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42.

天后 42.

姬发打定主意不与徐斯一同走出会议室,无论徐斯怎么搂怎么哄也没用,他足够固执,徐斯只能让步。

等徐斯离开的间隙姬发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像逐客令一般,他登入系统改掉会议室的使用状态,此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离杨婕过来收走资料还有一阵子,她有会议室的密码,姬发放心锁上门,大步行过走廊。

等电梯时意识到旁边站了人,侧目看去,竟然是周鲜。

他和周鲜虽是兄弟关系,却也不怎么熟悉。

姬发平素工作都在研发楼进行,周鲜也不会到员工餐厅用餐,两人少有能见面的机会,这次在行政楼撞见大概是意外。坦白说,他们的关系并不紧张,可除了点头打招呼,只剩下不知要不要找话题的尴尬。

周鲜率先伸手按了楼层,地下三楼,姬发莫名松一口气,按下B1的按键。

「徐董他……」周鲜先开了口。

听见「徐董」这两个字,姬发的心就提起来,非要找话题也不该找这个,但这位异父兄长却是问:「他刁难你了吗?」

姬发困惑地看向他,对方毫无觉察:「徐斯是不是向你提出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没有。」姬发不明白周鲜这么问的原因,否认的同时蹙起了眉。

周鲜将这个表情解读为有苦不能说的为难,问得更直白了些:「他没骚扰你?」

姬发这才会意过来周鲜误会了,都怪徐斯追求他时一点也不低调,在外人眼里确实不成样子,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躲开了对方的眼睛:「我趁徐董来周安,抓着机会向他提出我的意见罢了,研究部现在群龙无首,有些事情该问他的意思。」

听上去是个合理的说辞,但周鲜犹不放心,急着向要出电梯门的姬发补充:「他如果找你麻烦,就跟我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要客气。」

姬发回过头,看着他所不熟悉的异父兄长与他亲哥哥姬考极为相似的脸,愣了一秒钟,电梯门却已经缓缓关上了。

姬发猛地闭上眼,消化他方才收到的那份笨拙的善意。

他和周鲜真的不熟悉,说过的话加上今天这几句才勉强能超过十句,但刚才对方脸上的担忧像极了他亲哥,于是他始终无法对周鲜产生敌意。

他缓了缓,寻找起徐斯给他发的停车格,不必太费神,一眼就认出那台雷克萨斯二一年出厂的IS 300h。

极光白的车身闪着碎光,引擎低鸣,是徐斯的车,他也从挡风玻璃辨认出对方低头滑手机的侧脸,姬发仍然在一瞬间,将这一幕与过去曾经在停车场等待他一起外出开会的姬昌联想到了一起。

一上车徐斯就拿干燥的手摩娑他的眼角,指腹沾到一片潮湿,轻声问:「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姬发摇摇头,没答话,任徐斯帮他把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用温热的掌心抚触徐斯的脸,问:「徐斯,吃完饭可不可以留点时间,去幼馨看一下我爸?」

「当然可以,这一路都是顺的,你搭的航班这么晚,十点半到机场就行了,」徐斯看了一眼时间,执起姬发带着表的那只手,低头亲在对方白软的手背上,「小花,你离开三个星期会想姬部长,难道不会想我吗?」

「你好烦,怎么连这也要吃醋?」姬发抽回手,徐斯又捉回来,来回几次,徐斯干脆把人整个人拉过来到坐到自己腿上。

徐斯笑着去亲被困在自己怀里不停挣扎的人,吻落在手、脸颊和脖子,故意吓唬姬发:「公司里就算了,车子里不许躲啊,再躲我就在这办了你。」

姬发一听就吓得僵住了,徐斯便趁机亲到想了好几天的柔软嘴唇,吸吮唇瓣,再舔过牙齿,钻进去勾弄那条比糖还甜的软舌。

姬发被亲得发晕,喘着气抱怨:「徐斯,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缠人啊?跟有分离焦虑症似的。」

「我想想——」徐斯思考半秒,张口咬了一下姬发的鼻头:「有诶,掰着手指数我缺点的不就是你吗?也亏得是我脾气好,没和你计较。」

被数落还这么得意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姬发没好气地皱起鼻子:「再加两项,小心眼又爱吃醋。」

