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46.

天后 46.

姬发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收到徐斯的讯息了。

前一天的电话也只是匆匆聊两句就挂上,姬发推测是对方工作太忙,便不打算打扰,他摁灭没有新讯息提醒的屏幕,有些憋闷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办理移出遗骨的手续不复杂,不过这种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公务员的办事效率差不多,这期间姬发还要与移民局交涉,他分明是在美国境内出生,生活了二十多年,可姬考过世以后,他中间往返美境停留都不超过一星期,这次停留三周反倒引起了移民局的疑虑,也没有关系亲近的保证人,被移民局官员约谈了几次,核实过健保资料和财产证明,才办下了新的公民证。

本来规划还算充裕的时间,也因为这个意料外的拖沓而变得有些紧迫。

纽约夏天晴朗的日子只占一半,多数时候是阴云潮湿,姬发送出备好的文件以后干等了一个多星期才接获纪念墓园的通知,也顾不上天气预报说这天到底会下多大雨了。

他双手捧着七公斤的紫玉石骨灰坛,打消搭地铁的念头,站在墓园办公室外的檐廊下等Uber。

司机传来了交通堵塞的讯息,问姬发能不能走到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这样车就不需要多一次回转,能省下不少时间。

姬发盯着自己方才走了一小段路而踩湿了的鞋尖,坛子太重了,又得小心捧着,他匀不出手撑伞,还是冒着雨在两分钟内抵达了十字路口,尽管动作再快,坐上车时还是不小心沾湿了坐垫,让他很过意不去地朝司机道歉。

司机也是个华裔,从后视镜看了姬发一眼,瞄到他手里刻著名字的坛子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却什么也没说,姬发怕是对方有所忌讳,便不敢把坛子从腿上挪开,双手牢牢黏在坛子边上,心里想着等等小费该多给点。

雨天造成的交通壅塞使得车子不方便开进小路,抵达苏豪区时姬发让司机停在巷口,下车前司机倒是向他说了一句「请节哀」,姬发愣了一下,点头道谢。

刚下车手机就响了,他两手无暇,只想着赶快走到大楼廊下,任铃声响了一路,终于把坛子放上一处台阶。

他平时不太有即时通讯的必要,便一直没有使用无线耳机的习惯,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面未接来电的显示——徐斯。

北城该是凌晨三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姬发没空多想,他摸了摸身上,懊恼地发现把伞忘在车上了。

纽约行人皆步履匆匆,分不出一点多余的心思给一个形容狼狈的人,眼看离公寓就两步路,除了手里的坛子,姬发全身几乎都湿透了,自暴自弃地想着再湿一些也没差别。

苏月好离开之前陪他去过墓园一趟,她早把家具和车都在二手市场处理掉了,前往机场也没让姬发送她一程,走得干脆潇洒,只约了北城再聚。

姬发把头抬向灰濛濛的天空,雨水滴进眼睛里,有一瞬模糊,姬考葬礼那天也是同现在差不多恶劣的天气,在这个仿佛什么都有的大城市里,自己又成了一个人。

还未能分辨出这份惆怅来自于何处,就被他慌忙地塞进心里那个小房间。

他踏着湿沉的步子,费劲地匀出手输入公寓大门的密码,面板触了水有些不灵敏,输入了两次错误,一个路人似乎看姬发动作艰难,便走过来用自己的伞给他挡雨,才顺利地输入正确密码开了门。

以偏见和傲慢着称的纽约市少有这样的好心人,姬发正转头要道谢,便听这人声音熟悉,却是一口姬发听不出来自哪里的英文,笑着问:「我的伞好像被施工架突出的钢钉刮破了,能不能借你家避个雨?」

姬发愕然地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徐斯……?」

「惊喜吗?」徐斯脚边是一个二十吋的行李箱,不知道在廊下等了多久,水从裤管和刚收起的伞尖滴落下来。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呆愣的姬发,拉开外套,拿出一束新鲜的玫瑰,花形无损,艳红的花瓣倒是只沾上了几颗水珠。

「惊喜个屁!」姬发没接过花,进了公寓大门先气得踢了徐斯一脚,把坛子放在信箱区的置物台上后回过头又捶了徐斯好几下:「你要来怎么也不讲一声啊?你是笨蛋吗?要是我不在你是打算等到天黑吗?」

刚才还在为徐斯的失联而感到失落,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徐斯太过忙碌身体无法负荷,漏接了对方电话又有些自责,突然见到了人,惊怒却盖过了该有的喜悦。

