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39.
徐斯的胡茬长得很快,这可能是雄性激素旺盛的体现,反正姬发没有这种困扰。
总之徐斯昨夜还干干净净的下巴仅过了一夜就生出胡茬,他又特别爱美,姬发只能翻箱倒柜地去找有没有从酒店拿的抛弃式刮胡刀。
还好找到了一个,是姬昌先前留下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徐斯的少爷脾性了,合适不合适吃不吃醋姑且放在一边,只能换上新刀片叫他先应急着用。
姬发的衣服徐斯没有一件穿得下,这件衬衫肩线不够宽,那件袖子不够长,每件裤管都短了一截,得庆幸姬发的臀部丰满,买的尺寸比较宽松,徐斯才不至于连内裤都穿不上去。最后他放弃西装,穿了一套姬昌备用的衣服,虽然稍嫌不正式,但他今日没排什么对外的会议,这一身也不算失礼,甚至有些显荣华贵。
徐斯站在穿衣镜前,姬发让他蹲低一点帮他从背心里翻出领子,把每一颗钮扣调正,抚平衣料上的皱褶。
虽然没有睡过头,可也算不上一个从容的早晨。
为了应付扩展新版图后增加的工作量,徐斯提高Jane的职等,然后招了一个新助理,让人准备一套上班用的正装其实根本只是发一条消息就能解决的事,他却没这么做,看姬发为他忙碌的样子,便觉得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晨光攀过姬发柔美的五官,在另一侧折出了缱绻的影子,眼睫颤动时刮得徐斯心痒,幼稚的独占欲、无聊的虚荣心又开始作祟,心想若是自己以这身打扮出现在幼馨医院探望对方的父亲,姬昌会不会把他轰出病房——包含儿子,这屋子里姬昌的东西几乎都被他给抢占了。
不过也就是想想,他还没不明事理到要去比较在姬发心里,自己和父兄究竟谁分量更重一些,这可是个会遭天打雷劈的问题。
因为在徐斯家住了三天,姬发家里没存什么食物,早餐只能外出解决。
姬发只顾帮徐斯打扮,反倒没来得及给自己梳头发,徐斯看他发尾翘着,觉得过分可爱,上了车也没出声提醒。直到快抵达周安时,姬发在地铁站附近先让徐斯暂停,准备下车去买早餐,徐斯才把人拉回来,做了个沾口水的动作去压他翘起的那撮头发。
姬发睁大眼睛狠瞪徐斯——方才两人下楼时在电梯里正巧遇上四海集团的小张总,互相点头打了招呼,徐斯比姬发擅长社交多了,寒暄两句过后,直接向张泯问起小区二期的销售企划,建经公司[48]可不可靠,信托的佣金是否合理,融资条件宽待与否,结构工程期间的流动资金周转率有几成。
同是一起出现在财经媒体上的人物,相貌身材都出色的小张总话题度自然也不低,然而早上明亮的晨光似乎没有捂暖这个人的心情,张泯俐落的寸头发型让面部更显清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动了一下,接着轻轻扫了姬发一眼。
姬发略不自在地往徐斯那侧靠。
从西装领带夹到袖扣都一丝不苟的小张总,似是受刚起床的低血压影响,慢慢抬起眼皮,将徐斯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出电梯前才道出一句:「知致居的二期、三期与一期相同,都采完工后成屋销售,不讲价,不保留,目前都按照流程与既定的时间进行,不劳徐总费心。而且我主要负责的是酒店经营的业务,地产开发与营建这一块,我没多少权限。」
徐斯的问题被人原封不动地给推回来,倒也没生气,垂下眼皮微笑说不好意思,确实不该一大早说这些。
姬发圆眼转了转,没出声,只觉得从张泯的应答中听出这两人似乎并不是多友好的关系。
现下他回想起张泯朝他扫的那一眼,才想到自己这副松散的仪容都被邻居看了去,姬发握着车门把的手转而出拳捶徐斯:「你怎么老这样,是不是故意想看我出糗啊!」
「激动什么,自己住的小区还要藏着掖着,也太累了,」徐斯笑着挡下他的手,捉住指尖亲在圆圆亮亮的指甲上,「放心吧,别老这么紧绷,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姬发哼了一声,翻下座位前面的化妆镜,确认没有任何不整的地方才有些气鼓鼓地下了车往咖啡厅走去。