「怎么别的情侣都是说喜欢对方的哪些优点,就你小子天天挑我毛病,」徐斯没把自己两周后也要飞美国的打算告诉对方,心想分离焦虑是吧,还没让姬发见识到全部呢,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你就继续加吧,干脆列成一张清单,放进婚前协议的备忘录里面,反正是不给退货的,把我甩多远都会找过来缠着你。」

姬发没理会这个男人又夹带私货,挣扎着要回副驾,被徐斯扣住腰捞回来,不留缝隙地封住嘴,把人亲得细哼出声用拳头搥打,才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强压下了情欲,舔掉嘴角的银丝,让姬发回到座位上。

徐斯帮姬发把安全带系牢,确认男朋友状态比上车前好了点,手指抚过姬发泛起红晕的脸:「我开车了啊,餐厅订了位的。」

姬发闷着不说话,也没问去哪吃饭,却是对徐斯察觉到他的情绪而感到甜蜜。

余光不停地飘到徐斯开车的侧脸上,这段路姬发也不陌生,在好几个月前从周安下了班赶到徐风集团找徐斯,那时是跨年前夕晚上六点,他甚至都没把握徐斯还在公司,一路上手心冒着汗,下了车立刻又被带着细雨的冷风吹得冰凉,因紧张而嘴唇都在打颤,怕舌头打结、身体和脑袋也不听使唤。

这个掌握CAPE专利去留关键的男人,在熄了灯的新古典大楼广场前,明显对他的唐突到访感到疑惑烦躁,却还是递给他一把伞,保持风度载他去吃饭,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诉求才婉拒他,还直接地纠正了他处处都是漏洞的想法。

那把伞没有被姬发带下车,这是为了不在任何人生活中留下痕迹而应有的礼数。

姬发庆幸自己争取过了,也幸亏徐斯不是那般没有商量的余地,事后站在他的立场为周安里里外外重新考虑,如今这个曾经让他想一杯酒泼得颜面尽失的男人坐在他身边,一有红灯挂了空档就要凑过来摸摸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时无刻都在向他撒娇。

姬发拿徐斯没办法,趁着红灯秒数还长,把男人的大掌翻过来给他抹护手霜,就算时间只够抹一只手,徐斯也还是高兴。

自己当然也是舍不得徐斯的,只是他至今都没有表达思念的习惯,也没有盼望过,会有人发现并在乎他微不足道的感受。

车驶进央北的绿荫大道,两侧终年常绿的树影带着一点春末初夏的气息漫进车里时,姬发突然有种心意被对方窥探的错觉。

他看着徐斯,并感到心跳悄悄地在加速,后者也侧过头回望他,提前猜到了他的疑问,笑道:「Robin’s牛排馆,我请客。」

姬发不知道徐斯是怎么做到、什么时候做到的与他心有灵犀,那么手表上的心率数字攀升,到了要震动警示的程度,徐斯也能感受到吗?

他小声说:「你不用请客的,不是讲好了我们吃饭都AA吗?」

徐斯转了半圈方向盘,将车驶上通向品华酒店停车场的车道,听见姬发嘟囔,好笑地回答:「我们上次在这里用餐的经验不太愉快,我想补偿你。」

姬发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这和同徐斯亲吻拥抱,或者做爱时都不一样,有一种温热又带着点辛刺的流体物质,透过徐斯的眼神和声音钻进了他的血液里,流入了砰砰作响的心,再随每一次跳动扩散至全身,姬发想拿出来好好分析,却已经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再难解离。

「徐斯……」他张口,又闭上嘴,不愿意这一刻被他不擅长的语言所破坏。

徐斯不介意姬发的欲言又止,停好了车,倾过身为他解安全带的同时啄了一下他的侧脸:「先下车吃饭吧,从这到姬部长那里也就二十多分钟,不着急。」

姬发默不作声,任徐斯下了车后替他开了这侧的车门,轻轻搭在徐斯向他伸出的掌心上,然后一把用力将徐斯扯进副驾里。

徐斯夸张地「唉唷」一声,直接跌在姬发身上。

姬发抱着一个体型比自己还大,又沉又硬的男人,揉揉那对无论说什么大话都不会变红的狐狸耳朵,在对方的耳鬓边,施法一样下了一道足以把两个人捆绑一生的咒语。

「徐斯,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男人先是怔愣,接着变为惊喜,嘴巴张大的样子很傻,姬发笑着去亲那张合不拢的嘴,并立刻被对方热情的回应堵得无法呼吸,亲得全身发软,差点要滑下坐椅。

