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35.
走出更衣室前，姬发将俱乐部的毛巾投到洗衣篓，让徐斯抓紧时机牵到了手。
姬发从包里掏出装着巧克力的夹链袋，自己吃了两颗，挑了一颗榛果夹心的很自然地往徐斯嘴里塞，徐斯没带着薄荷糖出门，咬开嘴里那颗外层浓度百分之八十五的黑巧克力，尝到榛果威化夹心的甜味，低头看姬发咀嚼时鼓动的脸颊，才不再那么心神不宁。
回到别墅，徐斯看姬发拿出方才穿过的泳裤，他不是个出门习惯拎包的人，所以泳裤是姬发主动一起装进轻便防水包里的，徐斯一把将湿衣接过来说：「就放我家吧，我请家政一起洗了。」
姬发想了一下，点头说好，徐斯便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分别在不同的浴室冲澡，徐斯的保养步骤比较少，先一步洗完吹好头发走出隔壁卧室的卫浴，下楼之前看见姬发的小羊皮包就放在衣帽间的显眼处，对方早早就把自己的衣物都收得差不多了，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要走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改变，徐斯顿时有股干脆把那个包藏起来的冲动。
他在客厅沙发坐下用平板看早报，桌子正中间放着姬发盛装了玫瑰花瓣的酒杯，今天姬发早起肯定又把餐桌桌面上刚飘落的花瓣捡了些放进去，都快满出杯子来了，和自己为姬发添购的事物不同，徐斯甚至不用想方设法想让对方落点什么在这个屋里，这里已经开始有了姬发的痕迹。
对方再下楼时已经穿戴整齐，耳钉也没有落下，耳垂上跃动着晶红色的碎光，徐斯再如何舍不得，姬发也终究是要回家的。
他知道姬发喜欢这里，为他同居的提议感到心动，可也不会为此而停留。而姬发谨守着自己的原则，为的就是不要沦陷过深，真遇上了什么事，也还可以回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去处，不至于连抽离的准备都没有。
那个漂亮的小脑袋瓜里，清清楚楚做好了区分，为彼此都留有一条体面的退路。
徐斯全都知道，仍因为对方预设了各种立场的行为感到心情复杂。姬发本来就是这么心软善良的人，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让他为难，这是他爱姬发的原因之一，徐斯胸口却堵着一股气，全是难以形容的不畅快——若要让对方考虑至此，那自己还做什么爱人？当什么男朋友？还想结婚，简直是听狗在放屁。
姬发正将防水包折得小小的收进小羊皮包里，徐斯从背后搂住他，用中指勾着他的发丝别到耳后，亲在他的鬓角耳屏处。
耳朵本来就敏感，尤其鬓角旁这一块，用手轻轻碰触都是一阵酥麻，姬发忍不住侧头躲了一下，捉住徐斯揉他耳垂的手指。
姬发把车钥匙的银圈扣在指节，口气正经道：「准备好了就走吧，车我来开，你可以稍微睡一下。」
姬发对天麓周遭的路线并没有那么熟，可他将徐斯平日睡眠不够的事情记了下来，才主动说要开车。徐斯明白这个人的体贴，更加不想放手了，他怎么能放手，松一松都不愿意。
他不仅没放手，还想拿走姬发的车钥匙，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江湖打来的电话，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有什么好问的，」姬发没让徐斯拿走钥匙，反而主动将手指穿过对方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你当我有顺风耳啊？先不说距离那么远我根本听不见内容，无论你们谈了什么，又有什么打算，我都相信你啊。」
徐斯愣了半晌，紧绷的心瞬间就融化了，只有自己听见了液体一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响。
「我只知道这通电话让你不开心，肚子饿着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姬发转过身来，晃了晃交扣的那只手，冰冰凉凉的车钥匙贴在两人的掌心，「小狐狸，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情好点？」
