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45.
调整时差对生理时钟固定的人来说相当吃力,可姬发还是在手机闹铃响起时就睁眼了。
早在结束与徐斯的电话时,他便听见同一层住户出门的动静。在金融业林立的华尔街工作的商务人士为了九点开盘前的准备,多半在六点左右出门通勤,居住在曼哈顿下城以外的人便要更早。
即便这天是周六,不过屋子都是紧贴着临栋而建,栋距狭小,一楼大门外便有车往来经过,虽不至于吵杂,他在这里长大,对这些都该是熟悉的,可住商混合的老街区,轮胎压过石砖面的声音和人声依旧使姬发睡睡醒醒。
他索性换好衣物出门采买些需要的日用品,还在附近的自助健身房办了张记次的会员卡,去了趟惠特尼美术馆看展,买了一块杂粮面包在中央公园一隅喂了几只胖鸽子。又吃了他馋了很久,在他离开美国后才出现的Milk Bar霜淇淋,再一路晃着到了与苏月好约定的时间。
「这么困啊,你不会都没睡吧?」
苏月好在姬发差点要把薯条插进奶昔杯里时提醒了他一下,姬发才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将薯条沾上番茄酱放嘴里:「八点睡了一下,十点半就起了。」
苏月好本来想抱怨久违多年的见面,怎么就约在一点情调也没有的速食店,可她随即想到,过去她和姬氏这兄弟俩每每在实验室待久了用脑过度,实在不想费神思考吃什么时,都会挑一间最近的速食店草草解决。
他们当时待的机构在亚特兰大,中部没有Five Guys的连锁,要不就是去Chick-fil-A要不就是Arby’s,再不济就是麦当劳,无一不是可怕的碳水炸弹,姬发吃东西时总是很安静,也从未表达过对速食的喜好与否。
也许这些没营养的食物对姬发来说,是怀念姬考的一种媒介。
于是她不去提起可能会让姬发低落的话题,转而调侃对方:「我送你到苏豪时才五点半不到吧,你这是洗了两个多小时的澡?」
姬发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一片薄红,不好否认也不好承认,咬了一大口双层牛肉堡以掩饰自己的表情。
「肯定是和对象打电话,我可从来没看过你这种表情,」苏月好笑出声,又指指姬发嘴边沾着芝士酱的地方:「奇怪,以前也从没见你和谁交往,很难想象什么人可以追到你,你不会是恋爱经验太少,让人轻易骗走了吧?」
姬发拿纸巾把嘴擦干净了,轻轻摇头,看着眼前笑弯了眼的女人在心里想:是和你有点像的人。
会注意到他喜欢什么抵触什么,说话幽默,强势自信,是天生的领导者;也和哥哥姬考很像,会努力理解他,照顾他的情绪,无论对面是什么,总会先将他护在身后;也有点像父亲姬昌,慎思明辨,决策果断,仿佛不会被任何事难倒。
虽然也有很多讨厌的行为,可是原来自己爱徐斯,已经到了看着谁都会想到对方的地步。
苏月好等姬发吃饱了,才听姬发说起姬考离世以后发生在周家的事,包含姬考的身分为了保护周姒而被藏起,老董事长周安益周骤逝,周安生医整个企业近来的变动,以及姬昌的病况。
姬发透漏的讯息与周安内部的项目或商业机密无关,可苏月好还是立刻就明白,自己这次回到蓬省周安生医,原来并不是自己的能力出色而被相中,而是挖角她的人清楚姬氏父子对她有基础的信任。
姬发边吸着减糖香草奶昔边说,苏月好则是眯起了眼,细细品着藏在这些事背后的真实意义。
姬昌卸下研发部长以后,论学识才华,整个周安可能无人能比得上姬发,按照常理也该是由姬发晋升上来,可姬发会是周安进行中和未来产品的研发主力,工作吃重,也不太擅长处理人际,想来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新的CEO将是熟悉公部门运作的蓬省食药署前主任秘书,变相是对往后周安生医的上市产品做了可信的背书,而苏月好虽然在默克只是CDO助理,可对大型药厂上下层皆有足够的应对能力,国际大药厂十多年资历加上美国食药局的表亲人脉能镇住不少质疑的声音,曾经在周安实习,四舍五入也算是姬昌带过的人。
她的加入不仅能稳住老将,又不过于喧宾夺主,对扩编的新团队亦有一定的威信,又不属于周氏家族的人马,也有利于开拓新的业务关系,于是将研发部长这等重要的管理协调责任交付到她手中,实际上是在为姬氏稳固势力。
