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50.

天后 50.

快到目的地前,姬发指着窗外车子行经过的一座战争纪念碑,跟徐斯说明那是为了纪念独立战争的关键普林斯顿之役,雕刻着华盛顿将军战胜英军的英姿。

姬发受本地教育长大,自然对亚美利坚合众国三百多年的建国历史了若指掌。换作是徐斯,也不敢说把自己的家乡了解得十分透彻。

姬发是普大辩论社的成员,在演说表达上有过人的技巧,避开了徐斯可能感到陌生的名词,一如那场引起了徐斯兴趣的专利发表会,还有在周安生医会议室里独为徐斯所做的提案,徐斯实在是喜欢这个人充满自信时眼神里奕奕的光彩,于是听得津津有味。

校园没有明确的分界,共有六条公共运输路线行经,与当地社区近乎结合在一起,涵盖了十多个停靠点,是一个机能完整的大学城。姬发下车前打开手机里的平面图看了半天,有些犹豫要带徐斯从哪里逛起。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倒是可以放松地闲逛,不用担心行程是否足够有趣充实。

「普林斯顿的大学礼拜堂很有名。」徐斯看姬发苦恼得眉间都皱起来了,便替他做了决定。

姬发转头看他,有些拿不准徐斯到底是因为这个教堂真的很有名,或因为那是姬考告别式主办的教会与地点。

算了,跟这只狐狸斗心机,只会让自己血压升高。

不过他还是指出地图上的标示:「这里有三座教堂,一个属于天主教拿骚长老会,一个是基督教会,你说的是建造年份距今最短,一九二八年重建毁于火灾的大学教堂。」

徐斯低头看着涉及知识就要抠字眼的小古板,乐了,伸手刮姬发鼻头:「学到了,谢谢姬博士。」

从停车场徒步走到教堂的一小段路上种满松树,排列成荫,没有微风吹来也能感到丝丝凉意,枝叶间隙有阳光钻入,在地面和两人身上投落一颗一颗圆型的光斑。

因为某人的不知节制,姬发的腰和大腿都还在发酸,只能挽着徐斯的手臂慢慢走,他走到一半从包里掏出一袋粗坚果,在徐斯手心里倒了一小把,徐斯还以为那是要给自己吃的,却看见姬发弯腰喂给了几只不怕人的赤腹松鼠。

徐斯想到了某一个晚上,姬发蹲在广场的公共艺术雕塑旁,将肉包里的内馅一口口剥给了流浪猫,还配合他的幼稚分食着乏味的包子皮。

他再想到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个人的善良,自己是怎么为他卷袖口时的细心温婉所触动,以及在那一晚,他们是如何在彼此脸颊上落下纯情却盛满心意的亲吻,姬发答应了与他交往,给他一个五百二十块钱的红包。

明明吃惯了大鱼大肉,徐斯回想起这些琐事却只感到幸福,都不自觉带上了笑。

「连松鼠都比我有口福。」他跟着弯下腰,状似眼红地盯着松鼠聚集过来拿姬发手里的坚果。

「跟松鼠计较什么,幼稚鬼。」

姬发瞪了他一眼,坚果就一小包,一下就被分光了,他让徐斯张嘴,朝里扔了剩下的一粒开心果,又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塞给对方:「它们只能吃原味,这个是枫糖口味的。」

「还是你对我最好。」徐斯满意地收下爱人对他的宠溺,放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宠得没边了。

姬发一直喜欢这所待了多年的校园,否则也不会每次回美国都要来探访母校。这里供给了他对知识的需索,有四季各具风味的景致,也有激发灵感的文物陈列和展演,过去和姬考一起对着达不到导师要求的实验结果而发愁,他们会到处乱晃,最后在卡内基湖边看水面的倒影发呆。

可他其实不知道,姬考与他待在这里时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平静,能够从其中获得能量。

