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36.

天后 36.

推开病房门时姬昌是醒着的,见姬发进门,便颔首示意,表情还是严肃,不过也许是因为近日与儿子一番推心置腹的坦白,儿子与周姒的关系也有了改善的起头,心中的大石放下了,原本疲惫的神情看起来便好了些许。

姬发放下包洗过了手,读着护工陈姐发在微信的讯息,是昨晚与姬发交班后到她离开前所有饮食纪录,他边看边好奇地指指小客厅桌上的一个包装简约雅致的礼盒问:「爸,那是什么?谁送来的?」

姬昌从平板中抬起头,拉低眼镜,顺着儿子的手看过去:「你看看署名,你陈姐赶公车走得急,离开前刚从住院部前台领上来的。」

盒子上贴着一张烫了金边的小卡,写着早日康复制式的祝福语,署名是亲签的,潇洒地写着徐斯二字。

姬昌看儿子捧着盒子走回床边,欲言又止,便直接开了盒子,是一串日本石川县的红宝石葡萄,产地直送的,还附上了金标的保证卡。一串三十颗左右,一颗就超过二十克重,硕大饱满的果实上覆着一层白色果粉霜[43],散发着清爽甜香。

「徐斯送来的?」姬昌看了看卡片,也知道这多半会进姬发的肚子里,笑了下:「还挺殷勤。」

姬发听出父亲的这句话带有调侃的意味,不敢答腔,低头撕开葡萄外层的保护塑料纸,摘了几颗去搓洗,因为果实比一般葡萄都要大,不好直接入口,姬发还对半切了用小碗盛装起来。红宝石的甜度极高,不过姬昌的血糖数值稳定,吃点倒也不碍事。

边这么想着,他给姬昌拿了小叉子,看父亲吃下去也是满意的样子,也放了半颗进嘴里,嚼着多汁的果肉,掏出手机给徐斯发了个红包。

自己不让徐斯跟着陪病,后者便直接送了昂贵的进口水果来彰显存在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安排好的。徐斯这种处处布置的小心思,连男朋友的家人都一同照顾,让姬发感到些许难为情之际,心又泛起了与葡萄不相上下的甜意。

那头很快就接收这五百二十元的红包,回了一个狐狸跳接住食物的表情包,附上一句:[收到葡萄了?伯父身体如何?]

[还好,谢谢你]

手指停在屏幕上,姬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肿瘤科主治医师发来的安宁照护方案和徐斯提起。父母的离婚协议一旦生效,周姒就不具备干预姬昌医疗行为的权利了,压力一下全落在姬发自己身上,难免焦虑,可也不能过度依赖徐斯了。

姬昌自上一次疗程结束后,已向姬发明确表达不想再接受化疗了,副作用难挨不说,病程拖得越长,越是给周围的人增添负担,即便选择和自主权都还是在姬昌自己手中,姬发也还不能完全接受父亲的想法,各方面都割舍不下。姬昌理解儿子需要时间,多说无益,于是未再开口提及。

APP存在一点延迟,姬发点进徐斯的微信主页才发现这人头像换了,是一个装着玫瑰花瓣的红酒杯——正是自己收集起来放在徐斯客厅桌上的,隐隐约约能看见玻璃杯面是徐斯被扭曲的脸部倒影,有点傻,可终于不再是那个令姬发有些介意的忧郁神情。

姬发勾着嘴角,打开了社交平台,把这些天的照片套好滤镜上传了。

姬昌从未在儿子脸上看过这般显而易见的甜蜜表情,心里超过三十年的挂记和缺憾,总算是一点一点放下了。他并不多问,但内心无比希望能让姬发露出这个微笑的人,就是将伴他儿子续走接下来漫长道路的人。

平板里有姬发给父亲载的吞云APP,在蓬省不受区域规定所限制,靖天娱乐的吞云有来自全球不限语种的影片播放权,姬昌没什么选片的标准,按照口碑排列,顺眼就点进去看了,完全卸下工作之后,这阵子倒是看了不少剧和电影。