事先用APP点了单便不需要排队等待,姬发直接在取餐窗口领餐,这里的餐饮做的正是汐智科学园区员工的生意,园区内的企业职员享九折优惠,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各自公司的员工证,方便店员做结帐。
「早安,这里是一杯冰焦糖拿铁和一杯热美式,两份红豆吐司,」店员当然认得这个漂亮男人,甜笑着问:「姬先生今天特地帮同事带的吗?」
姬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用比往常快的脚步回到了车上。
车又开了一小段路才抵达周安,姬发没让徐斯把车开上周安生医大门的车道,徐斯虽然有些不满,但没多说什么。
姬发还没准备好公开这段关系,自己又是周安的新董座,一上任就拐了周家的小公子,手中的股权超过七成都是收购于对方的异父兄长周鲜,在旁观者来看确实处处显露引人遐想之处。
即便他一向不被流言八卦影响,姬发却不像他会使手段去压制那些不中听的声音,徐斯不想让姬发在公司里受到没必要的干扰,便只在对方下车前指指自己的脸颊,讨要一个道别的吻。
「徐斯,你要是想买知致居二期,我帮你问,」姬发没动,手指抠了抠咖啡杯盖的反扣掀片,犹豫地开了口,「张先生看起来很累,可能最近不是很顺利,他平常挺友善的。」
徐斯抬眉,有些意外姬发会在这件事情上出声。
四海集团创始人吴家源自于本地,徐斯的父亲徐旻刚步入商场从业,还给当时四海旗下的一间饭店品牌做过客服部经理,算是向当时的吴老先生取过经。
现任当家张敬中是入赘的,几间老牌酒店经营得普通,心思明显不在这上头,担任总经理的期间倒是标了不少都市住宅更新案。
张敬中前期拿标案的钱去做了其他投资,将土地闲置一阵子,政府的委托都有时限,时限快到了才开始动作,过多的项目同时营建,曾出现资金周转不灵的危机,后期还是靠他这个儿子张泯接任总经理一职,往住宅项目引入了酒店式的物业管理,才为四海创造了新的营收。
不过,到底是刚好补足了先前的亏损还是获利,目前有待商榷,张泯毕竟接任才过了三年,一间公司的体质健康与否,得综观至少五年的财报才能下定论。
这个集团内的水有多深,徐斯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他和这位年轻的小张总有过几次接触,对张泯在商场的行事风格尚有粗浅的了解。近期四海正为一桩古迹酒店的经营劳务委托案在做准备,各家酒店集团都想拿下,无论是拉拢、劝退还是利诱,张泯少不了要做些公关协商的奔波。
看来姬发虽然远离社交,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周遭人的情绪感知很是敏锐。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做生意的习惯了嘴上寒暄,随便闲聊而已,」徐斯没等到姬发的道别吻,便主动亲上去,把早餐纸袋放在他手里,然后揉了揉他的耳垂说,「小花,排在你家人后面是我最后的底线,别太为我以外的人着想了。」
闻言,姬发又被刷新了对这人掌控欲的认知,但他也能听出来,徐斯是不想让他烦恼这些。
目送姬发的背影消失以后,徐斯要将车回转出去,正与一辆灰色的奔驰休旅错身而过,小弯道的车速放得慢,他看清车座上的人,眯起了眼。
驾驶人是周安生医目前的法务团队领头姜智雅,副驾坐的是业务部长周度,也就是姬发的二舅。那辆车同自己一样走的是大楼不起眼的偏侧车道,徐斯当下心思就转动了起来——看来姜智雅接下周安生医的法务委托,站在了周鲜那一边,是由于这位二舅周度的关系。
完成送男朋友上班的任务,徐斯又把姬发的车开回了沐华,去知致居二期已经用围篱圈起的基地看了一眼,才把车停回对方居住的小区停车场,发了微信告知姬发,再让自己的新助理开辆公司车来。
虽然助理一职的事情多又琐碎,可吴光磊毕竟是Jane的学弟,聪明灵光是基本要求,能进徐风也是靠学姐的背书,想起学姐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对老板的私生活表达过度好奇,徐斯多数情况下是个好上司,情商高,但满肚子坏水,整人的手段多了去了。
