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51.
姬发第一次见到姬考,是在自己九岁与父亲姬昌于蓬省会面过后的那年夏天。
虽然和父亲相处的短短一周很开心,可高涨的情绪退却以后,只剩下一些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事实,如同无人认领的遗失物,在岸边搁浅。
跳级就读八年级的小姬发无法融入新班级,没参加社团活动,三点半就回了家。姬发不知道这个在他们公寓楼下徘徊的亚洲孩子是谁,这里住户来来去去,便也没太在意,直到他正要输入大门密码,那个男孩凑了上来,问姬发这里有没有姓姬的住户。
「我没有系统性地学过中文,姬考的英文口语也不算熟练,叽哩哇啦比手画脚说了半天,他拿出一个信封,说他叫做姬考,来找这封信的寄件人Farrah Ji。」
姬发说起这些的时候,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徐斯想象着两个小男孩语言不通但努力想要传达意图给对方,觉得小姬发应该比现在更容易着急,肯定也很可爱。
「他拿的是我小时候寄到蓬省的信,说这封信的收件人是他的父母。」
来春田市这段路由姬发驾车,路程大约两小时,他让徐斯在副驾上多睡一会儿,可徐斯睡睡醒醒,每隔十几分钟就要伸手去捏捏姬发的大腿,似乎是不太愿意把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睡眠上。
姬发猜到了这个男人事事都要精打细算的心思,也就无奈地没太抗拒这个吃豆腐的行为,只在那只手越往腿中间探的时候狠狠打了一下。
一直到了目的地,姬发才看着这座小小的前总统纪念图书馆,勾起了和姬考之间更早的回忆,他们从花园开始逛,然后慢慢说给徐斯听。
徐斯问:「然后呢?」
「我对他大喊你是个骗子,还推了他,」姬发说出了一个令徐斯意外的答案,眼里闪过明显的歉疚,「我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爷爷奶奶没提过,去蓬省那一趟我爸也没提过,姬考只凭一个信封就说姬昌和周姒是他的爸爸妈妈,像抢走了我的东西,我当然很生气了。」
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普及,遇上什么事还得用传呼机和市话联络,已经过了退休年纪的姬历和泰妊仍然一同在公共卫生实验室上班,并不知道孙子在自家门口与另一个小孩发生争执。
徐斯挑起眉,姬发的个性在他看来温吞内敛,想不到竟然会和陌生人吵架。
「可能是我雌激素过高的缘故吧,我比姬考小两岁,却比他还高,」姬发努力还原当时的情况,「但他确实很瘦小,我没有意识到是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这场争执我会赢,在学校的时候我也会被体型比我高大的同学……」
姬发不说话了,他松开挽着徐斯的手,独自走到一棵树荫底下,背对着人仰起了头。
徐斯从那对肩头的起伏能看出来,姬发是在做深呼吸。
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擅长察言观色的徐斯也懂了姬发这些他刚开始没太理解的举动,例如每每遇到了冲突或者刺激,姬发都会闭上眼睛深呼吸,几秒钟后才给予回应。就像是把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吞进肚子里,嚼也不嚼,想让自己的身体和时间自动消化这些情绪。
徐斯慢慢跟上去,再度牵起姬发垂在身侧的手,轻声说:「不要责怪自己,你那时候还小,又独来独往,你体谅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还要工作,没让他们知道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所以你转移了自己受到的压力和委屈,将情绪发泄在比你瘦小的姬考身上。」
姬发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已经从他刚才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中读懂他的男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答话。