从一开始的意向接触、电邮往来再到视讯面试访谈都是透过仲介,苏月好没有和这位周安生医的新任董事长,也就是徐风集团的CEO亲自交谈过,也能警觉这人过分聪明了些——为什么要为姬氏,做这一番精密的布局。
照目前状况看来徐风是打算好好与周安共同发展的,所有的收购交易都只与利益有关,她这些年也看了不少行业内外的斗争,很难不怀疑这个姓徐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还是想利用姬发做些什么。
若非姬考轻生,姬发可能不会回到蓬省,与父亲团聚投入研发,这项将周安带到产业前端的萃取技术也不可能获得成功。苏月好很难分辨自己到底是否在失去爱人时隔多年以后,才得知这些而感到难受,还是要认为这就是命运,是姬考的愿望,是弥补伤痛的方式,将这些都爱他的人牵引到了一起。
没能守护好爱人,她自己也有责任,无法责怪这桩悲剧当中,每个人的不完美。
对于这一切还无法定义是好或不好的安排,苏月好没多做表示,只是低头喝了口速食店难喝的无糖红茶,不着痕迹地用指节擦过眼角:「我对姬老师最后一次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你们一起出席的专利发表会上,他和你站在一起接受提问,虽然表情严肃,不过看得出来他很为你骄傲。你们一起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又因为你们发现CAPE对摄护腺癌有明显的抑制效果,在欧美生医公司之间引起了很高的讨论度,就我所知,辉瑞应该曾向你们出价过。」
姬发垂下眼点点头,他知道苏月好是个心思远比外在表现更细腻的人,推了姬昌的联络方式给她:「我爸希望能在你正式入职之前和你聊聊,这是医院的地址和房号。」
「好,我回去立刻联系他,」听闻昔日的师长受病痛折磨,苏月好也于心不忍,便不再为姬考的身分问题多做追究,她迅速整理好那份伤感,又问:「你的异父哥哥周鲜,进入周安后和我是平级?」
姬发和周鲜不熟,可也并不想让苏月好对周鲜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赶忙说明:「品牌部和研发部之间应该不大会有直接的交流,最多就是在企业识别系统改造进行时,会需要各部门的配合。」
「你说徐风的CEO能拿下周安经营权,是从周鲜手里购得大部分的股份,那么周鲜没仗着周家人的支持和手里保有的股份与董事会席次,对你施压吗?他和新董事长是一挂的吗?」苏月好则是怕姬发涉世未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提醒他:「Farrah,新董事长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做这个人事部署,你不会看不出来,这个人是在弱化周家在周安的影响力,拿我当润滑剂,扶持研发部核心的你吧?」
姬发捧着奶昔杯,眨眨眼,一时没能答上来。
他只是隐约有感觉,直到苏月好此时的提醒和不久前的姬昌相去不远,同样对他语重心长说和徐斯这样的人在一起,得留个心眼。
虽然徐斯没有直接与他商量对周安的营运策略,可是在知道姬昌和周姒会共享信息时依旧没在人事异动的名单上多做防范,甚至连个人资产清单都能交到他手中,绝不是对他有所保留。
姬发渐渐能理解,徐斯为什么屡屡登上财经媒体,收获那么多人的肯定,不仅仅因为这个男人的精明和狼性,而是做为一个企业的决策者,总能在受到阻力时沉静下来重新衡量资讯,看见水面底下真正的价值所在。
原来徐斯不只是情感上宠爱他,也重视他的理想,将两人看作一体了。
这个认知让姬发不自觉浅笑了一下,在还不打算公开与徐斯的关系前只尽他所能地为爱人缓颊:「徐董做事有他的理由,别的不说,光是能把你找回来,就足以证明他对周安有多用心了,我愿意相信他。」