「别气别气,刚才打给你不也没接吗,你的行程都有传给我,我知道你不会乱跑的,没等到你我就去住酒店嘛,一个大男人还怕走丢了不成。」

姬发是真的生气了,力道一点也没收着,徐斯被捶得龇牙,受了几拳后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姬发挣动几下,才把脸埋到男人的胸膛,深深吸嗅。

男人的外套里满是玫瑰馨香,还有捂了一路的潮湿思念,姬发闷着声音,又捶了两下:「手忙脚乱的,伞还忘车上了,哪能接你电话……」

「是我不好,手都该捶痛了吧?消气了没有?」徐斯听爱人的声音满是委屈和气恼,低头亲在湿凉凉的发顶,手绕到对方背上轻轻拍抚:「我可是熬了好几天的夜才能休这一周假期,你难道不想见到我吗?」

姬发不说话,在他怀里摇了摇脑袋,徐斯故作伤心地问:「在你哥面前可别说谎,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回应他的是姬发对着他额头的一记头捶:「去按电梯啦,八楼!」

进了屋姬发才发现徐斯身上没比自己好到哪去,下半身湿透不说,看着脸色也很疲惫,还没发完的脾气也再发不出来了,他拿了条干净毛巾,又进厨房泡了杯热巧克力给徐斯,想赶快把人安顿好。

纽约的夏季暴雨与北城相比不惶多让,气温跟着雨水一起降下来,徐斯那双昂贵的皮鞋像在水里泡过,就算涂抹了防水鞋蜡,恐怕也是要费点修理和保养费。

姬发向隔壁的邻居老太太要了些旧报纸塞进徐斯的皮鞋里,解了鞋带横倒侧放,想着等雨停再拿到附近的皮鞋店看看能不能处理。

他把装着姬考的坛子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擦干了上头的水珠,玫瑰插进一旁的花器,才将两人脱下来的湿衣检查过洗涤标签放进洗衣机里,撑在机台上稍微喘口气,就被人从后面抱住,扳过颈子仰头接吻。

「小花……」徐斯含住姬发的两片嘴唇,声音含混:「别忙了,理理我嘛。」

他从启程前就感到喉咙干痒,头也有些痛,所有的不适在见到姬发那一刻都有所好转,仿佛只有爱人的吻能够解他的燥症。

「嗯……徐斯,」姬发稍稍躲闪,徐斯被热马克杯暖过的手探进他刚换上的T-shirt里,亲吻也带着法芙娜可可的苦味,姬发余光忍不住往客厅撇去,找间隙呼吸:「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我下周就回去了啊。」

「太想你了,多一天都等不了,」徐斯从姬发的嘴吻到脖颈,觉得姬发的身体比印象中要凉,他揉揉姬发的耳垂,边亲边问:「你刚才也淋到雨了,一起泡个澡吧?」

姬发被亲得腿软,转过身来阻挡徐斯一只手往他内裤里钻:「等等……不行,这屋子没有套和润滑液……」

「我有买,放浴室了。」徐斯趁姬发进洗衣房时已经把屋子绕了一圈,很快就找到姬发睡的主卧,先在浴室开了热水。

姬发推了他一把,气恼道:「你才刚下飞机就在想这个?」

「才不是呢,」徐斯亲了亲他噘起的嘴,嘿嘿一笑:「我上飞机之前就在想了。」

「徐斯,」姬发捉住徐斯揽在他后腰上的手,握着摸了摸,感受到手掌和指腹的粗糙,这个男人忙过头似乎便会怠慢自己的身体,姬发叹口气问:「你坐了超过十五个小时的飞机,累不累?」

徐斯被这样直直盯着,知道姬发这是在担心自己,只好认真回答:「直飞纽约的选择不多,只订到商务舱,天候不佳航班又误点,中间也不敢跟你联系,怕破坏了惊喜,本来真的累到都要跟不把车开进小路的司机发脾气了。」

他低下头,抬起眉目看向两周没见的爱人,看见对方脸上写满无奈和关心,受用地笑道:「不过见到你,心情跟精神都变好了。」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还能帮你升等到套房舱,干嘛把自己搞这么累。」

