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40.

天后 40.

半个蓬省都在北回归线内,于是春天特别短暂,感觉才过一两个月,气温就高了起来。

研发楼层不高,窗边丛密的树影摇摇曳曳,晃到了姬发的脚边。

实验室进了一台新的二氧化碳超临界萃取仪[50],一间器材商想争取成为周安的固定设备供应与服务商,为了提升口碑,特地让周安生医先行使用两个月,满意再下单。厂商派人来安装时挪动了原先器材的位置,可姬发看完了使用手册,再看日照的角度和压力表上的数字,怕是阳光会照射到液态二氧化碳瓶引起意外,便自己把整张桌子往阴影处挪。

同事杨婕一走进自动门见到姬发一个人在搬桌子,摘了手套就冲过来替他扶住另一边:「诶诶诶!组长,你等其他人回来再搬吧,这机器好重,之前费了三个男生才搬进来的。」

姬发却说没关系他可以,在杨婕撑住另一边的帮助下就把仪器顺利搬到了靠墙的位置。

他给杨婕递了张纸巾擦汗,低头捏了捏自己被勒出红痕的手掌,轻声道:「谢谢你。」

两人出了实验室到休息区喝口水,杨婕将松脱的发圈重新绑好,一边说道:「组长你说,新老板是不是在整我们啊,一台超临界萃取仪就想要在两个月内提升萃取效率,也不是先进款,难道不知道萃取效率是固定的吗?要提高萃取量那不是得进个十台?」

杨婕是在抱怨早晨会议中,代理CEO提出对他们研发一组的预期目标,这个代理人的肚子里也就半桶水,仗着与业务部长周度的交情,想将自己由「代理」变成「正式」,一向有如定海神针般存在的姬昌不在公司内坐镇了,这人便想方设法要在新老板——徐斯面前做出成绩,首先就拿研发部的头部项目开刀。

「这些资本家本质都是一样的,非专业背景的领导人果然就是不行,今天那个谁还说什么要和品牌部配合,摆脱老旧温吞的企业形象,完全不了解我们光要取一毫克的CAPE就有多少眉角和原料耗损,配方成分都还没一撇,就在谈市场,」这个心直口快的研究员从入职以来就在研发一组姬发手下工作有五年了,两人又是同龄,自然是对组长一下子要承担这三项绩效压力感到忿忿不平:「他们肯定是趁姬部长不在故意欺负你。」

杨婕说得义愤填膺,到现在连代理CEO的名字都没记住,在她看来那人大概也就是董事会的传声筒,全是一伙的,所以把一切都归咎到新任董事长徐斯头上了。

「周部长也是为公司着想,他是做广告出身的,想以新形象包装周安也正常,大概还没理清楚我们的客户都是医药厂而不是一般民众,也没有和业务部提取深度市场分析,」姬发的手指点在马克杯杯壁上,低垂下眼回应她:「另外,徐董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这行。」

杨婕闻言有些诧异,这个上司神情总是淡淡的,除了工作上的交谈很少主动说些什么,似乎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身为老董事长的外孙及研发部长的儿子,让人不好怠慢,却也不好接近。不过她这人憋不住话,问题放不到隔夜,姬昌管理整个研发部没空理她,她就缠着姬发,发现这个组长会认真解答,答不出来的会花点时间研究,再给出有理有据的结果。

原以为就是个独善其身的人,相处下来她发现姬发其实只是个性恬淡,做事认真负责,实验中遇到的问题会尽力解决,不大搅和人际是非,以往也就是听她发发牢骚,不会做任何评论。

周安的员工福利很完善,除了全公司共用的餐厅和按摩室以外,每个单位都有休息空间,他们研发一组的休息室沙发上有麻糬一样纾压的软枕,食物柜里常备着低卡零食和无咖啡因的饮料和博士茶,有缓解用眼疲劳的叶黄素果冻,还有护唇油和护手霜用来解决时常接触酒精消毒水的肌肤干燥,杨婕偶然撞见补货现场,才知道全都是姬发自掏腰包买的。

虽然不明显,不过姬发一直在照顾着自己的组员。

她才想到品牌部长周鲜正是姬发的异父兄长,包含董事会的重组,其实都算周家的家务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能看出来这场由老董事长骤世引发的权力转移过程中,姬发是唯一一个什么也没有得到的人,可她听姬发这话,似乎有些替这些人缓颊的意思。