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接受徐斯的安慰,这段过去,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如今说出口,也不是为了寻求谅解。
除了周家人的要求,一部分也是因为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真的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也造成了伤害。
年幼不是借口,纵使他看到姬考的表情时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无礼,纵使他知道以大欺小是错误的行为,细小的伤痕仍然是伤痕,形成的当下,也会疼痛。
唯一有资格原谅自己的那个人,再也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姬发任徐斯用指腹揩过他的眼角,他没有哭,也无法阐述此刻自己的感受。很久以前,姬考正是在这个花园里做着和这个男人一样的动作,想要化解他的烦忧。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他并不会在徐斯身上投射姬考的影子,他只是笑,原来自己深爱的人都有善解人意的共通点。
然后姬发的嘴里泛起些许苦涩,从小到大,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坚强,将忍耐与之混淆,实际上一但找到了出口,他也会无法控制地想要把负面能量都宣泄出来,所以他依赖姬考的温柔,贪恋徐斯的体贴。
他何尝不是在利用徐斯对他的喜欢,从对方身上索取情绪价值。
藏在心中小房间里的回忆和情绪经过他刻意的忽视和躲避,早就不再是单纯地伤心或后悔,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的失望,复杂又沉重,他远远没有徐斯想得那么好,他是一个充满瑕疵的平凡人,没有比较聪明,只是擅长走一条叫做思考的路径。
见识过冲动发言的杀伤力之后,姬发变得更加小心,更安静,不轻易将话说出口。
他回握徐斯的手,继续说:「在那场争执中被气哭了的其实是我哥,我看到他的眼泪就慌了,也怕打扰到邻居,只好把姬考先带进家里,拿出哈根达斯冰淇淋分给他。」
甜食有安抚一切的魔力,两个方才还在争吵的孩子静下来,分食着三十盎司的桶装冰淇淋,竟就这样在一汤匙一汤匙的碳水化合物中达成和解了。
「你们吃了什么口味的?」
姬发想了一下,这个细节他倒是记得清楚:「柑橘雪酪和薄荷巧克力,不过柑橘雪酪不是常规口味,好像秋天才会有。」
徐斯点了下小馋猫的鼻子,打算给姬发买个独立的冷冻柜,放满各式各样他喜欢的冰品。
爷爷奶奶下了班回来,看见客厅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孩,正在教孙子写自己的中文名字,错愕的同时又觉得情景温馨。
看了姬考的护照和那个被夹在书里平整的信封,爷爷顾不得时差连络上了姬昌,确认了姬考的身分,惊讶于姬考小小年纪竟然懂得自己找旅行社订机票,趁保母休息时溜走,只身一人来到了纽约。
奶奶泰妊拿过电话把姬昌训了一顿,工作到底是要忙碌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儿子搞丢?
电话那头的男人只能无奈地接受父母教训,姬昌无法向他们说明,自己光是为了要安抚得知儿子不见而情绪崩溃的周姒和应付岳父周安益的怒火,就已经身心俱疲,只能麻烦父母照顾一下姬考,他会尽快派人来接应儿子回家。
听到大人那通不愉快的电话,小姬发似懂非懂,倒是年长一点的姬考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怎么说话,最后和姬昌通话时只是从善如流地道了歉。
小姬发还是没把姬考当作哥哥看待,别人家的哥哥都又高又壮的,姬考太瘦了,哪里像个哥哥,但他又觉得姬考这么瘦小,一个人搭了十六小时的飞机还能寻信封上的地址找过来,好勇敢。
姬考倒是觉得这些没什么值得敬佩的,显然早就是个精于脱逃的惯犯了。
先前姬昌休了假白天却也不在家,不知道上哪去了,姬考旁敲侧击问保母和姬昌身边的秘书,才知道姬昌是去陪远道而来的父母和一个不知名的孩子。
得知了自己在美国可能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姬考就在计划这场千里寻亲了,旅途漫长,他的包包有自己做好标记的地图,塞满了补充能量用的各种零食。