徐斯反握住姬发的两只手,把自己的脸放到对方柔软的掌心里蹭:「都忘了姬博士其实是个有钱少爷,出手就是大方,我好像真的是被你养着的小白脸。」

姬发白了他一眼,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平时不会这样铺张:「是我妈用新航的家庭计画转移给我的金点,只有超过一万公里的飞行才能使用,先前累积的点数今年底就要失效了,放着也是浪费。」

「哦,这样啊,」徐斯很少搭新航,确实没坐过这个航空公司独有的奢华套房舱,却是在打其他主意:「套房舱能睡两个人吗?我还没在飞机上做爱过……」

「徐斯!」跟这个人真是讲不了两句正经话,姬发气得抬手又要捶他。

徐斯做爱缠人的习惯姬发算是深有体会,即便只做一回,少说也要一小时,可姬发实在无法忽视对方眼下的一片青影和下颚冒出头的胡茬,于是他坚持守着自己的上衣和内裤没让徐斯得逞,用了全力把人塞进浴室里关上门,让徐斯泡个热水澡。

他趁空挡给徐斯烤了他先前在Panera外带的半份黑森林火腿法棍和西兰花切达通心粉,刚在另一间浴室草草冲了澡,又被洗好澡吹过头发出来的男人黏黏糊糊往身上凑。

姬发不容商量地直接将徐斯按在餐桌上吃东西,徐斯只好听话地照做,可一只手还要牵着人不放,好像一松手姬发就要跑了一样。

姬发拿这个黏人精没办法,拉开椅子坐陪,徐斯不仅牵着他,目光也没从他身上移开,姬发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握着自己的手好像没什么力气似的,他抬手去探徐斯的脖颈和额头,再掰过对方手腕上的表看体温。

他着急道:「徐斯,你发烧了。」

「啊……难怪头一直在痛,」徐斯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吃完了,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可能是这阵子太累,刚又淋了雨。」

「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姬发把人上上下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等雨停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徐斯试着咳两声:「喉咙有点痒。」

刚过三十八度仅是低烧,姬发仍不敢大意,找出前几天在药局买了打算带回蓬省的常备药,倒了两片泰诺止痛退烧锭。徐斯大抵是真的不舒服,难得反应有些迟钝,一点怨言也没有,就着姬发的手吃了药片,还被灌了一瓶盖的感冒口服液。

徐斯连喝两杯水才冲淡了那股又甜又呛的奇怪味道,刷了牙就被半拉半抱着躺上了床。

「对不起,小花,」徐斯看着在床头柜给他放保温瓶的姬发,想拉住人又犹豫地收回了手,「我刚才还亲你了。」

姬发从没看过徐斯这么没精神的样子,心被紧紧揪住,为稍早还朝对方生气而内疚起来,说实话他现在还是生气,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可一想到徐斯是因为想见他,才这般拼命工作忙坏了身体,那股闷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在这个生活了好多年却因为各种别离而不再让他有归属感的城市,姬发难免感到孤独,徐斯却悄悄飞越了半个地球前来找他。他侧头就能越过房门,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插着那束鲜艳的玫瑰,随着一片花瓣坠落,让那些使他感到无所适从的纷乱情绪,又有了平静的归处。

「没关系,小狐狸。」

姬发牵住徐斯刚才朝他伸出的手,哄孩子一样将唇贴到那颗正在发热的脑门上,轻声说:「传染就传染吧,我就在这,你好好休息,睁眼就能见到我。」

徐斯受邀参加过很多场婚礼,某一场尤其印象深刻。

为了好兄弟的喜事,他排除工作上的万难,甚至是不惜推掉自己手上的一个案子让对家捡了便宜,从香港赶到峇里岛,在西装口袋别上了男傧相的胸花。

透明水台上的婚礼满是柠檬和海盐的香气,布置也是蓝白色系。

新人是从高中起就在谈恋爱的关止和蓝宁,采用了西式婚礼流程,主持者问双方是否都愿意以婚姻的形式,接受彼此作为伴侣,接受婚姻赋予的责任和义务,从今以后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富贵贱,都将一起在爱情中共同成长,共享快乐与忧伤,终生厮守,永不分离。

誓词分明千篇一律又冗长,可也就是在这场婚宴中,徐斯从新郎新娘相视而笑、带泪的喜悦里,觉出了自己其实挺向往这种相偕相知到修成正果的关系——他也想要遇见一个可以坦诚相待,像朋友般知心,像家人般包容,毫不犹豫对他说愿意的人。

他清楚身边并没有这样的对象,自己也很难做到不对人猜疑试探,永远都多一份保留。恒久的幸福于他而言,只存在早就不相信的童话里,正因如此,才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羡慕。