某部旧电影中,对中年杀手抱有仰慕之意的女孩怀里有个一直没有放开的盆栽,对两位不善表达、存在巨大年龄和生活鸿沟的主角而言,从杀手手中接过的盆栽就是少女最纯真的情感寄托。直到杀手死去,女孩将盆栽移植到教养学校空旷的草坪,随着最后一把土,轻轻覆上一句「我想我们会在这里过得不错」。

画面有着不符合繁华纽约市的枯黄色调,唯有盆栽的叶片万年长青,姬昌看着姬发夹在书本中间用作书签的叶脉押花,似是联想到什么,便开口提了提。

「姬考很喜欢这部电影,在美国还一起看过几次。」姬发笑了一下,「他还说那个盆栽不是国内常见的银皇后,而是虎纹粗肋草。」

「你哥哥一直都喜欢研究植物,也有天分,」姬昌跟着提起嘴角,「他为了周安生医,放弃了许多,我真的不是个好父亲。」

姬发说不清楚自己是否为这份姬考应得却迟来的理解感到宽慰,可他也明白,自己宽慰与否都不重要,逝者已矣,终将成为父亲心中永远无法抚平的遗憾。

两人聊没太久,姬昌开始感觉疲累,姬发便扶着父亲躺好,将没吃完的葡萄放进冰箱,特意留了几颗装进保鲜盒留给一直以来为他们服务的陈姐,调整床褥后清理了挂在一侧的尿袋,回到折叠床上看着沉睡的父亲发了一会儿呆。

从生理监测仪的纪录和最近的陪病过程,就能看出姬昌的作息越来越没有规律可言,虽然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可是很少有不间断的长睡眠,呼吸的起伏也有变大的趋势,这些都是器官衰竭的征兆。

直到陈姐来与姬发换班,姬昌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七点一到,徐斯已经等在医院侧门的一处临时停车格,就算不是拉风的轿跑,倚在一辆五门mini边上依旧很引人注目。

徐斯一看见他,和门卫打了个帮忙看车的手势就走进大楼的玻璃门,牵住了姬发的手,带着人走到车旁,低头询问:「小花,饿了吧?」

姬发点点头,手很自然地搭在副驾这侧的门把上,正看向徐斯,对方知道他要问什么,先开口:「没事,车我来开就好。」

「想吃什么?」徐斯等姬发调整好被自己挪动过的座椅角度,开口问。

姬发眼珠子转了一圈,歪着脑袋:「都可以,你决定吧。」

「清真牛肉面怎么样?清炖汤头,温体牛,有可兰经颂祷过的halal[44]认证。」

下午的论坛办在一个大型会议中心,供应的茶点虽然多,可都是甜口的,徐斯整个下午净喝苦茶了,只想吃点口味足够浓厚的食物平衡一下味蕾。

「好啊,」姬发对男朋友的美食品味相当信任,对这个提议没有意见,「你等我一下。」

趁徐斯还没有发动引擎,姬发把排档杆上的那只手抓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从置物箱里拿出一条新的护手霜,撕开铝箔封膜,挤了一坨在徐斯的掌心,一点一点顺着掌纹抹开。

徐斯眯着眼享受爱人给他做手部护理,虎口的合谷穴被捏住揉摁,对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指节刮过指节,产生了轻微的麻痒,连带刮动他的心思。

只不过现下的情境不允许他把人拉过来狠狠疼爱一番,徐斯也觉得这护手霜的味道不太像是姬发常用的,质地比较稀,延展性强,一抹上去很快就吸收了,岩兰草占了气味的核心,还有苦橙叶和佛手柑交错于其中,带有烟熏木和土壤的尾韵较为沉稳,比起先前姬发给他抹的那款,今天这个更适合自己一些。

于是徐斯很快便知道这是姬发特意为他准备的,越是感受到姬发看重他的手,他越觉得必须用这双手给姬发些什么额外福利才行,等两只手都抹完了,他侧身挑过对方的下巴亲上去,姬发乖巧地松开牙关,让他能吻得更深入。