她都要心疼起组长来了。

姬昌休假至今超过半年,已不在董事会名单之列,杨婕再迟钝也能猜出部长大概是身体出了问题,意识到自己可能戳到了姬发的痛处,马上道歉:「对不起,组长,我就过过嘴瘾,姬部长的事情……」

「没关系,近期公司的变动太大了,正处于过渡期,」姬发不想让同事被影响,也不大想谈论父亲的病情,何况被谈及的徐斯也和自己关系密切,抿抿嘴唇后说:「尽我们所能就好,真达不到目标,我会去沟通的。」

过去姬昌是他们这些中基层职员与高层、董事会之间的守门员和桥梁,如今这个重责大任,真切地落到自己肩上了。

新组的董事会发布了医美成分研发线的计画以后,姬发做为CAPE萃取的主导,不仅需要继续在萃取物的产量上做出突破,要在自己与姬昌争取的摄护腺癌药物成分做开发,更要在美容研发线上做前期的成分设计工作,并且为这项产品做后续督导。

虽然徐斯和他确立交往关系以来从未直接有工作上的谈话,彼此心照不宣地刻意将公私事划分开来,若非姬昌先向他透露了人事异动名单,让他预先知道研发部团队将有大幅度扩编,否则被交付新任务的压力可能会让自己寝食难安。

姬昌提点他的用意在此——这已经是徐斯在董事会上所能为他做的最大担保了。

毕竟除了欧睿药厂的罗副总与姬昌交叉持有彼此公司的股份,在CAPE的医疗应用上本就有共识,其他董事们都是倾向于将CAPE的专利卖出去,再以代工的方式承包配方研发与生产,如此一来可以将原物料的高昂费用转由委托方承担,让周安的财务帐面更漂亮,这便是徐斯收购周安最初打的算盘。

然而如今徐斯将专利保留下来,便必须向董事会其他成员和股东交代这个决策能够带来更大的效益,第一阶段就是在目前人力仅有原先的百分之三十的前提下,要维持相同CAPE萃取物产量的关键绩效指标[51]要求。

虽不急于一时,可姬发不住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他也就出神了一会儿,赶到员工餐厅时,想吃的菜已经被夹光了。

他挑掉葱段,把菜盘里的肉汁全浇在饭上,闷闷吃着没几块肉的黄豆烧肉和水煮西兰花,吃没几口,手表便跳出一条微信提示。

他拿出手机看见徐斯的讯息:工作排程有些异动,与周安的会议提前到周五,会议结束后想要两人一起吃顿饭,可以陪姬发回家拿行李,再送他去机场。

姬发犹豫了几分钟,打开一直使用着姬考帐号的社交平台,手指停在先前自己所发的带有「CAPE」水迹照片的那则贴文。

他思考了一会儿,向徐斯回复一个「好」字。

从徐风集团CEO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视野虽然广阔,四十层楼高的鸟瞰角度,让所有的人车都变得很小,小到很难将室内外归为同一个世界。

新古典大楼位于北城的商业中心,需要越过三个行政区才会抵达汐智科学园区,非尖峰时刻车程是四十多分钟,不近不远。

反正从这间办公室是看不到周安生医大楼的。

口袋的糖盒空了,徐斯一忙起来薄荷糖就消耗得很快,摄取糖分又使他脑部运动活跃,最近偶尔会想到,这个成分复杂的世界里,催动这些车流与匆忙脚步的原因,或许真的不该只有金钱。

他正想着明明是午休时间,为什么都过三分钟了姬发还没有回讯息,手机便一震,收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他连续三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的烦躁这才消了大半,也就没那么在意鬼鬼祟祟观察他的秘书和逃避他眼神的助理了。

Jane这两天整理的舆情报告都与四海集团有关,徐斯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可在姬发还没有松口之前,他也不急着澄清。

「金乌茶行的新品试喝调查统计结果还没来吗?」徐斯只想尽快把工作做完,超过二十分钟的空挡他都不想等,直接把玻璃墙外那个倒霉的背影叫进来问。

短短几天就让吴光磊了解了徐斯工作的高强度与快节奏,已经有种干脆直言不讳惹怒徐斯,把自己开除算了的消极心态:「老板……要求他们提前截止调查表的回收,在样本数不足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影响调查结果的准确性。」