这群狐朋狗友里,于江于直两兄弟都已婚,接待门面的事便落在了男傧相身上,文质彬彬的莫北也在此列。那时莫北刚与莫向晚重逢,可又按照家里的意思四处相亲,徐斯以为自己够了解莫北了,却不懂这个他一直认为脾性稳定的老友,为什么此时还要拖沓。

徐斯不清楚莫向晚是收到哪方递的帖子,想了一下大概和于江有关,莫向晚是他娱乐经纪公司的大将,关止这种爱搞团建活动的,应该多少与她有过接触。

莫向晚与每个人的距离都保持得恰到好处,无论熟与不熟都纷纷留下了好印象,化着与工作状态不同的美丽妆容,过膝的修身洋装不过于惹眼与新娘争艳,令徐斯明知她是好友的意中人,也还是多看了一眼。

现场的单身宾客不少,说白了对某些人而言也算是一种低调猎艳的场子,富家婚宴保证了名单里每个人的背景都是在水平之上,无论男女质量皆属上乘,还未定下心的纨裤们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游玩的好机会,而年轻英俊又家底殷实的徐斯,自然也该是其中之一。

不过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兴致,例如莫向晚带着个孩子出席这种场合,明摆着谢绝搭讪。

男孩八岁了,叫莫非,懂礼貌又口条清晰,徐斯不算特别喜欢小孩,可乖巧嘴甜的总是讨喜一些,这孩子笑起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莫北的种,八年前莫北和莫向晚都算不上在交往,让徐斯对这个看着老实的老友有了新的认知。

他觉得有趣,弯下腰半开玩笑对莫非说,你找不到爸爸的话不如看看我怎么样。

莫非很直白地说了我妈妈喜欢正直的人,叔叔你这样的不行,做干爹倒是勉强及格。

徐斯乐了,莫向晚怎么没教儿子上流圈的潜规则,在场个个都是人模狗样,却有哪个谁能配得上「正直」二字,哪个没出轨劈腿,或者没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就连关止和蓝宁也各自荒唐过。

勉强及格的干爹回到座位上,调侃借着喝香槟的动作掩饰意图的莫北,后者被莫非一口一个四眼叔叔喊得颇有些无奈,视线才从这个与自己神似的男孩身上挪开,又不住望向接到新娘扔出的捧花的莫向晚。

徐斯跟着朝那处望,眼角余光就瞥见远处的餐桌,坐着一位眼熟的人,顿时散漫浮动的心神全被勾了过去。

那个人穿着垂尖领的白衬衫,脖颈处系了条碎花纹的丝巾,一件介于米色与卡其色之间的马甲将腰收得像是一手就能掌握似的,西裤的长度正巧露出了细白的脚踝,踩着一双鞋头熏成焦糖色的麂皮德比鞋。

海风吹动了微卷的发尾,带来西普调的淡香,侧面是高挺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下巴,整个人优雅又恬静,看在徐斯眼里,就是这道海岛风景中最美的落点。

美人的目光投向正在为新娘捧花而起哄的人群,周遭飘着气球和丝带,与碧海蓝天共同烘托出的浪漫气氛里,神情显得淡然又疏离,没注意到徐斯的走近。

徐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作梦。

他清了清喉咙,出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姬发。」

那人闻声抬头看向徐斯,是记忆里的漂亮脸蛋,却没什么表情,半晌才回了句:「徐斯。」

徐斯拿不准这是哪个阶段的姬发,看这冷淡的反应,手腕上也没戴着他送的表,该是刚认识没多久,对他还有些排斥,便拉开一旁的椅子,问:「我能坐这吗?」

姬发盯着他的表情似是有些不解,不过并没有阻止他坐下的举动,也没有再搭理他。

徐斯看着桌上那块被挖了几口的切片蛋糕,外层是海盐柠檬奶霜,切面是蝶豆花染出的渐淡的蓝色,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吃,放着都有点塌掉了。

他耐不住这个沉默,又问:「怎么一个人?」

那张凝霜般的脸两侧高低各有一颗痣,像诱使人亲吻的记号,徐斯想碰,又想帮姬发抹去嘴边沾上的奶油,回过神时他已经伸出拿着纸巾的手。

「徐斯,你别这样,」姬发挡开他的手,眉间微微蹙起,口气不咸不淡:「我们已经离婚了。」

徐斯愣住了,手僵在空中。

水台彼方前一刻还平静的海面,突有一道大浪打过来。

他才要喊姬发,就被灌了一口水,猛地惊醒。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刚过凌晨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已听不见雨声,只有细微的类似滚水咕噜咕噜的声音。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有点空,原本就是出租用途,于是没有长居的生活感。