徐斯盯住姬发，没说话，捧着爱人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的存在，那姬发就是森林里的女巫，足不出户特别怕生那种，偶尔做一件坏事就自责得要命，对自身的美好和纯真一无所知，徐斯则是那个误闯对方地盘的猎人，敲开了小木屋的门不只想讨杯水喝，还妄想用甜言蜜语哄骗，要将对方带到自己的国度。
他吻得很深入，贪恋对方的温柔和理解，舌头探到了喉咙，舌尖顶得人腰软发颤，差点控制不住力道，两人都要跌进沙发里。
唇瓣分开的时候姬发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气，徐斯用拇指来回辗压着这两片柔软厚实的嘴唇，遏止了自己被挑起的欲念越演越烈：「走吧，不好一直让你饿着。」
姬发嘴里不满地嘟囔：「说得好像我很会吃，只有我会饿一样……」
徐斯对他的喜爱都快要找不到地方装了，抢不到车钥匙只能帮忙拎包，讨好地捏捏姬发的后颈：「没有的事，我也很饿，还困呢，和你一比我简直是只大懒虫。」
不熟的路多开几次总会熟悉的，姬发的识图能力很好，看了一次导航仪确认到餐厅的路线，就关了提示直接上路了。
徐斯窝在mini的副驾，把长手长脚都摆好了，看男朋友认真开车的模样，打消了骚扰对方的念头，从来都是他照应别人，被照拂的感觉他没体验过几回，手里捏着原先放在副驾的坐垫，想象这是姬发的屁股，软乎乎的很舒压，徐斯捏着捏着，很快就来了睡意，在姬发平稳的驾驶下真如对方所说的浅浅补了一觉。
餐厅刚开幕一周确实人多，不过两个人的座位还算好安排，徐斯表现得随和，与别组客人共用一张大桌也没意见，他俩坐在同侧，有个好理由可以挨着姬发坐，一点也不嫌弃位置小。
徐斯只瞄了两眼菜单，没看见什么自己排斥的食材，便把菜单双手交到姬发手中：「小花，你尽量点，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距离蓬省第一间「gonna eat」开业至今才不过五年，这间餐厅已经是餐饮界快速慢食[41]的代表，全省分店开了七间，其中五间都在竞争激烈的北城，成功将这种餐厅型态打入都市工薪族的用餐意识里，徐斯一只脚也是踏在餐饮经营圈，耳闻多次却从没亲自来过。
这间是地中海料理[42]，着重在清淡无负担的烹饪方式，以大量蔬果、橄榄油、适量红酒为重要特色食材，搭配适量的鱼类禽肉和乳制品，很适合正在接受HRT治疗，需要多加提防罹患心血管疾病的姬发。
趁姬发低头扫了码开始点餐，徐斯用自己的手机已经迅速把gonna eat的营运状况、财政报表乃至背后支撑的集团全都浏览了一遍，打算好好琢磨一下这间餐厅成功的原因，毕竟吃得健康是一回事，能将这些原型食物烹调得美味甚而能获得姬发的青睐，值得他学习。
那盘燕麦优格炸鸡是餐厅的招牌，姬发怕自己没注意一口气全吃完了，刚端上来就先分了一半进徐斯的盘里，徐斯便忍不住为这个小举动勾起嘴角。
反正用餐前都洗过了手，徐斯没有包袱，甚至入境随俗，与对方一样直接抓了吃。
食物的美味缓解了一部分的烦躁，他却是打算和姬发好好说清楚的，他等人配着炸鸡吃完了沙拉，才抓着姬发方才拿炸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用湿纸巾擦过，一边擦一边说：「我的号码全换过一遍，江湖找不到我才打到俱乐部，她也是会员，当初也是因为我才办的卡。」
姬发一手还拿着叉子，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了，有些困惑：「我不介意，说了我相信你。」
「我介意，我以为你会问的，才没在第一时间开口，现在不说出来我不舒坦。」
「徐斯……」对面还有别的客人，这也算不上争执，姬发不好直接抽回手，「我和你认识也没多长时间，不可能有办法去介意你的每一项过去。」
「姬发，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我和前女友有了联系，你可以、也应该要介意的，朝我发脾气都很合理。」