徐斯太激动了,牵着姬发的手进了牛排馆入座也不放开,等服务员收了菜单,前菜刚端上来,他就让品华酒店地下精品街的经理先与几间珠宝品牌的导购沟通,准备好合适的款式,他们吃完了饭就下楼挑订婚戒指。

姬发从沙拉自助区端了两大盆花花绿绿的叶子和草回来,听见戒指两个字赶紧按住徐斯:「你干嘛?刚才不是还说不着急?」

徐斯解释:「不是,你不能才跟我求婚,然后马上飞北美洲去,你要是骗我呢?要是就不回来了呢?美国这么大我上哪找老婆去?」

「什么老婆,我是男的!」姬发对老婆这个词很感冒,徐斯讲错一次他就要纠正一次。

「那我是老婆,或我俩都是老公,」徐斯对称呼没半点坚持,满脑子都在想结婚这个事,越想越如坐针毡,「不行,没个信物我不踏实。」

「是我没想周到,一时脑热,什么都没准备就……」姬发这才回过神懊恼着自己的冲动,哪有人求婚连个戒指也没有的,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也小了:「要不算了,我再想想,等回来再说吧。」

「那怎么可以?」徐斯立刻就不乐意,绕过桌子到对面揽住姬发,不让人有反悔的机会:「你向我求婚的,我已经答应了啊,你不能收回去,我也不是那么物质的人,什么都没有也能成的。」

即便是无人打扰的双人包厢,也让姬发被他又亲又抱得害臊起来,忍不住推了打断他思考的黏人精一把:「回你座位去吃啦……」

徐斯还要开车,两人就没点酒,牛排馆的值班经理认得大股东徐风集团的徐斯,也认出了约莫半年前与徐斯一同前来的姬发,除了套餐本就附有的甜点,又另外贴心地送上了一份用可可粉写着”Happy Anniv.[56]”的熔岩蛋糕,姬发正想说误会了今天不是什么纪念日,反被徐斯按回座位上。

徐斯一叉子就把蛋糕劈开,里头热呼呼的巧克力酱与香草冰淇淋融到一起,让姬发把甜点退回去的余地都没有:「哪有什么误会,今天就是纪念日。」

「纪念什么?先前我提案被你驳回?」

「姬博士今天向我提供了一个价值起码三个亿的计画,两家公司都未来可期,不值得庆祝?」徐斯看姬发不动叉子,噘起嘴,有那么一点委屈:「我男朋友今天向我求婚了,这不值得纪念?只有我觉得高兴?」

姬发嗔怪地瞪了徐斯一眼,还是没能拒绝对方递到他嘴边的那块蛋糕,一口吃进嘴里:「有理没理都让你说完了。」

徐斯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全让爱吃甜食的小怪兽三两下解决了,他抬手拿餐巾给姬发抹掉脸颊上的巧克力酱,不舍道:「吃成花猫了,我不在你身边谁给你擦嘴啊?」

姬发抢过餐巾纸瞪他:「我自己擦!」

餐后徐斯去了一趟洗手间,姬发说时间上太紧张,徐斯只好打消今日就挑戒指的念头,出来时姬发主动牵上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楼中间一个品牌的快闪柜位前面。

这个品牌全蓬省只有四间门市,北城的旗舰店在二十公里以外的信宜区,是做腕表超过一百五十年的老品牌,先前在品华酒店办的保时捷车展有联动,反响很好,活动结束后展车已经先撤走,可为了让活动时下单的顾客能够前来提货,这个快闪柜位多留了两天。

姬发让徐斯闭上眼伸出左手,男人乖乖照做,睁眼时左手腕原本的表被往上挪,套上了一只新的表——智慧表,抛光陶瓷表圈和钛金属表壳至整体都是黑色的,表面的指针和数字闪着蓝色的冷光,很是强调运动与未来感。

徐斯低头看姬发正在认真向他解说:「他们家出的保时捷Taycan限量联名款,虽然和你车库里那台Macan T不是同个系列,但智能系统还是可以通用连上,颜色也同样是黑的,柜上就剩这一只了,盒子和保证书我请柜员另外帮你装起来。」

姬发见徐斯不说话,以为是不满意自己这样临时买东西敷衍他,又补充:「虽然没多少钱,可你不是说没个信物你不踏实吗,你出门运动散步戴着智慧表还是挺方便的,我回来再准备正式点的东西给你……」