苏月好没有漏看对面人娴静的表情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幸福感,她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姬发的这个表情——在她和姬考临时起意的订婚派对上,姬发将一束花交到她的手中,声音很轻,口气却郑重,眼睛亮亮的,对她和姬考说祝你们幸福。
那束只用一缕珠光缎带系着的简单捧花,没有多余包装衬托,深粉色的厄瓜多玫瑰、多肉厚实的花蔓草和圆叶上布着薄薄白霜的尤加利叶,至今仍是姬发的微信头像。
当时的姬发明明喜欢她,却好像认为他人的幸福远比自己的感受重要得多,因此从未向她表露过心迹,仅仅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纪念。那个善良内敛却卑微怯懦的男孩,在经历过各种生死爱别离以后,终于也抓住自己的幸福了。
单从几项细节,就能让苏月好推测出姬发的对象便是这位新董事长。
原本还在猜想是什么样的女孩能够走进姬发的心,即便有一张谁看了都要回头的俏脸,姬发的性子冷不爱搭理人,社交的闪避技能更是点到满,没有足够的毅力和受挫耐性根本无法亲近。
可如果是个有钱又有谋的男人,善用计策,也能屈能伸,那么为周安所做的这些安排,也就说得通了。
苏月好拿出手机在搜索框打了几个字,接着唇角一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姬发看:「他叫徐斯是吧,长得很帅嘛。」
果不其然姬发的脸在看清手机里这位年轻有为的投资商兼企业家的照片时,立刻变得通红,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一张小脸都绷紧了。
「周安禁止职场恋情,他才刚上任董事长,让人误会了不好,」姬发被识破而有些懊恼:「Luna,你能帮我保密吗?」
「你还真是护着他……我得看他表现再考虑看看,总觉得这样是让他捡便宜了。」
苏月好吃掉纸盒里剩下的薯条,想到她实习时读过那本堪比砖头厚重的员工守则,头就开始痛了:「这不合理的规定怎么还没改啊?这样我在周安工作还有什么意思?」
※
姬发吃了这顿热量惊人的碳水大餐,回到苏豪区上健身房跑了半小时,走进住处大门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整理好这一天买的东西,将汗湿的衣物洗了。
他趁洗澡前打了通Face Time到姬昌的平板上:「爸,早啊。」
姬昌坐在病床上,接通时皱着眉,姬发以为是烘衣机运作的声音太吵了,还进了卧室关上门,父亲的眉间也没松一些,只说:「一切顺利吗?吃晚饭了没有?」
「嗯,刚才和Luna吃的晚餐,」姬发觉得姬昌神色实在凝重,平时也挺注重仪容的人头发也有点乱,忍不住问:「爸,你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姬昌抿直了唇:「没有。」
姬发听见背景音有些动静,像是杯盘碰触的声音,便问:「周女士来陪你了?」
「你妈一般都是平日来,」姬昌摇摇头,戴上那副抗蓝光眼镜,切换到平板的后置镜头:「你自己看吧。」
画面一转,竟是一个男人端坐在房内的桌旁,桌上摆着一小碟上回送来的高山茶原叶,修长的手指按在粗陶壶的壶盖上,悬着手腕将倾斜壶身,将茶水倒进两个茶杯里,从杯口冒出丝丝热气。
姬发的视线停留在对方漂亮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徐斯,你来了啊。」
「早安啊,姬发,」见屏幕里瞪圆了眼睛的姬发,男人爽朗一笑:「你们聊,我等茶凉些再端上。」
姬昌轻哼一声:「徐董还真费心,早上八点就带了凤梨鸡汤和银鱼蔬菜粥来,我说不饿,他还推我出去遛了一圈,让我晒晒太阳就会有食欲了。」
难怪父亲的头发像被风吹过一样,姬发只能为两人调解:「爸……你别不高兴,是我让他多来看看你的,不然我不在的时间怕你无聊。我看了气象,北城都是大晴天,趁早上还没那么热,出去散散心也好。」
有一种姬昌很难描述的甜蜜氛围蔓延开来,他把镜头切回来,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这样太麻烦徐董了,两间公司够他忙了,平时日理万机,周末该好好休息才是。」