做为美国独立前就兴建的老学校,普林斯顿大学涵盖了哥德式、殖民地复兴式和罗马复兴等多种建筑风格,也有极现代的绿建筑,光是从这就能看出此地文化的沿革和多元包容性。普大师生总人数不多,每几步路就是一座幽静的四合书院,作为师生共处的百年宿舍,中古修道院气息弥漫其中,少了一分美式的粗犷和喧闹,保留了更多欧洲特有的古典雅致与静邈。

姬发这才想起看过媒体列出的徐斯的学历,剑桥大学是世界第四古老大学,拥有超过八百年的历史,更有人文气息,相较之下普大最早便是十八世纪中的新泽西书院搬迁而来,领有英王乔治二世所颁发的为国家培养英才的使命的宪章,这些沿袭了英国血统的建物,对在剑桥求学的徐斯而言,大概没什么特别的。

他用手指拨转着徐斯外套袖口的钮扣,那钮扣上还刻着徐斯姓氏的缩写「S」,这个男人骚包爱美,衣着讲究细节和独特性,几乎所有衣服的袖扣都有象征他个人的设计。

姬发的视线放到自己送徐斯的那只表上,小声问:「徐斯,剑桥大学应该比这里还漂亮吧?」

「嗯?」徐斯想了半秒会意过来,笑着抬手用指节夹他的脸颊,「这有什么可比的?再美的景色也要有心上人陪着一起走过才会深刻。」

姬发被撩得猝不及防,脸上突然烧烫,脚步都顿了一下。

但他不甘心被一两句话就哄住,张嘴反驳:「我才不信没有人陪你一起走过。」

「小花,你这是吃醋了?」

徐斯非但没生气,反而因为姬发头一次表现出吃醋而高兴起来,忙低下头追问,姬发没理他,捂着被捏的脸颊,撇着嘴不说话了。

「好冤枉啊,我那时候为了竞争M&G的实习名额,心思都放在学业上,把本科加研究所的课程压缩在四年内修完,期间就交过一任女朋友,早没联络了。」

徐斯拂去落在对方头发上的一片叶子,亲了亲那只为了掩饰害羞而遮挡的手背:「说起来我毕业后就再也没回剑桥了,有点怀念,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牵手搂腰也就算了,在开放的校园里亲吻让姬发有点慌张,周围也有散步的行人和进行暑修的学生经过,他刚推开了男人又被抓回来,亲在手心和手背上。

不管姬发怎么躲闪,徐斯都有办法找到落嘴的地方,姬发只能梗着脖子消极反抗:「还在外面,注意影响……」

「哪会有什么影响?这里又没人认识我,小花,答应我,陪我去嘛,」徐斯啄了一口姬发的脸颊,撒起娇:「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你会喜欢的。」

徐斯念的是一句拉丁文,剑桥大学的校训,意思是「此地乃启蒙之源,智慧之所」。

发音很标准,姬发发现徐斯不仅对数字动向敏锐,在语言上似乎也颇有天赋。徐斯平常和他都说普通话,偶尔几句英文带有一点英国腔,他好像还听过徐斯在工作的电话里说过粤语和闽南语。

姬发不明白为什么一句校训被徐斯说得像情话般深情,听得他耳朵发热,只能红着脸点点头:「等我下次休假……」

徐斯越发沉溺于爱人的纵容,与其说是同性恋或异性恋,姬发有着更符合智性恋的倾向特征,他想着也许蜜月旅行安排个世界知名学府巡礼,姬发肯定会开心。

两人牵着手漫步至教堂,这天没有教会活动,室内也开放给一般民众参观。

进入之前先在外围绕了一圈,能从户外看见一扇扇富丽的彩绘玻璃,像连环画作一般,姬发能清楚道出每一扇窗所描绘的故事,徐斯专注听着哥德式教堂之所以有此特色的缘由,本就是为帮助中古时代不识字的平民而设计的,透过这些图像和雕塑了解并进入圣经世界。