徐斯按着这颗总是胡思乱想却又让他喜欢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脑袋瓜,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把他车库里的配置摸熟了,他在姬发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把属于自己的幸福牢牢揽进怀里:「谢谢你,我很喜欢。」

大庭广众之下姬发难得没有挣扎,由着徐斯搂抱,柜员把纸袋递过来时他害羞得不敢抬起头,被心情极好的徐斯道谢接过。

徐斯解下自己左手腕上原本就戴着的表,让姬发给他戴上的信物占了唯一的位置,满意地反复打量,等柜员不再注视他们,才牵着姬发走向酒店大厅,一边叹道:「小花,你对我真好,天天给我发红包,还给我买奢侈品。」

姬发从未计算过他给徐斯花过多少钱,只记得今天提一个案大概要用掉徐风一千五至两千万,徐斯还答应了,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你对我也很好……」

商务酒店人不多,周五晚上有用餐的宾客,多专注于自己的餐盘,姬发被牵着也没太大抵触。

走到一处时徐斯突然停下脚步,姬发困惑地顺着徐斯的目光望过去,过节时酒店大厅的正中央会摆放应景的艺术装置,而像这样的普通平日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他和徐斯的第一次是在跨年夜,当时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拆除,那里有一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顶端亮着一颗巨大的星星。

他不打算打扰徐斯的沉思,陪对方站了一会儿,也就过半分钟,徐斯便又牵着他迈步走向电梯:「走吧,再晚去医院可能就打扰到姬部长休息了。」

姬发点点头,却是记住了徐斯那个微微出神的表情。

自己由祖父母在美国养育长大,虽不是虔诚的教徒,但也跟着去过教堂听布道,复活节和圣诞节更是每年的大节日,姬考的葬礼也是透过普林斯顿的当地教会协助操办,自然对天主教的习俗熟悉一些。

然而蓬省是一处经过不同国家政权交汇过的区域,这片土地包容了多样的文化,并存不同的信仰,姬发才在这里生活九年,不能说自己了解,只见过多数的蓬省人,能拿香祭拜先祖神鬼,也能在平安夜布置好圣诞树,跟着用圣歌赞美基督。几乎每一间医院、车站和公共设施,甚至是小有规模的企业大楼,都附有朝东的明亮祈祷室[57]。

就姬发所知的,徐斯信佛,副驾上的化妆镜夹着一个农禅寺的金色平安符。

而徐斯方才神情里有眷恋、缅怀、平和与释然,唯独没有姬发以为的伤感,徐斯将自己牵得那么紧,那么大概率也与江湖无关。

人在思念故人和祈祷的时候多会朝上看,因为一个神奇的共通性——人们总认为自己所爱的人归处都是天堂或极乐,也想要自己的愿望能够上达天听。于是在姬发眼里,徐斯抬头投注的目光,像是在向谁传递一件郑重的心事。

徐斯坐上车,启动引擎时空调跟着吹出风口,他想起姬发说的指缘硬皮和手背细纹,把护手霜拿出来,就被姬发接了过去挤在掌心,听见对方小小的声音:「你刚刚是在想你的父亲吗?」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小花,你说我怎么这么幸运,有你这样一个懂我的爱人?其实每次提到姬部长,我都会想到我爸。」

徐斯看姬发一脸比他还介意的样子,解释他方才顿住脚步的原因:「徐风早期的主要业务是投资酒店饭店,品华就是其中之一,每年圣诞节品华的大厅都会放置一棵很高的圣诞树,若有公司行号选在那里办尾牙,树下就会摆满了包装鲜艳的礼物,你应该也见过的。」

姬发点点头,帮他抹乳霜的动作没有停下,徐斯特别喜欢姬发手指穿过指缝用点力按摩的这个步骤,趁隙扣住了姬发的手,继续说:「在我爸过世之前,我们家都有过圣诞节的习惯,小孩们会把想要的礼物写在纸条上放进圣诞袜中,由圣诞老人判断是不是个乖孩子,乖孩子起床就能在圣诞树下看见礼物。」

「我爸就是在圣诞节前走的,我那时还小,不懂离别的意义,把想要一辆汽车模型的愿望换下来,在纸条上写着希望圣诞老人驾着雪橇把我爸载回来。」

徐斯从未向姬发提过父亲,过去那些将焦点放在徐风集团新领导人要将企业转型的财经报导上,只略略带过在董事长方墨萍之前,徐斯的父亲徐旻还未过四十就因癌症过世了。

「那天早上起床,我兴冲冲地下楼,在圣诞树下看到了礼物盒,拆开来便是我原本想要的汽车模型,也是我爸开的那辆车——九四年出厂的别克君威。但我在看清模型的那一刻就明白,我的爸爸一直都是圣诞老人,每年都会读我的纸条,在树下放好礼物。然而无论我还是不是个乖孩子,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与轻松的语气不同,姬发感到手被徐斯扣得很紧。