徐斯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他和姬发对谈恋爱有很不同的看法，他若是喜欢上一个人，仗着自己手里资源多，连对方一天上几次厕所都想查出来；同理，姬发身边若是有可疑的隐性情敌，不管实际上有没有那个心思，他都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提防。
「江湖要回国将事业落地，她希望蓬省这端由徐风集团入股成为股东，以前这类型的事情都是我帮她打点的，她比较娇惯一些，一时之间没想清楚，才用私人方式联系我，」徐斯看姬发也不是完全不想听的样子，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完，「毕竟分手时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她的目标客群都在影剧产业之中，与徐风未来的投资方向相关，我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电话里还是提醒她先经过徐风审核投资标的的正规程序，既然是公事，日后都透过秘书联络我才恰当。」
说出口之后，徐斯才发现其实也不是什么多困难的事情，想得太多反倒才是阻碍。
他没有要求彼此看法一致，但徐斯不能接受姬发会对他失望的可能性，一点一点的失望累积起来，只会走向一个必然的结果，使他觉得必须说出自己的感受：「你表现得太过冷静，东西又收得那么整齐，加上你提过分手两个字，好像随时都能干脆地离开，我很不安。」
向姬发说出「有话不说积少成多」的，正是徐斯自己——姬发趴在他胸口说出与韩烨那段过去的诚实，换来了他的理解和爱惜，那么他更应该以身作则，去回应姬发的信任。
姬发微微一愣，就算真的介意，那种不快他也能够自己消化，他都习惯了，正巧周末要结束，分开的时间他可以投入在工作里，不去想这些，两人相处本来就该互相包容些，时间轻易能冲淡各种不适，可徐斯硬要在这里把事情搬上台面，让他逃避不得，声音都不再那么坚定：「徐斯，不是那样的……」
徐斯见他松动，立刻咬住这一点：「你如果不介意，在泳池边上你就不会忽略我要牵你的手，也不会草草把一个赌约用在一顿午餐上。」
男人彻底把姬发给说哑了，原来这些他下意识的举动都被徐斯注意到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被看穿的窘迫，而是为徐斯这份诚实而有些无措。
姬发被握住的那只手动了动，整理好了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徐斯，我没谈过恋爱，很多方面来说你都是我的第一次，要多深要多浅都拿捏不好，一定有做不对的地方，我很感谢你愿意担待我的不成熟，我会为这段关系尽最大的努力，但成为你的负担不是我的本意，那样太累了，你要怎么处理公事和自己的私事都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干涉，更不想要你为我顾虑太多、改变太多。」
姬发眉间微微蹙着，以及每当他语气变轻，都是在泄露出自己的为难。
徐斯听得心疼，姬发对他造成的全都是些甜蜜的烦恼，远远构不成所谓的负担，又为自己是对方口中的「第一次」忍不住沾沾自喜。
姬发是个偷换概念的高手，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徐斯的难处，把问题的根源又偷偷背到了自己身上。正因为如此，和姬发相处太自在了，这种特质很容易就会被人占便宜，徐斯可看不得爱人受这种委屈，想着能改善一点是一点。
「你这话说得太迟了，」徐斯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把姬发的手指放在嘴边亲，「和你上床的那个跨年夜，我就已经被你改变了。」
在客座满堂的餐厅徐斯还是知道分寸的，只是亲手指而已，也早该习惯徐斯说出这些不害臊的情话和举动，姬发仍被亲得脸上发热，对面还坐着别组客人，在这里谈一夜情多不好意思，他抽回了手，讪讪道：「我为那天晚上道过歉了……你还说我请你吃饭就扯平了……」
对付事事都一板一眼的姬发，缠才是最有用的，徐斯振振有词：「扯平了不代表不存在，道歉如果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调酒店监控拿到法庭上我一样占理，是你敲我房门把我推墙上强吻的，我就赖上你了，你别想甩开。」