就算他在随处都是古建物的剑桥读过书,也未曾特别去琢磨这些文化符号被创造出来的原因,若今天没有姬发领着,他可能无法窥见其中堂奥。

他们穿过沉重的木门,行经雕像肃穆的注视,直到立在横列的两排木椅中间的走道,穹顶垂下二十五英尺的丝画轻轻飘动,感受光线从四面八方的彩绘玻璃穿透而过,仿佛荡起了细语般的祷音,姬发才有了另一层面的体悟。

很多年前,外面下着滂沱大雨,他在这里与深爱的哥哥道别。

姬考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交过心、了解他的人。祖父母过世已久,他与父母间的距离遥不可及,失去姬考,犹如失去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连结。

告别式结束后,哀悼也随着离去的宾客散尽,只留他一人感受心中的空洞,连当时只能算是陌生人的韩烨所递出的微薄善意,都被姬发当作糊口的养分填补那份空虚和自责。好像这样才能不让他去思考,姬考的离世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的责任。

负面的想法时不时钻出缝隙在他脆弱的时候袭向他,直到遇见徐斯,在他动摇之际稳稳托住他,在每一个他很难平静面对的情况前给予支持和肯定,并且告诉他,无论有什么感受,说不说出口都没关系,因为都不会是错的,而是真实的。

徐斯这句话仿佛是在告诉姬发,就算不说出口,他也会听着;就算晦涩难懂,他也愿意慢慢去了解。

那封简短的遗书里,姬考写着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归还给姬发,让姬发不禁质疑自己和拥有的一切,姬考还说自己去找健康和快乐,这些看着简单却难以定义,他都不知道从何找起,每回想起都只有茫然和后悔,可是这一刻,姬发突然就明白了——每一次失去和获得,都有发生的意义。

姬考习惯在书籍扉页写下阅毕后的感想,所以那封遗书不是怨怼,而是姬考完结了自己的人生,留下了感想和给弟弟的祝福。

准确来说,姬发并非相信上帝或神明的存在,可这个时候,他感到有股情绪在胸腔强烈涌动,必需传递给他的心之所向,于是姬发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一直牵着他手没有放开过的人,郑重道:「徐斯,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小花,」徐斯习惯了姬发对每件事都要明确地道谢,他抚着对方的手背,回以承诺:「以后要是还想来,都有我陪。」

姬发抱住了他决定相伴一生的对象,在徐斯温柔回抱他的臂弯里,悄悄在对方的衣领落下了一滴眼泪。

走出教堂后姬发带徐斯去旁边的普大总图——燧石图书馆,是实验室以外,姬发花最多时间待着的地方,徐斯饶有兴致地听他说明:一九四七年校方决定兴建这座图书馆时,为了不影响一旁大学教堂的庄严神圣,全校委员会一致决议图书馆的高度不可以超过教堂,于是总图的建构模式是采取向地下发展,工程浩大,将图书馆的重心层层叠叠地深入地层,整体的五分之四都藏于其中。

「所以地面上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徐斯了然地点点头,「将环境视为有机体,致力维护整体美感,对信仰抱有敬意,也是你们普大的精神所在吧。」

徐斯懂了为什么姬发对这所学校有这么强烈的认同感,这里是姬发祖父母的母校,姬昌也曾在此修习过博士课程,只是论文选择回蓬省省大提交,姬发在此地还有一段与姬考相伴的时光,除了这些原因,更因为由上至下充斥着各色人种与文化的普大存在着温和与坚毅的团结共性,地灵人杰、人文荟萃之地,也许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这个人骨子里有透过血缘和教育承袭下来的,属于学术者的骄傲和坚持,和把出国留学当作镀金增值的手段的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爱因斯坦在这里滑过跤。」姬发突然在一座鹰狮像前指着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地砖,把徐斯噗哧一声逗出笑。

「哦?姬博士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姬发一本正经地回答:「爱因斯坦一九三三年从德国来到普林斯顿避居,在这里任教,没事的时候就在校园里闲逛,他随时都在思考,口袋里永远有粉笔,灵感乍现就随手在石板或椅子上演算起来,字迹潦草不起眼,一不小心就会被抹掉。当时校方觉得那些思考过程没保存下来很可惜,特地雇了一个助理跟着爱因斯坦纪录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把他跌倒的事情也写进去了。」