徐斯靠上椅背,让姬发用拇指摩娑他的手背,他收下了爱人无声的安抚,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那模型是我妈准备的,她一定是看到我之前放的纸条,不忍心让我失望,明明操持我爸的后事、管理公司就很费心力,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所以从那一天起我不再相信圣诞老人,或者说是不信所有的童话,我长大了。」

「我并不常来品华,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爸爸过去会带我们一家来这边用餐,多少有些触景伤情。和你见面那天,刚好圣诞树也还没拆除,就算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依旧会想到他。」

「徐斯,对不起,我都不知道,那天还冲你发脾气。」姬发感觉自己眼眶酸涩,好像有落泪的冲动,想抬手抹眼睛,又被徐斯紧紧握住。

「干嘛道歉?我没说过的事情你要怎么知道,傻瓜,」徐斯笑着倾身吻去在姬发眼眶打转的眼泪,「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们订婚了耶,你要哭也得是为我哭的。」

姬发扭过头,仰起脸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徐斯调侃:「没流下来就不算哭。」

「好,你说没哭就没哭。」

徐斯看着小倔包嘴硬爱面子,又笑:「我不想让我妈太辛苦,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想着要怎么赚钱,但是商场名利场的气味和氛围会让人迷失,渐渐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后来遇上了江湖,让我为爱出格过那么一回,以失败告终之后除了钱什么都不敢再信,也就每年去拜个佛求平安而已。遇见你之前,都想过让我妈和婶婶少操点心,和齐思甜结婚算了,可其实那是委屈了我自己,也不尊重对方。我为了顾全大局,都以身边人的需求为优先,想要满足他们的期望,很怕失去被需要的感觉。」

他感受到姬发为他牵动的情绪,道:「我自己都没想到,其实我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人。也许表现方式不同,不过这点和你是不是很像?」

「有像吗……?」姬发睁着湿湿的眼睛又转回来,自己也确实有过和徐斯相同的感受,默契好得惊人,都要以为对方修过心理学,特别会猜人心思。原来追根究柢,他们之间有着相互吸引又难以察觉的共通点。

徐斯看着姬发困惑的表情,只觉得对这个人充满怜爱。姬发理解他、关心他、宠爱他也包容他,甚至是为他一段过去已久的回忆落泪,没有人能像姬发全心全意又毫无所图。

他数不清有多少个被姬发打动的时刻,是每一片雪花落地也是融化的瞬间,是神明垂怜,也是信仰花开的瞬间。

「我刚才是在和我爸打招呼,有人愿意照顾我的下半生了,和他一样会买礼物给我,让他放心,」他捏了捏姬发肉肉的手掌,抹过护手霜的掌心温热软嫩,拉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也想让姬部长放心,等等你会告诉他的吧?不然我就要合理怀疑你只是在糊弄我了。」

「会的,徐斯,我会照顾你的。」姬发轻轻点头,回吻徐斯的手背。

他很明白,亲人的逝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法轻易度过,能够说出口的,能够哭诉的,都远远不是最痛的那个感受。就算这个英俊富有的男人总是展现出自信从容的模样,工作认真,应对得体,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强大可靠,一直有着撑起徐风的觉悟和能力。

可有一部份的徐斯,仍然是在父亲离世后那个一夜长大的孩子。

姬发蹭着徐斯的手,又不太有把握道:「但是告诉他就等于告诉我妈了,我妈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在周安董事会做事情?」

「你男人如果连这点都搞不定,就没资格和你结婚,」徐斯获得姬发给的下半生幸福的保证,做什么都有底气了,确认姬发系好了安全带,发动车子,「走了啊,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陈娟事先向姬昌转达了姬发临时要来探望他的讯息,姬昌便一直等着,还用平板看了两期综艺。

这回徐斯是正大光明牵着他儿子进病房的,虽然礼数周到地朝他这个长辈打招呼,却未被他审视的眼神给阻挡,一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还是姬发挣开手,放下要给姬昌的一盒水果优格,按照颜色摆进冰箱里:「爸,这些优格周女士来了也可以吃,不知道她的口味,所以每种都买了一点。我等等就上飞机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就和徐斯说。」

