,有什么不可以?
驶进自家别墅的私人车道后,徐斯一边倒车入库一边向姬发说明停车的几个要点,都不是驾训班能学到的技巧,对方听得很认真,徐斯讲解完了把车停妥在姬发的mini旁边,两台车正好隔着可以打开车门的距离,十足贴心,下车前姬发还说了声谢谢。
「下午那盒巧克力,我放冰箱里了,」两人进了屋,徐斯在玄关蹲下来换鞋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是周董让人送来的吗?」
「啊……对,我应该先问你的,你说过不吃甜,」姬发蹙起眉,语带歉意道:「对不起,可是太大一盒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干嘛道歉?」徐斯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染上了些姬发的口癖,好笑地勾起嘴角,「你收到东西会想着分给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他想说的其实是他很高兴这对母子开始在尝试沟通,一盒巧克力而已,还大老远让人开车送过来,足够诚意了,看来周姒也是个行动派。不过让徐斯更高兴的是姬发记住了他的口味,这份体贴他也是很受用的。
不让对方有想太多的余地,徐斯换好鞋就搂着对方的腰把人抵在鞋柜上亲,低低地笑:「跟你在一起糖分早就超标了,喝黑咖啡都觉得甜,不差这一点。」
讨厌鬼的情话说得太顺口,不过进了私密空间就不用讲究什么礼仪风度了,姬发还是微张开嘴让徐斯的舌头探进来深吻,他刚才坐了趟飞车的兴奋劲还没过,手脚有些飘飘的,现在特别想和徐斯亲热,可一进屋他就闻到熟食的香味,本来没什么感觉的肚子瞬间就饿了。
他任徐斯搂着黏黏糊糊地亲了几分钟,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喘口气说:「你叫外卖了?」
小馋猫鼻子真灵,徐斯伸出姆指刮了下姬发的鼻头,道:「我打算和你过日子,得注意营养均衡、精打细算才行,怎么会连续两天都让你吃外卖?我出门前就煮好晚餐在锅里闷着,稍微热一下就能吃了。」
姬发还不知道徐斯真的会做饭,双眼都瞪大了,脱口说出:「你好贤慧……」
闻言徐斯笑意更深:「所以说你想什么时候答应都可以,我随时都做好准备了。」
这个男人没有一刻不在备战状态,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他牵着走,简直防不胜防。姬发在心里警惕,不问到底是要答应什么,从徐斯的双臂中挣脱出来逃去了二楼。
洗干净了手走进衣帽间,姬发看见白天他和徐斯采购的衣服都已经被熨烫过,保留了标签,依照类型分别放在了属于他的格子里,姬发站在原地呆了呆,自祖父母过世以后,他再没有过这种清晰的回到家的感受,直到现在。
才刚踏下阶梯,姬发就听到徐斯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姬发,你想在餐厅吃吗?还是要坐客厅?」
姬发还是习惯正经在餐桌上吃饭,那丛玫瑰虽然多又繁茂,可餐桌也够大,不至于影响用餐,姬发答了声餐厅,接着直接进厨房帮忙拿餐具端菜。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徐斯装潢时选用了无油烟的IH炉,没有明火便不会产生什么危险,就任姬发凑到他身边,东瞧瞧西看看。
徐斯煮了无水咖哩,咖哩粉是宝来万波的杨主厨无聊时自己研究了上百种香料配方以后手炒出来的,徐斯尝过之后觉得很惊艳,不过一次要翻炒六小时,时间成本太高,暂且不打算纳入菜单。
除了这个费工的咖哩粉,徐斯用了六样新鲜的蔬果炖煮,有自然的甜味和水分,鸡胸肉预先使用舒肥[38]的方式煮熟,为了保持肉质的软嫩,他炖煮好咖哩后再将鸡肉放入铸铁锅里一起闷着就出了门,回到家开火再煮个十来分钟就差不多了。
他掀开方才烧开的热水锅盖,熄了火又加入一杯冷开水,拿着大汤勺轻轻放入两颗生蛋,又把锅盖盖上,他见姬发一脸好奇,便说明煮温泉蛋的水温不能超过六十度,加在咖哩饭上或者沾鲣鱼露都好吃。
一旁的鸡肉与咖哩融合后的鲜味从铸铁锅里飘出来,徐斯关了炉火,姬发已经摆好餐具,拿着餐盘在一旁等着盛装。这么乖巧,主动帮他分担劳务,徐斯相当满意,觉得母亲不可能会不喜欢他挑选的这个对象。
姬发帮忙将食物装盘放在餐桌,徐斯又转身回厨房切了一小碟葱绿,并从冰箱里拿了梅渍番茄端上来。与先前的精致餐点相比,这只能算是家常菜,然而浓郁的香气和丰富的蔬菜,以及那一丛烈红的玫瑰都让姬发充满食欲。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小时候很容易因为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而失去进食的欲望,他不想让爷爷奶奶察觉而为他烦恼,自己搭着公车到亚洲超市,买了全是味精的香松撒在微波米饭上,姬发才能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勉强吃下肚。
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厌食症状。而祖父母离世、姬考离世、再到姬昌被诊断出癌症,他的情绪已不再强烈,但仍经历过几次厌食的发作。为了掩盖下来,他能吃的时候就尽量吃,坚持运动健身的习惯,时刻让自己保持住看上去仍健康的体态。
姬发走到在水槽洗手的徐斯身后,帮对方解了围裙绑带,翻下徐斯为了做事而卷起的袖口。
徐斯转过身低头亲他的发顶,看见姬发的睫毛似乎不知从哪沾上了水,半开玩笑地问了句:「怎么了,我下午切的洋葱还先用热水泡过,不至于现在熏到你吧?」
「没有,」姬发没抬头,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徐斯,谢谢你做这顿饭。」
徐斯看了他一会儿,没多问,脱下围裙把人牵到餐桌旁:「先别谢,都还没吃呢,要是不合你胃口怎么办?」
「就算那样我也会吃完的,你煮得这么用心,不能浪费,」姬发倒了两杯徐斯挑的南非白诗南气泡酒,一杯推倒徐斯面前,认真道:「我不会烹饪,只能帮你刷碗,食材的费用也算我的,这样行吗?」
姬发一板一眼的回答令徐斯想起对方那句「我会对你好」的承诺,忍不住勾起嘴角:「好。」
说完,徐斯又觉得有些心疼。他还不知道方才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姬发就已经将自己哄好了;今天这人从医院出来当街抱住他,听见那想了很久的那句话徐斯当然开心,可他随即察觉到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观察了一会儿,判断应该不是对方父亲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徐斯暂且按捺下来,姬发不想说的事情,他不会勉强,他很清楚现阶段姬发只是需要他在身边就够了。
因此他想和姬发同居,不只是单纯为了一己私欲,每天下了班就能和爱人亲亲抱抱当然是他理想的生活,更多的是希望对方不要再有独自消化情绪的时候。若姬发不愿挪窝,那么他搬过去姬发沐华区的房子也可以。
于是徐斯开始思考要怎么让姬发开口邀请自己——这里的水管爆了行不行?