Farrah本人如名字一样漂亮,皮肤粉白,圆圆的大眼睛和看起来像在微笑的嘴唇与母亲周姒相似,鼻子的形状和姬昌一模一样——早熟的姬考恍然大悟,找到了父亲对自己始终有个微妙距离和不亲近的答案。
这个人才是姬昌的亲生子。
小姬发问了好多关于父母的问题,姬考有些答不上来,最常陪伴在他身边的其实是保母和几位私教老师,不是早出晚归的爸爸,也不是在精神疗养院的妈妈。
姬发没有见过周姒,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不知道妈妈生了一种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病,有时候也认不出姬考或其他家人。姬考只告诉姬发,妈妈喜欢安静,住在一间白色的大房子里,在北城的偏郊,远离尘嚣,环境清幽,空气里都是茉莉花香。妈妈的工作是模特,长得很漂亮,个子很高,姬发一定遗传到了这一点,以后会是个美人。
「美人?」姬发终于露出了笑容,眼底有光屑在闪烁:「我以为美是女孩子才可以用的形容词。」
姬考还来不及去思考在他脑里和心中产生的灼热感是什么,就感觉到有东西从上方落下,他选择去爱这个弟弟,率先接住那个砸下来的东西,不让这个秘密的重量压在姬发身上。
为了守护珍视的东西而隐瞒真相,编出美丽的谎言,误以为这就是长大成人,忘记计算成长的代价,它会随着时间而累加,直到无法承受而溢毁。
姬考发现这房子里有一架钢琴,征求同意后,和小姬发两人坐在琴椅上进行四手联弹,作息规律的小姬发头一次过了十点半才感到睡意,还挪开自己床上的各种抱枕,邀请姬考一起睡。
爷爷奶奶从小就培养孙子独立,一直都让姬发独自睡一屋,可自从去蓬省见了姬昌回来姬发便有些低落,话也更少了,这天难得地说了不少话,还主动提了晚餐要吃炸鸡块的要求,少有的开心,爷爷奶奶便没阻止这两个小男孩的亲近。
姬发的存在未被公开,那么姬考就是周家的独外孙,周安益最疼爱的幺女的儿子,生活起居都有专人照料,享有丰富的资源和最好的教育,可是和家境相对普通的姬发比起来,似乎过得也没有比较快乐。
他们才在责怪姬昌不应该因忙碌而疏忽孩子的感受,其实姬发只是乖巧懂事,会体恤爷爷奶奶的辛劳,听话不吵闹,不代表是家长本身做得有多好。
姬考只在纽约待了四天,就被周家派来的人给接走,他依依不舍地和姬发道别,说好会再来找弟弟玩。
小姬发向哥哥撒娇:「圣诞节来好不好?我们圣诞节放好长的假,可以去奥兰多的迪士尼乐园。」
姬考说好,没有向姬发解释为什么蓬省学校明明寒假是二月起放,自己却可以在十一月底就来找弟弟。他查觉到弟弟有些异样,临走之前传授给姬发一个能够处理情绪的魔法——闭上眼,深呼吸数到三,让自己的心跳去过滤那些杂音。
蓬省通用的中文是繁体字,小姬发在做智力评估时就被儿童心理师判断为图像思考者,复杂的中文写了三遍就会了,可他怕自己忘记笔画的顺序,晚餐在饭桌上也不松懈,固执地把青菜梗子挑出来,整整齐齐排摆出「发」这个字。
后来的事情,也和徐斯猜得相去不远,姬考不只隐瞒自己并非是姬昌的儿子,还隐瞒了自己是天生的抑郁症患者,病情无形之中恶化,最后孤单地任其吞噬了他。
这桩悲剧里没有谁对谁错,大家都想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可每个人都不只有一份责任,也不能为每件事负起全责,总有遗憾,总有亏欠。
图书馆室内空间不大,为了给一个来此地做校外教学的班级腾出足够的参观和学习空间,徐斯和姬发坐在展示室门口走廊的长凳上,看窗外的树叶和花草在微风中摇曳,看那些对姬发而言很难定义又不敢翻看的回忆,在日光里晒出柔暖的形状和颜色。
「小花……」徐斯揽着姬发,对方说不说下去都没关系,他只想给予姬发一点力量。
「我应该要知道的……」姬发顺从地把头靠上徐斯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姬考一直有去做心理谘商,我以为是因为他课业跟不上,为了要和我上一所学校进同一间实验室,他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其实学习上他也是在同龄前段的,小时候他辅导我功课,教我中文,可就是在春田念高中那段时间,他在这座图书馆给我讲解题目,他发现了其实我已经不需要他的辅导了,我只是故意写错答案,想让他多花点时间陪我。」
「他喜欢花草,可是外公想要他成为周安生医的继承人,所以没有往植物学发展,」越来越轻的语气透露出姬发的难过和自责:「他除了情绪,什么都和我分享,是我太贪心,太自私了。」