知道儿子和徐斯谈对象是一回事,上次也只是意外看见这两人牵着手,今天实际看到徐斯这么明目张胆地黏着姬发,姬发走哪就贴到哪,手没牵着也要搭在腰上,做父亲的还是无法适应,姬昌闭着眼默数了三秒才回道:「不用麻烦了,徐董平时也很忙的吧。」

徐斯和护工陈娟交换了微信,转过头对姬昌笑道:「不麻烦,来陪您泡茶、下下棋都没问题。」

姬发不知道今天怎么气氛有些怪怪的,可他才答应徐斯要开口,也不能言而无信,便在一旁局促地出声:「爸,那个……你就习惯一下,我打算回国后和他考虑结婚的事情……」

「结婚?」姬昌本来还有些疲惫,一下全给惊没了,但面上还是冷静,沉着声音问:「我催你了?」

「没、没有啊……」姬发吓住了,赶紧查看生理监测仪的数字,姬昌本来就有些严肃,他便怕父亲是真动气了,这副身体现下经不住太大的情绪波动。

儿子长得招人姬昌当然是清楚的,可这个内向的孩子男女朋友都没正式谈过,姬昌本来也是想着让姬发多与人交往有些经验也好,趁着这阵好风,姬发能跟徐斯学习在商场上如何应对,怎么就直接让徐斯给拿捏住了?

哪来的男狐狸精?这已经不是手脚快,是手里的周安还没捂热,就想先把他儿子一口给吞了,好增长修为吧。

「我没催你,你妈更不可能催你,你们才谈了多久,就想着要结婚?」

姬发不敢回话,徐斯往前一步,将他护到了身后。

「姬部长,消消气,」徐斯给姬昌倒了杯温水,放在病床的桌板上,「是我着急,我和姬发处得很好,忍不住想争取一下,也不是说马上要结婚,就是有这个想法了先让您知道,一切都还是要听长辈的意见,忙过这阵子,我也会安排所有家人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徐斯这话说得还算中听,姬昌看他护姬发护得紧,脸色稍微缓了缓,端起徐斯倒的温水喝了一口,眼不见为净似地挥手:「行了,我有事自然会找你,都几点钟了,先送姬发去机场。」

姬发靠到床边,握了下姬昌干瘦的手:「爸,那我走了啊……到了我给你发iMessage,那个提示音我给你调到最大音量了,你不会错过的。」

姬昌给儿子握得心软,对于三个星期的分离还是有些不舍,才点点头:「嗯,凡事小心些。」

本来时间不用太赶,没想到周末晚上高速还是有点塞,徐斯载着姬发到了沐华拿行李,抵达机场时已经是办理登机手续最后的梯次了。

姬发阻止徐斯要下车帮他搬行李的动作,亲在徐斯的颊边:「谢谢你,你就别下来了,也累了一天,赶紧回去休息,到家和我发个讯息,我如果还没起飞能看见的。」

徐斯本想送他进出境大厅,可也来不及停好车再送人进去,只能妥协:「好吧。」

他离情依依地和姬发接了个道别的吻,眼神和嘴唇都万般不舍:「每天的行程也要发过来,还有视频电话,别耍赖。」

「知道了,小狐狸,」姬发啃了一下他的嘴唇,「我走喽。」

车门关上后,徐斯没有立刻离开,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姬发拖着行李箱走进玻璃门,走到登记柜台,接着有一波旅行团淹没了他爱人的身影,徐斯依旧没有离开。

他干脆将车熄了火,在航厦外的停靠区发呆,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大约是从机场回到天麓的车程,才拿出手机给姬发发了条已到家的讯息,得到对方一个「早点休息,落地通知你」的回复,他也还是没有走。

徐斯就这样盯着电子看板的航班动态,直到姬发所搭乘的那架航班状态显示为「已起飞」,头顶闪着灯的机翼划过沉静的夜空,越升越高,消失在视线里。

他这才感觉到周身有夜的寒凉,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吃了一颗薄荷糖提神,启动车子驶上回家的路。


[56] Anniv即Anniversary(周年纪念)的缩写。

[57] 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每日需进行五次礼拜,面朝圣地「麦加天房」,地铺礼拜毯,且在干净的区域进行,通常是在家中或公共场所的祈祷室,正式一点的会在清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