徐斯哈哈大笑,心想姬发真是会说故事,仿佛都能看见那个天才物理学者顶着一头白色乱发、趿着便鞋、叼着烟斗在校园中漫步的身影。

他又听见姬发补充:「那本厚厚的笔记就在馆里,带你去看。」

徐斯应声,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无聊,自己身上的铜臭味都被洗涤不少,瞬间都变成了文艺青年,更加配得上姬博士了。

他们在图书馆的地下层里找到了那个笔记本,被收藏在一个玻璃罩子中,看着普普通通的,却是记录了大师珍贵的思想历程,让无价的哲人哲思不会就此佚失。

姬发走在徐斯前头,穿梭于层层书柜之间,找到一本足有四指那么厚的专业书,不知道是第几编的,看上去很陈旧,有不少翻阅的痕迹,姬发翻到一个段落,从书页里拿出个像书签一样的东西,是一片被过塑封胶的干押紫色花叶。

徐斯正好奇公共图书怎么会夹有私人物品,就见姬发拿着书到一旁的小桌,拿奇异笔在书签上写下一行字。

徐斯当然是看不懂那书的内容,凑到姬发旁边指著书签小声问:「这什么?」

「我在准备博士论文时遇到过瓶颈,这里有些书是不能带出馆的,只能每天想尽办法在熄灯前把内容吃进去,便准备了自己的书签夹在里面隔天再继续读,毕业离开后我忘了把书签带走,某次回美国我才想起跑回来找,发现书签还在,但是夹在不同的页数,我就知道也有人跟我一样也在这里陷入胶着。」

徐斯想了一下,他上回去姬发家过夜时翻过对方的书柜,有好几本书都夹着类似的书签,各式各样的花。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好像隔着时间和空间,遇到了处境相同的人,感觉很神奇,」姬发露出个浅笑,轻声解释这些曾带给他宽慰的一点小事,「这是姬考从蓬省带来给我的,蓬省的特有植物『铃木氏油点草』,怕过不了海关所以用了护贝做成书签。我原本想把这片书签带走的,但后来想想,决定就留在这吧。」

但凡与姬考有关的东西,姬发便会特别珍视,徐斯不免有点忌妒,但又心疼地摸摸爱人的脑袋:「那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姬发把书签递给他看,是一句拉丁文:Mens vigilans est libertas.

「觉察即自由[63]……」徐斯失笑,「你在癌症分子基础指定书目里面夹带哲学探讨题啊?」

姬发瞪他:「明明是在勉励看到这句话的人。」

「嗯嗯,你说得对,遇到瓶颈的人很需要鼓励。」

徐斯赶紧狗腿地附和,不会说出自己刚才其实是担心姬发在那张书签上写社交平台的帐号或电子邮箱。

小时候徐斯也交过笔友,玩过小天使小主人的游戏,知道什么样的字眼或行为让人产生遐想,在一本公共图书里找到一片写着拉丁文的押花书签,太浪漫了,徐斯想想就牙酸。学术人士都容易与同领域的人产生共鸣,就算一开始只是聊天交流,一来二去肯定会想多认识对方,姬发聪明善良不说,还长得这么漂亮,毫无疑问是智性恋者的天菜。

若他也是普大学生,在陷入学业困境时喝到这一口鸡汤,徐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签主人给找出来。当年就不该只考雅斯,应该连托福一起考了才对。

等姬发把书归位走回阅读桌,还不知道正摸着下巴沉思的男人在脑内开启了时间支线,编排一场智慧与精神的铭心恋爱。

临走之前,姬发签了一张支票给图书馆,算是对母校栽培的一点回馈。

徐斯看姬发写下一串大方的数字,也拿出自己的支票本签了一张,挡住姬发要阻止他的手:「我们都要结婚了,那么我也算是普大的一份子了,我给母校送上一点微薄的心意,很合理啊。」