徐斯觉得闷,身上好像出了点汗,棉被四角都被掖得严实,感冒口服液里含有轻量可待因,中间他依稀记得自己烧迷糊了,晕乎乎地喝光了床头柜上保温瓶里的热水,可现在伸手去拿,又是满满一瓶。

他扭开瓶盖,里头是姜母和蜂蜜辛暖的甜味,温热却不烫嘴,他一口气就喝到了底。

别家的灯火透过窗户映在了暖灰色的墙壁上,让这个没太多家饰的屋子不至于有冰冷的感觉,空气中有一股朦胧的香气,徐斯转动酸痛的脖颈,环视了下四周,原来水声来自于卧房桌上一个精油雾化机。外表看着像是个花器,底部发出像烛火一般晃动的柔光,上头的窄口正不断冒出乳白的水雾。

他鼻子还有些堵,只能闻出精油里有柠檬、茶树、尤加利草和薰衣草,以及姬发家中香氛也有的乳香。

床够大,那个使他惊醒的人就睡在旁边,整个人蜷成了虾米,呼吸轻轻打在他手臂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徐斯很想亲一下这人长了痣的脸颊,纤巧的鼻尖和柔软的嘴唇,以确认刚才那只是场噩梦。

可他又想起自己好像感冒了,怕传染给姬发,便想挪开点距离,动静不大,却还是弄醒了对方。

因为担心徐斯,姬发本来也没睡实,睁开眼就看见徐斯正在帮他盖另一条棉被。

徐斯见他醒了,手上顿了顿:「这里是不是还有一间房?我过去睡,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姬发没回答,只是坐起身,不顾徐斯想后撤的动作,伸手探着他的额温,又扳过徐斯的手腕确认手表上的数字,才稍稍松口气:「退烧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喉咙会不会痛?」

徐斯摇摇头:「小花……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分明是打算给姬发惊喜,结果反过来被照顾一回,好不容易休的假白白浪费了一天,没打理的模样大概也不太好看,嘴角都撇了下来。

「干嘛道歉?」见惯了平时徐斯的从容,姬发对他此时恹恹的倦态只感到心疼,「你工作丢了我都能养你,你病了我照顾你怎么会是麻烦?何况只是感冒这么点小事。」

徐斯突然想起梦里那段的婚姻宣誓,明明听过那么多回,都能够背下来了,姬发却比他理解得要深刻——从今以后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富贵贱。

像姬发这样的人,一定是做好了承担这份责任与义务的觉悟,才会向他开口求婚的。

父亲的早逝让徐斯从小就对自己有独当一面的期许,突来的身体不适破坏了本该完美的惊喜和计画,徐斯有些不知道如何收拾这种懊恼和不快。

他是有些大男人主义,徐斯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如果两杯感冒热饮不能解决,那么就是身体太过孱弱,太没用了。隐隐地,更对于刚才把他惊醒的梦境感到不安。

姬发一定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可没多说什么,行为却像是在反驳他的想法——成熟可靠不一定指的是表现得毫无破绽。武装自己的原因除了是不想受到伤害,也是害怕真实的自己被看穿后就会失去对方的爱,但是反过来想,若对方爱的不是真实的自己,还叫爱吗?

这个道理之于徐斯,之于姬发,都是一样的,既然打算共同成长,那么理解得早晚与否,都不算太迟。

姬发到底是做生医的,从成药到热饮,甚至是精油都是针对感冒症状所调配,徐斯睡这一觉起来除了鼻子还有点塞,已没有感到多大不适了。

他让徐斯张嘴,观察了一下喉咙,微有些泛红。

「你只是受凉了,还没到发炎的地步,看来你身体很健康,出过汗就好一半了,大概不需要上诊所,医生也只会开抗生素,若能靠自身的免疫力是最好不过。」

姬发猜到徐斯是脆弱的一面被他看去而心虚,安慰道:「以防万一我喝了接骨木莓发泡锭,就算传染给我也没关系。」

徐斯抿紧了嘴,想伸出手抱住眼前连感冒病毒都愿意为他分担的人,又有些犹疑不定,姬发却在他把手收回去之前,主动钻进了他的怀抱里,将稳当的心跳传递过来。

那个冷漠得令他心慌的姬发,果然只存在噩梦中,怀里的体温才是真实的。

姬发摸了摸徐斯的腹部,觉得好像瘦了一些,问:「你会不会饿?」

躺在床上睡觉几乎没消耗热量,虽说没到饥肠辘辘的程度,但徐斯一听有些惊喜:「你下厨了?」

「我若是下厨你就真的得送医了,」姬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你会睡多久,我就叫了外卖,蒜头鸡汤热一下就能喝了,开火跟关火我还是会的。」