姬发筷子用得不好,以往在外吃中餐都有些困扰,所幸咖哩饭用的是汤匙,在徐斯面前他也没太多顾忌,姬发将温泉蛋戳破,连同咖哩拌入黄澄澄的姜黄饭,米饭里还有切碎的金针菇和笋末,在其他烹煮得软烂的食材中,增添了不同的口感。
徐斯到底是多家餐饮的经营者,宝来万波的热门度从开业以来居高不下,根本的原因在于他对整体到细节的要求。
爱人埋头努力扒饭的样子就是对徐斯厨艺的肯定,看得徐斯心里温暖,咖哩果然又沾姬发脸上了,还带着饭粒,徐斯边用手指帮他摘掉边纳闷,这人到底是怎么有办法在外头一个人吃饭?
姬发喝了两杯气泡酒,要倒第三杯时徐斯怕他喝多了要吐,出声提醒:「是不是喝太多了?你不是等等想去游泳的吗?」
然而对方已经是微醺的状态了,脸颊和锁骨都泛着红,眨了几下眼才道:「对哦。」
姬发有些可惜地放下酒瓶,把手中杯底仅剩的两滴都喝光。
徐斯不喜欢留剩,所以食材份量掌握得刚好,两人吃得约七八分饱。饭后姬发收了碗盘要帮徐斯刷,铸铁锅有些焦化的沾粘,便先用水浸泡,等晚些时候或明日家政来时再处理就好。徐斯让姬发将碗盘上的酱料和残渣都先用清水冲掉后,教他要按照什么样的顺序和方向放入洗碗机里。
姬发自己住,也不下厨,自家的厨房用品就不如徐斯家这般复杂多样,所幸姬博士那颗脑袋天生就比别人优秀许多,没几分钟就把这些高级智能厨具全都摸懂了,徐斯便放他去摸索。
徐斯清理完流理台,转身开了冰箱问姬发想不想吃水果,还是要吃周姒送的巧克力,等了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他困惑地关上门,没在餐厅看见人,但是餐桌已经整理好了,连落下的玫瑰花瓣都被捡拾干净,走到客厅才发现要找的人正窝在沙发里,歪着脑袋打盹。
客厅的桌上放了个红酒玻璃杯,里面盛着的便是那些落下的花瓣,方才姬发本来都捧在手里走到垃圾桶边上了,犹豫一会儿还是舍不得扔,用杯子装了起来。
徐斯走过去从沙发后伸手贴着姬发的颈侧,皮肤热乎乎的,喝了点酒脉搏跳得比较快,不过应该还好,以防万一徐斯还是问:「有没有不舒服?想吐吗?」
徐斯的手对体温比较高的姬发而言有些冰凉,后者半睁开眼用脸颊蹭了下他的手背,也就两杯白葡萄气泡酒,不到要吐的程度,便摇了摇头。
「现在刚过九点,休息一下,我陪你去俱乐部游个两趟?」
姬发垂下眼皮,想了想,又摇头:「今天不去了,明天早点起床去。」
「好。」徐斯低下头,嗅到一股清凉的漱口水气味,姬发懒得上楼,在一楼的客用浴室洗漱过了。
真是像猫一样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他亲了亲姬发的耳朵,「一起看剧吗?」
姬发还是摇头,徐斯绕到沙发前面,弯下腰:「那你想做什么呢?现在睡觉太早了,会积食的。」
闻言姬发终于舍得睁开眼看向徐斯,眼神里有几分迷醉,他朝徐斯伸出双手,做出要人抱的样子:「想上楼……」
徐斯看不出来对方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不过也不问上了楼想做什么,他不让姬发的手落空,环上自己的脖子,一手揽过肩背,一手勾住腿弯就抱了起来。
姬发一被抱起来就把头埋进徐斯的颈间,他们已经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位置,这个怀抱里,姬发感受到强烈的被爱和安全感。
他从鼻间呼出一口热气,徐斯正觉得痒,姬发就张嘴轻轻咬了一口男人锁骨上泛青的那圈牙印,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想回房……和你做爱。」
[38] 真空低温烹调法 (法语:Cuisine sous-vide),又作低温慢煮,在台湾又被称为舒肥(为Sous-vide的音译),是一种通过利用较低温度长时间加热的烹饪方法,目的是要带出食材(尤其是肉类)的最佳原始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