于是吴光磊只敢用后视镜看了两眼在后座抓紧时间看资料的老板,没问些什么不该问的话。
「晨会帮你推延三十分钟,你还真是踩在最后一秒。」电梯门一打开,总秘Jane就将一沓会议文件塞到徐斯手中,损完了才抬头看着老板,愣在了原地。
已经不是在投行工作,徐风多数也一直都是甲方角色,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斯今天的日程,确认并没有哪个需要伪装才好接近的会晤对象。
徐斯挑眉:「看什么?都已经迟了半小时了,还不进去。」
明明为他推迟的,架子还这么大。Jane忍住怼回去的冲动,向跟在徐斯身后的学弟使了个眼色。
※
中午休息时间,Jane又敲了徐斯办公室的门板。
新助理给徐斯买红烧牛扒饭去了,徐斯眼也没抬,用钢笔指了指桌上一叠签好字的文件:「Jane,你来得正好,这个帮我送到对应的部门,有一份任冰急着要的,午休后优先处理。」
听到秘书应声,徐斯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到桌边上,才舍得松口:「想问什么就问。」
「老板,你今天特别不一样。」Jane试探道,瞥了眼咖啡杯上的LOGO,新古典大楼附近可没这家咖啡厅。
「怎么不一样?」徐斯连着两个会议算顺利,上一季度的业绩也不错,便没直接把废话给怼回去。
「对比你平常的打扮,」Jane能做到总秘当然缺少不了一张讨老板欢心的嘴,用字精准:「今天平易近人多了。」
「我平常不够平易近人?还是你觉得我今天这身不够严谨?」
虽说不是正式商务的衣着,以高品质珍稀的初剪羊毛享誉百年以上的义大利老牌所出的粗毛绒夏装价值也不斐,姬发的衣柜里有了不少这个品牌的衣裤,身上这几件,大概率是他买着给姬昌备用的。
这秘书跟着自己好些年了,接触过各色人物场合,不可能连这身衣装的价值都分辨不出来。
Jane耸耸肩:「没啊,你一般不穿手工订制以外的西装,再难打理也要有丝质内衬,瀑布袖[49]的垂痕多一道都不行,袖扣上的字母歪了也不行,帮你临时去干洗店熨烫过多少回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龟毛,平常这么骚包讲究的徐总,今天却像是事业稳定家庭和谐,充满松弛感的……老董,嗯,稳重多了。」
徐斯笑了一下:「没白养你啊,记得把这些重点整理成册,交给新助理。」
Jane看老板一口迷汤也不喝,不由得想到那辆让徐斯用酒店招待券才让车主家属挪动的阿斯顿马丁,挡着的竟然只是一台mini,实在忍不住想问。
「老板我求你了,真的,我太好奇了,到底是谁啊?你从没有把交往对像藏这么深的,你透露一下,我也好帮你过滤掉一些没必要的麻烦啊,卫生巾我都替你准备过,你哪一任从交往到分手我没帮你打点好?」
「他不需要你打点这些,时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徐斯今天心情好,懒得计较老下属的挖苦,嘴角还是挂着笑:「很闲是吗?我看你干脆午餐别吃了,正好减肥又省钱,去,快点把文件送出去,银行营业到三点,财务部急着要呢。」
「诶,你这也防得太严密了吧?」
「等一等,」徐斯喊住了正要走出办公室的Jane,「接下来三星期的工作你帮我挤一挤,给我挪出一个星期的空。」
Jane仿佛听到了什么疯话,用看魔鬼的眼神瞪着老板:「一个星期?你知道相当于全公司预定的工作时程被压缩两个星期?你要干嘛?」
「有什么问题吗?我短了你们的加班费?还是底薪太高,你们不屑这每小时乘上一点三三的加班费?」徐斯眯起眼,反问:「我平时对你们好不就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能立即应战的?不能上高速冲刺的车我买了干嘛?不如把零件拆了,我还能卖钱。」