吴光磊这话是闭着眼睛说的,仿佛老板下一秒就会将桌上文件扔他脸上,怕归怕,背还是打得挺直。

如酷刑般漫长的三秒后,徐斯放下手里的空糖盒,递给视死如归的助理:「帮我补满,一半经典薄荷,一半巴西莓口味。」

见吴光磊还呆愣着,徐斯又笑了笑:「不错啊,没有屈服于我给的压力,还能用正确的说法反击,不愧是你学姐推荐的人。」

吴光磊接过糖盒才反应过来,徐斯为了节省人事考察期,竟是趁这个机会在测试他。这人太抠了吧,三个月的试用期都要省?人事部还得谢谢他?

徐斯接通内线,把Jane也喊进来,清了清喉咙:「耽误你们午休时间了,忙完这阵,申请加班的人员除了额外的加班费,加班时数也乘上一点三三倍转换成补休,今年底用完就好。帮我传达给人事部,请他们在周五布达下去。」

Jane张大嘴巴,午餐的三明治方才被她胡乱塞进嘴里,嘴边的面包屑都掉到了地上,她前些天看徐斯还像是个头上长角的恶鬼,现在看起来却像个慈眉善目的菩萨了。

她抹了抹嘴后回答:「谢谢老板!让我写首诗歌颂你吧!」

「马屁就不用拍了,这是你们应得的,」徐斯嫌弃地甩甩手,示意他们学姐弟俩可以下去了,又在Jane准备关上门时喊住她:「Jane,把你掉下来的面包屑扫干净。」

Jane撇了撇嘴,拿张纸巾把地面弄干净了,便听徐斯道:「我对四海没什么兴趣,徐风底下酒店项目的投资金总额已经触及预算上限,再多只会引起恶性竞争。」

秘书会意过来,试探地问:「所以……不是小张总啊?」

「不是。」

徐斯眉头也没动一下,话说完了就摆了个送客的手势让人出去。虽然否认,可还是不给出答案,他待下属再好也有个度,也不会连下属的好奇心都全数满足。

在休憩区吃盒饭的吴光磊正回着女朋友讯息,这波忙完他正好能陪陪女友,规划一下要如何利用这个加班换来的补休,冷不丁被一个阴影罩住。

「小磊,刚才你先进的徐总办公室,有没有看到他在做什么?怎么昨天还一副要把我们榨成人干的狠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突然就给我们这么好的待遇?」

「徐总?他滑手机呢,」吴光磊紧紧护住自己的衣领,深怕又被Jane给扯歪了:「学姐,我们都这么忙了,午休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边吃饭边紧抓时间给对象回讯息吗?不然对方可要以为我们把工作看得比感情重要,追对象已经很困难了,不好好哄着跑了怎么办?」

闻言,Jane有如醍醐灌顶,她自己和男友稳交超过十年,差点忘记暧昧期与热恋期中,对象的一点回应最能左右人的心情。

徐斯从年初开始追着她问会面预约的排程,甚至还提前结束春节假期,做完开工仪式就立刻前去签约,当时被催得最紧的项目,不就是周安生医的并购吗?

双手撑在木桌上的精明秘书想通的瞬间,非但没有谜题解开的喜悦,反倒又开始迟疑了。

不知道是自己脑袋出了问题还是她对老板的认知有误,继承了周安生医老董事长股权的私生外孙周鲜,那外表那气质,实在不符合徐斯过去交往对象的标准。

不过也许是她太过主观了,撇开外在条件不说,也许周鲜真有什么吸引徐斯的特质,能让她老板心情一瞬间变好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她印象里也就只有红旗集团的江湖做得到。

Jane做了几个深呼吸,她才刚接受老板弯了的可能性,现下已经脑中合成了那位周部长和徐斯站在一起的画面。

吴光磊不明白为什么Jane表情变得这么痛苦,小心翼翼地问:「学姐……我这里有胃药,你要不吃一颗?」

Jane摇摇头,整理好表情恢复成干练冷静的样子,挂起了秘书该有的得体笑容向学弟交代:「明天徐总与周安生医的会议,你跟紧了,他要见的人可能就是『那个』。」

吴光磊嘴巴张成了O字,随即连连点头。

「知道了学姐,一定不负徐风全体员工的众望!」

周四晚上,徐斯是最后一个从徐风下班的。

他把待办事项整理好发到了与Jane的对话框里才关上电脑,为了确保周五的预定行程可以顺利完成,他这一天忙得只吃了两根休息区零食柜的能量棒,饥饿感这才随着办公室熄灯后的冷清袭来。