「是……是吗?」姬发被唬住了,还能这样攀亲带故的?虽然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可逻辑好像没有不对。

徐斯顺利带偏了姬发的思路,花钱的名目正当,心情也格外好。

他们在校长旧官邸改装的咖啡厅里稍作歇息,玻璃窗外向下的斜坡开满了花,像是一片顺流而下的缤纷花海。然后姬发特别带徐斯去看辉格厅与克里奥厅,是两栋对称的希腊神庙爱奥尼柱式建筑,前者正是美国最古老的大学辩论俱乐部现行总部,荣誉会员名录上还能找到姬发的名字。

姬发没把荣誉会员徽章带在身上,拿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徐斯看。

徐斯感叹:「我们姬博士真的好厉害。」

姬发被夸得有点害羞,说这没什么,只是他带队那年击溃了耶鲁大学长达三年的连胜,辩论是团队竞赛,功劳都在队员身上。徐斯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下,可惜没找到照片,但发现同年参赛的也有哈佛法学院率领的队伍,姬发还是过于自谦了。

徐斯不禁想道,姬昌对儿子的了解还是不够全面,只是在儿子回到蓬省后,见到了对方因为过往经历而变得小心且对一切都显得淡漠的那一面。姬发的好胜心其实强得很,也很有冲劲,只要是良性的竞争,姬发完全乐在其中——在游泳池赢过他时那得意的表情,徐斯想起来都不禁嘴角上扬。

有充足的准备或者换成习惯的语言,姬发就能顺畅地输出观点,展现毫无漏洞的完美逻辑。他们之间相处至今,姬发也不是对他所有的行为都没意见,没和他据理力争大概也是避免争执而引起不快的用意居多,否则真要斗起嘴来,自己还不一定能占上风。

在交往的过程里两人可能都有了改变,姬发想要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念头,已经大过于对胜利的执着。这个认知让徐斯心情更好了。

两人又把博物馆逛了一回,虽说不是看得多仔细,只能称得上走马看花,但姬发却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满足过。

回到苏豪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突然下起了雨,气温又跟着骤降下来,姬发让徐斯拐个弯在WHOLE FOODS买些食材,打算煮芝士锅当晚餐。

徐斯看姬发往购物车放了至少五种芝士,稍微提醒:「乳制品吃多了要胀气。」

「喔……」姬发把第六种弗里堡芝士放回架上,表情有些不解。

「不是嫌多,是你……」徐斯轻咳一声,「是我勉强你了,还是不要给肠胃太大负担比较好。」

姬发会意过来徐斯指的是什么,脸上一红,忍不住要纠正这个不正确的观念:「我没有蛋白质或乳清蛋白过敏,也没有乳糖不耐,不会因为吃乳制品就胀气。」

他出手捶了这个害他不得不开始注重肠胃保健的男人一拳,转身去挑腌肉了。

徐斯推着购物车跟上去,故意逗他:「小花,走了一天该累了吧,坐车上我推你?」

姬发看了眼推车,电视剧里这都成了固定桥段,说自己没有向往过坐推车购物是骗人的,可他还是要护住面子,撇过头拒绝:「我才不像你这么幼稚。」

幼稚鬼并不以幼稚为耻,徐斯哪里没看见姬发眼里的犹豫,便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怂恿:「我想玩,你就配合我一下嘛。」

想玩怎么不自己坐进去?姬发用鼻子哼气,但又想着这时超市人也不多,徐斯仗着在国外,就不把自己一个企业执行长的形象当一回事了,一点包袱也没有,那他陪对方玩一下应该也无伤大雅吧。