餐厅再嘈杂，这点距离之下谈话内容难免还是会被听见的，同桌对面的情侣终于忍不住朝他们看过来，看得姬发说话都结巴了：「不、不是，你怎么这样？请你吃饭不就等于我交和解金了……」
「逗你的，那么美的画面，我才不想拿到法庭上被别人看见。」
姬发一惊：「啊？你真的调监控了？真的拍到了？」
徐斯笑而不答，姬发紧张地反抓住他的手要答案，徐斯拿出手机扫了码把单结了，想到这顿饭的来由，又笑：「下回再比一次，你以为就你可以不换气？」
姬发越想越生气：「不比了！再也不跟你去游泳了！」
徐斯一把揽住气得主动扑上来捶他的男朋友：「唉，我错了，求求姬博士陪我去游泳吧，一个人游泳好无聊。」
被人搂在怀里制住双手，姬发气恼自己就是对徐斯下不去狠手，捶也不敢用十成的力，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对方得寸进尺，徐斯低头亲了一口他气鼓鼓的脸颊：「你愿意对我生气，代表你在乎我。」
「谁在乎你，讨厌死了……」
哪有人把人惹生气还觉得高兴的，姬发忿忿地抽了张湿纸巾擦掉徐斯留在他脸上的口水，一直有种自己跌进了什么大坑的感觉。
吃完早午餐，紧接着下一个行程，徐斯在车上磨了半天，也没让姬发点头一起去陪姬昌的病，姬发今晚就不回他家了，做一个人份的饭没意思，徐斯只好多安插一个行程，拿起手机让秘书加班，敲定一个企业影响力论坛的席次。
「不让我陪，那我来接你总行了吧？论坛结束刚好六点，」徐斯确认好论坛的时间，同姬发商量：「拜托了，看在我今天要一个人回家的份上，我们吃顿饭再把你送到沐华区，我再自己叫车回家，好不好？」
姬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到了幼馨之后和徐斯换手。
若不答应，徐斯才不会这么容易放他离开，果不其然才刚解了安全带又被徐斯按在座椅里接吻，他都刻意停在正门口了，对方还是没怎么收敛，唇瓣密合地贴在一起，耗尽彼此肺里的氧气。
纵使外界对徐斯的评价多是花花公子，多金风流，可徐斯其实是个深情的人，姬发都知道。
这个男人没有爱上齐思甜或其他人，而是将这份深情从江湖的身上转移给了他，就算徐斯没有自觉地否认，姬发也清楚自己身上势必有一部分与江湖近似的特质。这是他无法对徐斯表达吃醋忌妒的原因——毕竟自己何尝不是依靠徐风集团徐总对他的喜爱，才直接或间接获得了继续钻研CAPE萃取的机会？
在占便宜这件事情上，谁也不比谁高尚。
因为他也爱上了徐斯，向对方许下了会为这段关系努力的承诺，所以想要满足来自徐斯的索求，并且总是为自己做不到完美而感到些许内疚。姬发搂紧了男人的肩背，尽自己所能地去回应对方，顺顺小狐狸的毛。
[41] 简单将外食用餐场所分为速食餐厅(Fast Food)、一般餐厅/ 休闲用餐(Casual Dining) 、高级餐厅(Fine Dining)，以及自九零年代末期由美国兴起的快速慢食(Fast Casual)。快速慢食常被与速食做比较，同样是出餐快，压缩人力与固定成本开销，但食材却不马虎，通常食材成本占总营收达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和一般餐厅差不多甚至超过，远高于速食店，快速慢食的兴起除了和都市忙碌的生活型态有关之外，可以说是消费者意识擡头，对食物的重视所引起的反应，消费者不再只求快餐的服务速度，更希望能了解入口的食材来源，看到餐点的制作过程，甚至能与店员产生互动，或许可视为一种全球饮食浪潮下的良好反应。
[42] 地中海饮食，意指生活于地中海沿岸的国家文化上或传统上的饮食习惯，像是希腊、义大利和西班牙，而这些饮食习惯通常着重于摄取大量的水果、蔬菜、坚果、种子、豆类、非精制全谷类、植物油，搭配上适量的鱼类、禽肉，以及餐间红酒，特色就是少量的红肉或是加工肉，并少吃含有高饱和脂肪酸、盐以及糖的食物。越来越多研究显示地中海饮食能降低疾病罹患机会，心血管疾病即是其中一种。文中姬发所接受的HRT治疗，正是承担了心血管疾病发作的高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