徐斯揽着人纤软的腰部,隔着一层衣物抚弄,感受姬发在他手掌里细微的颤抖,对方嘴里似乎还有一点红宝石葡萄特有的甜味。等亲够了,徐斯用手指擦过姬发溢出点唾液的唇角,姬发才别过泛起红晕的脸,把这条护手霜塞到他手里:「这是给你的。」

「嗯?谢谢,」徐斯反应过来,还想商量,「等等,小花,不能放你这让你给我抹吗?」

姬发认真答道:「我在的时候当然可以,可你还是要自己备着一条,想到就抹一下,不然你这指缘硬皮永远除不掉的,会越生越厚,你又常待空调房,手背也很快会长出细纹。」

「细纹?有吗?」徐斯一听,赶紧翻覆自己的手心手背检查几回,他也三十多了,又比姬发大个一岁,怕真的生出细纹就失去对姬发的吸引力了。

姬发握住徐斯那双目前还是很好看的手,安抚般地摩娑,嘴角勾着:「出发吧,有点饿了。」

徐斯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逗他的,这小调皮鬼好的不学净向他学些捉弄人的把戏,徐斯又用两个指节去夹对方的脸颊,被人嫌烦挡了一下,才拨动排档杆,驱车前往面馆。

小面馆位在北城闹区,徐斯把车停在附近地铁站附设的停车场,超过五十年的老字号经营至今已是第二代,汤头是五零年代最早一批来到北城的伊斯兰教徒所传下来的秘方,才走到巷子口就已经能看见排队的人龙。

两人排在队伍末端,徐斯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姬发也想过为什么像徐斯这种时间比一般人都贵上许多的人,会愿意站在人群之中等待入座,还愿意配合他,到无人注意的暗处才牵起手。除了初次会晤的牛排馆,他们每次约会都像普通情侣一样,可以融入周遭热闹平实的氛围,也可以在高端的物质环绕下,享受独处时的亲密。

姬发过去并不常来东方料理餐馆,尤其是生意好的,因为外场极度忙碌、服务员脚步快,为了节省人力,提高翻桌率,餐桌上也摆了筷桶和汤匙让客人自便,总让姬发不好意思开口多要一把叉子,而他用筷子吃得慢,排在门口的队伍难免使他焦虑,便下意识不选择来这样的地方用餐。

徐斯却是把这些他不曾说出口的细节都当作自己的事情记在心里,很自然地在填好菜单表格时向服务员提出多附上一个叉子的要求,还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份斤饼和荷菜戴帽。

很多诸如此类徐斯为他着想的事情,致使两碗热腾腾的面和叉子上了桌,姬发才下定决心不再对徐斯有所隐瞒。

有清真认证的餐厅只使用可兰经颂祷过才放血的牛只,牛血要放得干净,肉才足够润嫩,不经过冷冻直接以常温运送至餐厅。汤头用牛大骨、牛肉等小火慢炖十四小时,再另外分至小锅熬煮,加入汤里的牛肉都是整块的牛肋,血水不会渗出,保持住汤头的清澈,直到肉质中的蛋白质、铁质完全释放出来,牛骨汤味道浓重,入口还有一点鲜甜。

姬发平时就是安安静静的人,尤其是在餐桌上从不制造出噪音,吃大碗汤面也是仪态优雅,给同桌的人足够舒适的用餐氛围,唯有脸颊容易沾上东西才给这人添了一点烟火气,徐斯却能从他卷面条的速度判断出他有心事,可压着疑问,等到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怎么了,小花?这面不合你胃口吗?还是江湖的事?」徐斯看不得姬发总把事情吞下肚的样子,便怀疑是不是上午那通电话仍困扰着对方:「我可以把她的计画转手给别人帮忙,蓬省也不是只有徐风在做投资。」

「很好吃,谢谢你,」姬发放下叉子和汤匙,摇摇头否认了徐斯的推测,「徐斯,我一周后要去美国一趟,有一阵子不能见面了。」

「什么?」幸好是吃完了才开口,否则徐斯这一激动得要不顾形象把嘴里的食物全喷出来,他握住姬发的手,忙问:「去做什么?去多久?」

也难怪今天分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姬发却给了他一条准备好的护手霜,让他自己要注意保养,徐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早就利用职权对姬发的工作排程了解得七七八八,肯定不是出差目的。