最后姬发还是被抱进了车里,徐斯满意地推着车,又挑了些蔬果,逛完一整间超市才去自助结帐,倒也不用面对收银员的目光,再一路笑笑闹闹回到了公寓。

芝士锅准备起来很容易,姬发从碗柜里找到了高架小陶锅和便携电子式瓦斯炉,拿到餐桌上时徐斯已经将食物都分盘装好,正在丈量芝士和白葡萄酒的容量。

那是刚才在架上挑的传统式香槟酿法的气泡酒[64],姬发还想着等等要喝的,原来是料酒用途。

这个经营热门餐厅的男人对吃还是有一定的要求,不只是半生或现成的配料,还切了点柠檬和几瓣去皮大蒜,又掏出了试吃区送的一瓶小容量樱桃白兰地,倒进小碟里加一小匙玉米粉先混合备用。

姬发原本以为芝士加热融化后再插着食物沾着吃就行了,想不到还有这么多眉角。他捧着脸看徐斯用漂亮的手对食物施魔法,对切的蒜瓣有黏液,在陶锅里擦过一圈,再把剩余的大蒜与五种芝士连同气泡酒倒入锅中,点起火,用根细长的勺子搅拌起来。

徐斯见姬发跃跃欲试,便把木勺交给他,自己观察着芝士开始融化了,将火关小,滴了一滴白兰地,挤一点柠檬汁,等姬发慢慢帮他拌匀,注意不让芝士沸腾冒泡,再重复步骤加入这两样调料,如此几回,已有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从小锅里飘散出来。

「好像在做实验哦。」姬发每次看徐斯加入一点调料进去都好奇又有点紧张,最后撒了点黑胡椒粒,算是完成了锅底,他才长舒一口气。

徐斯把手洗净擦干,摸摸他的脑袋:「烹饪本来就是化学的一种应用,也许掌握好剂量和顺序,姬博士也能是姬大厨呢?」

「你都提两次了,是不是想要我给你作饭?」姬发咽下口中的圣女果才回话,他看穿徐斯暗戳戳的心思,却是苦恼:「我也不是没尝试过,浪费了好多食物,还让姬考进医院了……」

「啊?这么严重?」

徐斯顿时打消了想吃爱心料理的念头,他打算争取健康长寿,跟姬发白头到老呢。

累了一天,两人吃饱洗好澡,一起在沙发上看了会儿脱口秀,刚过十一点,姬发已经趴上床,在徐斯给他抹乳液和按摩之下打起了瞌睡。

徐斯倒是安分,没趁按摩的时候吃人豆腐,毕竟上午才说过以后做爱都要双方同意才行,姬发累得连刚才与姬昌的通话都没说上几句,他舍不得再折腾对方了。

「小狐狸,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姬发翻了个身,攀上跟着躺平的徐斯,亲了亲对方的下巴,用手指在徐斯胸膛上比画,给愿望清单连续打了几个勾:「姬考一定也喜欢你给他买的花。」

徐斯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只低头回吻在姬发舒展的眉心。姬发说的是徐斯得知姬考喜欢翠雀以后买的一束鲜花,与先前的玫瑰插在一起,放在姬考的坛子前。

这些天姬发所做的事情都与姬考有关,徐斯并不否认自己忌妒吃醋,但姬发看重的事物,他会爱屋及乌。

他戳戳这个人软软的心口,也不管姬发是不是睡着了,能不能听见,下了个催眠暗示:「那花是贿赂费,这个位置只属于我,让你哥挪挪。」


[63] 「觉察即自由」可以被视为一种深入理解自己、环境和生命的方式,并通过这种觉察达到一种超越限制的自由状态。这种思维方式可能在不同的哲学背景下有不同的诠释,包含存在主义、佛教中的正念实践、现象学以及自由意志皆有与之符合的理论与思想。

[64] 香槟是凡指法规上在香槟区所酿造,并采用传统式所酿的气泡酒才能叫香槟。而对于酒庄在法国香槟区以外,就算在酿酒方式上与香槟酿法完全相同,也不能称上香槟,为了公平起见,规范法定产区机构INAO便发起以Cremant加上产区名称来代表用传统式所酿造的气泡酒。不同的产区用上当地的葡萄,反映当地的风土和气酒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