徐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伯父这样说就太见外了,姬发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再忙也应该来陪陪您。」
姬发顿时有种被夹在中间的为难,更不敢说话了。
开始执行安宁照护以后,姬昌停用了积极治疗的药物,加上吸收了点阳光,气色反倒比先前好了些许,姬发这才稍微放下心,看来先前所做的医疗手段,对姬昌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
可他还是得开这个口:「爸,Luna给了我一份美国摄护腺癌基金会的赞助意向书,对我们的CAPE应用与欧睿药厂合作的研发药物有兴趣,我查了一下,他们先前赞助的生华科公司所研发出的Pidnarulex和辉瑞的PARP抑制剂[59]Talazoparib合并用药是属于DNA损伤修复机制药物,针对去势抗性摄护腺癌[60]有显著疗效,第一二期的实验结果我发到你邮箱了,他们在澳洲PMCC[61]的临床试验马上要进入第三期,Luna应该能够帮你拿到名额,你要不要……试试看?」
姬发的眼神带着期待,姬昌隔着屏幕都想摸摸儿子的头,他注意到徐斯摆弄茶具的手微微一顿,便摇头拒绝:「谢谢你,姬发,我的病程一路你都跟着,你很清楚再好的药物也不是仙丹,再做治疗对我来说太吃力,对你而言也很辛苦,现在我每天只要吃维他命就好,比之前轻松多了。」
「哦……」虽然早已料到姬昌的答案,姬发还是难掩失落。
安宁照护需要维持良好的生活品质,病人本身的意愿与心情才最重要,他只能打消说服父亲的念头,转而对一旁的男人说道:「徐斯,我把那个意向书也发给你了,你有空看一看吧,罗董那边我也发了一份。」
徐斯正把放着茶杯的托盘端到病床边,应了声:「好。」
除了茶,徐斯还准备了自己那座果园附近的农户自产自销的土凤梨酥,姬昌似乎也不喜甜食,土凤梨酥微酸,甜度低,配上刚沏好的高山茶正合适。
既然他打算按照姬发给的建议买下红玉丘西边那座白杨树林,那么与附近的农户打好关系便很重要了,一旦计画开始执行,那一带的土地价值将会不可同日而语,能为观光带来可观的商机,更能提升蓬省整体的环保意识,徐风很快就是蓬省净零转型永续企业的头部了,企业形象会再往上一个层次。
徐斯切了半块土凤梨酥,装在茶碟里递给姬昌,酥饼切面露出金黄色的绵密内馅,姬发在屏幕里看得嘴馋:「你们在吃什么啊?」
「这是微光岭的土凤梨酥,没有冬瓜馅,制作时用的糖分也少,对身体没太大负担,」徐斯瞥了一眼屏幕,实在喜欢姬发专注听他讲解的样子,便多说了些,「微光岭老板送了他们今年第一批出厂的土凤梨酥给我,他在推行亚洲果实计画,想将各种品相不好影响卖价的当季果实,利用他的熟成风干技术制作成酥饼馅料,由于量不多,所以不用投入高成本设厂,也释出一些短期二度就业的机会,品牌走的是地母情怀与限量精致路线,售价反倒不低。我那座小果园也被微光岭相中了,所以未来可能会有桃薰草莓酥、帝王柑橘酥、龙眼桂圆酥。」
徐斯看向屏幕,里面的人好像都在吞口水了,故意勾起嘴角逗他:「想吃吗?」
姬发没忘记姬昌还在看着,只轻点了下头,徐斯被爱人期待的目光盯得心里发痒,又不好在准岳父面前太过亲密,便笑着答应:「好,都有你的份。」
姬昌嚼着酸甜适中的土凤梨酥,配着尾韵带着甘味的高山茶,努力让自己接受儿子和面前这个年轻男人正在热恋的事实。明明这通电话是姬发打过来找自己的,怎么不知不觉就被徐斯拿走了话语权?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这只狐狸精,道行高深不好对付,抓准了每一个能够在姬发面前表现的机会。男狐狸精还很贴心地给他垫了张纸巾,以免食物的碎屑掉到床上,让姬昌实在挑不出错。
屏幕里的姬发频频打呵欠,姬昌轻咳了一声作为提醒,徐斯会意过来见好就收:「姬发,调时差不容易,你去梳洗下睡觉吧,早上我再打给你,嗯?」
姬发这才有些不舍地对父亲叮咛:「爸,你能吃就尽量吃,多补充些营养,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开口说,别硬撑。」