只听姬发轻声道:「美国每次选举过后换了执政者,政策也会跟着有所调整,因为我已经没有现存的亲人在境内了,目前我的公民身份至少需要每两年入境美国一次做核实,本来想等圣诞节假期再回去,但有些事情,大概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徐斯心里一紧:「什么事情?」

「我爸最近一次化疗成效不好,我不想让他继续硬撑,他也主动和我说了,我打算帮他转换成安宁照护,不再做积极治疗,这样的话,他应该是撑不过年底了,」感受到徐斯握着他的手有些紧,姬发反手回握安抚男朋友,「我想把姬考的骨灰带回蓬省。」

「小花……」

「虽然我爸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很想念我哥,而按照我对姬考的了解,应该也是会想家的吧。」

姬发迎上徐斯还想说些什么的目光,语气平静淡然:「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姬考的后事全都是我处理签字的,他当年为了陪我才选择赴美就读,所以这也是我该做的。」

这个人提及姬考的次数不多,可徐斯从那个梦里的惊呼和这些谈话内容中,也能听出姬发是如何珍视与这个异父哥哥之间的情感和回忆,他做为姬发所选择的伴侣,就算为此感到妒忌,也必须大度地理解和支持姬发的决定。

姬发见徐斯沉默下来,也觉得自己在两人刚进入一段稳定的关系时突然远行很是自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放软了语调:「这几天我会赶一下工作进度,以利于后续提出的新产品开发计画续接给新组的团队提上日程。我预计去三周,不会错过你母亲的生日,至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偶尔代替我去探望一下我爸呢?他很喜欢你送的茶和水果,就是不敢一次吃太多。」

徐斯面色复杂,静了有好一会儿,回答:「好,三周,超过一天我就去找你。」

姬发朝徐斯感激地一笑,他知道这是徐斯经过自我调解后的反应了,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意,翻过徐斯的手,像在热炒店那时一样,用自己的指腹点在徐斯的指甲盖上,敲出一段只有心意相通的两人才能听到的旋律。

两人入座的时间本来就比一般用餐时间晚,没有等在后面的客人,店家便没有催促他们吃完就赶紧离席,直到徐斯再度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用湿纸巾擦过一遍,姬发才说:「谢谢你,小狐狸。」

回沐华的住处是姬发开的车,抵达小区进入车道时,姬发便提醒徐斯要叫车了,否则太晚了夜间乘车的计费都要多上一成。

可窝在副驾里的男人显然有些闷闷不乐,姬发停好了车解开安全带,正要开口,便听徐斯道:「你到了那里每天都要跟我打视频电话。」

姬发觉得这人突然降龄了二十岁不止,他们本来也没有每天都通电话的习惯,怎么经过一个周末就变得这么黏人了,便好笑地回:「我周五下了班才动身呢,还有几天,你到时候再叮咛我也不迟。」

徐斯还是不高兴:「机票都订好了?航班发给我看一下。」

「好,等等就传给你,」姬发看了眼手表,主动帮情绪不佳的男朋友解安全带,倾身过去的时候在徐斯耳边道:「不嫌弃我家小的话,就上来坐坐吧。」


[43] 葡萄表面蜡质的成分主要是一种叫齐墩果酸的物质,对保护肝脏和抗病毒有帮助,这种物质可以占到白霜总重的60%-70%,除此之外,白霜中还含有一些醇和酯类物质。果粉属于生物合成的天然物质,对人体无害,可食用。主要的作用是减少水分蒸发,从而防止果实采摘后快速缩水。果粉不溶于水,能避免葡萄表面形成湿润的环境,以减少致病菌的侵入滋生。

[44] Halal在阿拉伯语中是「守法的」意思。对于每位穆斯林来说,饮食必须遵守Halal和禁食「不洁的」(Haram)的伊斯兰戒律。故有Halal认证的才是穆斯林可以放心进入用餐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