看这时间商业区也没什么做夜间生意的餐馆,一个人去夜市也没多大乐趣,他更不想吃完了再开一个小时的车回天麓,打算直接回去,随便弄点食物凑合着吃。

也没到筋疲力尽的地步,就是不想在夜深人静时开这段路罢了。

人声鼎沸的时候他会想姬发,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也想,自己那座八十多坪华美的独栋别墅,住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舒服了。

姬发这几天也为了去美国而加班,错过不少徐斯的讯息,带着歉意给他发了好几个红包,徐斯一一点收,微信钱包都突破四位数了。前一晚两人电话讲不到半小时姬发就打了好几个呵欠,徐斯也不好拦着对方休息,想着很快又能见面了,便道晚安挂上电话。

前方长秒数的红灯让徐斯思绪往对方所在的方向飘去,姬发想睡觉时声音都会变得黏黏糊糊的,徐斯说什么他都说嗯或者好,语气温软,穿过电话更是令徐斯耳根发痒。

家门一打开就是清雅的香氛,那味道好像沁入了这屋子所有的家俱里,再由灯照的热度扩散出去。

徐斯脱了外衣洗过手,从冰箱挑几样东西,瞥见那盒没吃完的巧克力,手上拣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关上冰箱门。

摘掉了餐桌上几朵枯萎的玫瑰,剩下的还很艳红,依旧漂亮,只是没有人帮他把花瓣盛装起来了。

他简单下了把宽意面,烫了一拳头青江菜,将青菜与方墨萍带给他的猪油炸红葱酥拌一起,撕开饭店出的胡麻酱包办进面里,靠在中岛边上等刚泡好的麦茶冷却。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是姬发上床的点,徐斯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去:[睡了吗?]

对面回复得挺快:[正要睡]

徐斯勾着嘴角发语音:「那不吵你了,晚安小花,明天见。」

姬发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徐斯才坐下来一个人吃这顿孤单的晚餐,顺便回一回工作时没空看的讯息。

他不是很常用社交平台,主要是讨厌花时间接收无效资讯,唯有在观察竞品在网路媒体上的营销手法与策略时才会打开来找找有没有能借鉴的地方,观测一下趋势动向,再来也就看看姬发用姬考的帐号发的贴文。

「kao_j」上一则贴文还是两人一起吃的牛肉面,大碗旁摆的餐具不是筷子而是叉子。桌面上垫了块厚重的玻璃,倒映着清真牛肉面馆的内装和墙上被镜像的菜单,没有人入镜,周围有红红黄黄的光影和汤面的热雾,好像一张照片就能感受到当下情境的拥挤与温度。

姬发属于发了照片就完事的那种,下方的留言也不回,除非是一些小物分享时网友针对成分的提问,充分体现了这人有多不喜欢社交,连网路上的互动也不愿意。

面吃了半碗,徐斯滑动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先前那张「CAPE」水迹的贴文底下,多了一条评论。

就一个单字:[Still?]

「CAPE」对于一般人而言应该很陌生,不会知道这是蜂胶萃取物「咖啡酸苯乙酯」的缩写,更不会理解这张照片的前因后果。这条评论看着毫无意义,可竟获得了姬发的回应——一朵花的emoji。看时间,还是前两天回的。

徐斯点进评论者的主页,发现这个「Luna」与「kao_j」是互相关注的关系,这个帐号创建时间很早,可能是平台刚推出那阵子就有了,徐斯先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帐号申请了关闭,最近才又重新启用,「Luna」的主页没有发过任何贴文,上次登入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徐斯按捺住心底那一点不快,脑袋呼咻转动起来,九年前——姬发正好是在九年前回到蓬省的。

那么这个Luna认识的是姬发,还是姬考?


[50] 第15章所提到的SFE(超临界萃取)所使用的仪器。

[51] 关键绩效指标(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KPI),衡量一个管理工作成效最重要的指标,用来评估一定时间内的量化绩效标准,看重结果,以数字来判断绩效是否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