姬昌朝儿子点头:「知道了,你快去休息。」
挂上电话后,徐斯陪姬昌坐着聊了会儿,从周鲜递上来的品牌改造企画到北城市长换人以后对企业的碳排减量要求,再到方墨萍与洪蝶听了姬发那个蜜蜂保育的提案,已经在准备基金会的创办流程,每个话题都让姬昌听得颇感兴趣。
「像你这样的人凡事都有计划,也不是莽撞行事的年纪,我儿子更是思虑谨慎的性格,」姬昌掂量了许久才开口,「这时候说要结婚,实在是太过仓促了些,我想来想去,必须问一句,你们不会是为了我吧?」
徐斯不可置否,就算他猜到姬发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能代替对方说出来,只是微笑道:「伯父,这点我没办法给您答案,我个人虽然很想赶快步入婚姻生活,可也不愿强加自己的意志在姬发身上,我们能走到哪一步都还是他说了算,也许他是想让您放心,毕竟您心情好了,身体状况说不定也会比预期更乐观。」
姬昌进入安宁治疗以后,拔了留置针,以吗啡贴片取代了止痛泵,床边不再有输液管缠着,整个人似乎没了束缚,心情确实有改善。他还算满意徐斯的应对:「你的母亲和婶婶把你教得很好,知道什么话能哄人开心。」
长者腿上盖着条姬发的波西米亚图腾毯,徐斯方才在护工陈娟的协助下将姬昌移上轮椅到医院前的公园晃了一圈,知道在薄毯之下,是一双再也无法支撑任何重量的干瘦腿骨。所以在姬昌拒绝了姬发所说的药剂临床试验提议时,他没能克制地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接受父亲的病重到死亡。
他那一瞬间的伤感也被姬昌注意到了,姬昌便能知道徐斯并不是个只做表面的人,终于松了口:「姬发这趟去美国想把姬考给带回来,他嘴上没说,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却没能好好呵护他长大。你也许已经从姬发口中知道了关于他母亲和哥哥的事情,所以我也没立场对你提出要求,无论你们是否有共度一生的缘分,或者一起步入坟墓的勇气,我只希望他能过得比过去自由一些、轻松一些,你能做到吗?」
「请您放心,伯父,」徐斯点点头,再度重申自己的想法,「以收购案作为契机,我和姬发在去年底认识,而后就在追求他,好不容易心意相通,结婚也是自然而然的发展,绝对不是冲动做出的决定,若您还是对我不放心,那么周安生医的股份中除了徐风集团持有的百分之三十,我将个人持有百分之四的周安股份无条件赠与姬发,确保他在周安的地位不会被我影响。」
「别,我没让你做到这份上,婚前协议你们俩自己商量就行,」姬昌连忙摆手,不想当任何人的令箭,「我不反对但也不是完全赞同,可能我思想太保守,还是觉得太快了,敢问令堂也同意了?」
「没有,我被念了半小时,」一直游刃有余的徐斯面露微窘,「她还没见过姬发呢,让我先带人回家看看。」
姬昌放下茶杯,嗅着病房里微温的茶香,把目光放到窗外那片万里的晴空。
仿佛时光回到久远的过去,他被认成另一个男人也无怨无悔,依旧为所爱的人做出当下最好的决定,用婚姻保护一个脆弱的精神与灵魂。他和周姒只拍了婚纱做了登记,从没有一个正式的公开婚礼,于是那段关于落日潮汐听大海声音的婚姻誓词,没有念出来的场合,却是他真心实意,亲手写下的告白。
他闭上眼屏住了呼吸,过了三秒,才对徐斯微微一哂:「行吧,趁我还活着,赶紧安排和你家长辈的会面。」
[59] PARP(多聚ADP-核糖聚合酶)抑制剂,可阻断参与修复受损DNA的酶。
[60] 前列腺癌的治疗方式多采用荷尔蒙疗法或去势疗法,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癌细胞常会转变成「去势抗性前列腺癌(castration-resistant prostate cancer, CRPC)而再度复发,后续仅能搭配化疗或服用雄性激素抑制剂来缓和病程,但无法完全治愈。
[61] 澳洲墨尔本彼得麦克林癌症中心(Peter MacCallum Cancer Centre,PM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