姬发向来诚实,又补充:「姜茶是拿茶砖用开水泡的,加了点蜂蜜。」

徐斯笑了笑,说那你帮我把汤加热一下,四舍五入也算是你给我下厨了。

说是唐人街中餐厅的鸡汤,可除了青葱、蒜头和老母鸡,汤里头还加了马铃薯,又有些像是韩式的作法,徐斯试了几口,幸好味觉没失灵,还能尝到胡椒的微辛,他配着马铃薯块喝了两碗,不通的鼻子又能顺畅呼吸了。

本就该是就寝的时间,那个为他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女巫,照顾了他半宿,有些扛不住睡意,支着下巴在餐桌边上轻闭着眼休息。

配上卧室里那台雾化机咕噜咕噜的水声,真让他有种女巫嗅闻各种草药,扔进大釜里熬煮魔药的想象。

徐斯喝完汤,静静凝视打着盹的姬发,从胃里泛起一股不同于饱腹感的奇妙感受。

这是个他算不上喜欢的异国城市,天气也不赏脸,可是因为姬发就在身边,即便所有事情都没有按照他计画的进行,他仍从其中体会到了曾经羡慕的平静和满足。

他自动自发地喝了一瓶盖的夜用感冒口服液,味道与日用的相比也还是古怪,才喝下去就觉得有些轻飘飘,果然是魔药。

徐斯轻手轻脚地把姬发抱回卧室,刚放到床上没几秒,姬发就睁开了眼,神情带着点迷茫,看徐斯从行李箱拿出干爽的衣裤换上,掀开棉被与自己挤到一起。

姬发很困了,仍就着雾化机底部忽明忽暗的灯光,伸手摸索着徐斯的脸,确认这不是隔着屏幕的视频电话,也不是过了午夜就会失效的魔法。

他摸着摸着叹出一口气,接着朝徐斯的胸膛捶了一拳:「还惊喜呢,徐斯,你亏大了,加上坐飞机掐头去尾只休不到五天假。」

徐斯要怎么去计较盈亏?他的心一瞬间全化在这拳柔软的责怪里。

「是啊,差点发烧倒在纽约大街上,」他只能承认,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被他掌握在手中,「还好小花你妙手回春。」

这恭维实属夸张,不过姬发还是接受了。

姬发在徐斯的下颚处随便找了个位置亲了一下,张开手掌抚了抚方才捶过的胸口,有感而发:「爷爷奶奶过世以后,我就不爱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总是要混到图书馆熄灯,或者宁愿睡在实验室。」

徐斯想,难怪这屋子给人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原来姬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过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倾听,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

「我从小到大跳过三次级,同学年纪永远都比我大,在多数人眼里我是个只会念书的怪胎,没人想和怪胎交朋友,这正好省去了别人对我的探究。」

感受到徐斯收紧的臂弯,踏实得让姬发能够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大概真的不像个男孩,很多人会问,会用让我不舒服的方式求证,到了我都会自我怀疑的地步,我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干脆把自己藏起来。」

徐斯才睡了近十个小时,比起姬发没那么困,对方温软的声音牵引着他,把他带进了森林里隐密的小屋。

「不表现出喜怒好恶,做个不好相处的人,就是我安然生活的方式,一旦习惯了,就无所谓喜不喜欢,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能够忍耐,即便在难受到吃不下饭的时候,也没有对谁说出口,想着姬考会来过寒暑假,我只要忍到那个时候就好了。除了他,不会有人来探望我,我也不曾期待。」

姬发安静了一下,才说:「今天我只是想你,你就来了。」

徐斯不知道姬发的成长过程原来是这样压抑又孤单,他拍抚着姬发的背,正想开口,便对上姬发从他怀里抬起的水润目光。

姬发捉住徐斯的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心脏:「小狐狸,只有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