Jane立刻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怕再多说一句,加班费成数就要被砍了,她能忍受徐斯偶尔刻薄,可她现在做到了秘书部的头,是要为全公司的员工负责的。
她在送文件回头的走廊上遇到了给徐斯送完午餐的吴光磊,高跟鞋鞋跟一脚就踩在学弟松脱的皮鞋带上,对方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她个子高,除了垒球,大学时还踢美式足球,一拦一个准,直接从后面拎起了吴光磊的衣领:「小磊你说,你今早开公司车去哪里接的徐总?」
「唉唉唉学姐你轻点,这是我唯一一套过千的西装!」吴光磊手上提着自己的午餐,又急着帮徐斯联系其中一家标的的公关窗口要名单,都没时间去洗手间了,尿还憋着,求饶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入职了以后就是徐总的人了,不管是学姐还是天王老子也不能从我口中套出话!」
「我不管,这问题困扰我好久了,再这样下去要影响我工作了!」Jane把他逼到茶水间,关上门,「你的职位是挂在秘书部下的,我是总秘,你的考核我打的分要占百分之十五,少了我你是不可能有机会调薪的。」
「学姐,你认真的啊?你不是也说徐总身边人多,我该机灵些的吗,我怎么知道哪个是认真的,哪个只是蹭一蹭呢?」
Jane大大翻了个白眼:「你错了,徐总身边人虽多,可不会同时存在,处理得特别干净,所以他给谁特殊待遇,那准是了!」
吴光磊还在消化,又听Jane继续道:「你听着小磊,我和徐斯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不会谈跟钱无关的恋爱,那个人肯定与徐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让你机灵点,是抓住机会表现,咖啡的冰量糖度、乃至奶茶要用鲜奶、燕麦奶还是豆奶都是在考验你的用心程度,让徐总私生活过得舒心就是给全公司省去麻烦,讨好了徐总的对象就是给全公司争取福利,懂了吗?」
「这样,那……那你可别让徐总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啊……」
吴光磊被学姐这一番话给绕晕了,他掌握的讯息也不多,便觉得说出来大抵也没什么关系,小声道:「我今天是去沐华新村站的地铁六号出口接徐总的,就他一个人,没别的,那附近我也不熟,更不知道他是去那里做什么了。」
「沐华新村六号出口,往上走最高价的小区是知致居……」Jane松开学弟差点要被扯破的领口,陷入思考。
她曾替徐斯收集过那一整块重划区建案和地籍的资料,这么做也是为了当时徐斯的女友,那名空服员所属的航空公司是徐风员工旅游的签约商,女孩本身是蓬省知名旅游公司高管的女儿,可由于知致居一户难求,开卖即售空,徐斯便没能买下那里的房子。
知致居的住户受到安保公司的严格保护,查不到名单,Jane想来想去,把徐风手上所有的项目、来往和合作名单过了一遍,只能推测出那一区的开发商四海集团尚与徐风有点关系。
可四海集团没有千金,这一辈只有儿子啊?
吴光磊还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误会,夹着腿痛苦地问:「学姐,我能不能去厕所了?」
[48] 建经公司,完整称建筑经理公司。政府为了促进房市健全、保障交易安全、维护交易秩序而立的行业,其结合建筑、金融、地政、法律专家,其功能目的在保障消费者权益、稳固金融业债权、增进建筑业者信誉。
[49] 瀑布袖,又称衬衫肩,是拿波里风格西服的特征之一,故又有拿波里袖笼一称。是指一种省略垫肩等结构,将略大于袖笼的西装袖子,以类似衬衫方式与肩膀缝合的作法。由于布料挤压的关系会在袖山产生垂直的皱褶,所以称为瀑布袖。据传是因为英国人热爱去拿坡里渡假,为了便利直接订制需要的服装,引进英国西服技术,结合当地气候与生活习惯所诞生。主要是以较少较软的结构搭配衬衫肩制作出穿着感最轻松的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