徐斯心疼地摸摸姬发的头发,明白了他认识这个人时的温顺和小心翼翼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在他觉得两人感情明明很融洽的时候,却能因为母亲方墨萍的不赞同,不想让他为难而说出分手二字,以及姬发可以对他前女友的联系抱持着不去计较的态度。
以为是姬发不如自己那样程度地爱他,徐斯还为此烦躁了好一段时间。
正因为清楚贪心的后果,姬发从来不向他开口要求任何东西,抑或是带着对他有好处的条件与他商量,因为姬发早就预设了立场——尤其徐斯是个如此精明的商人,更明白所有东西都有相对应的价码。
不知底线的需索如同滥用魔法,必会有人受伤或付出代价,姬发情愿受伤的人是自己。
其实姬发个性冲动,顽皮好胜,爱吃没有营养的垃圾食物,全都被惩戒般的自律而隐藏起来。
只要设定好事情的开始与结局,那么这个过程中无论产生了多少痛苦,就都在可预期的范围内,姬发都可以忍受。
「那是你哥哥的选择,你身上一定也有他需要的东西,也许他在蓬省也很孤单,所以才会每年寒暑假都来陪你,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很重要,」徐斯叹口气,不带任何褒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确定的是姬考很爱你,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既然也觉得姬考很好,那你就别吃他的醋了行不行?」
「少偷换概念,拿辩论技巧对付我,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徐斯没答应,相当不以为然地抬起下巴。
姬发哼了一声把脸转开,又被徐斯扳回来,笑着不顾他的闪躲去亲气鼓鼓的脸颊。
以「兄长」的身分而言,徐斯就没听过比姬考做得更好更尽责的了。姬考和姬昌为这个家的付出,在徐斯看来都有些接近圣人了。
徐斯是独子,表亲之间也比较疏远,没有体会过手足之情,那种将一切都与人分享的行为不符合他的价值观,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吝啬,可他做不到不求回报的付出,投资一定要先看报酬率,就连慈善活动,他也有明确目的,要求媒体一定要把徐风集团列为标题主语。
事实上,若非姬发正是他的理想型,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满足了自己的喜好和需求,他也不见得会爱得如此无法自拔。
听完馆员导览解说的孩子们获得自由时间,一走出阅览室就吱吱喳喳地要去外面玩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兴奋地讨论着花园里好像有兔子。
姬发看着这群蹦蹦跳跳像小青蛙似的孩子从面前经过,微微出神。
一个个子比较小的女孩有点脱队,为了跟上同学,跑得太快而在楼梯口摔倒了,姬发赶紧上前去把人扶起来。
那小女孩一头金发,脸上有芝麻一样的雀斑,自己拍了拍红红的膝盖站好,说我没事,抬头看清把自己扶起来的陌生人时有些愣住,结结巴巴地向姬发道谢,又问姬发叫什么名字?有没有ins帐号?
姬发失笑,回头看了身后眯着眼的未婚夫一眼,只告诉小朋友自己的名字,让她走路小心些脚下,别的没再说。
姬发走回来哄哄自家爱吃醋的狐狸,却是语带嗔怪:「小孩子这么可爱,你就别计较了吧?」
「可爱和年龄没有直接关系,你要是喜欢小孩,怎么不给我生一个?」徐斯摸摸下巴,伸手揽过姬发的窄腰,暗示性地捏了下,「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我们回去再试试。」
姬发一把甩开这个又开始不正经的男人:「你怎么这么讨厌!」
徐斯才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爱人长得漂亮又心地善良,几乎是男女老少通吃,有危机意识是理所当然的,要不是姬发是个活生生的人,徐斯都想为这个心肝宝贝买份高额产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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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苏豪,两人在附近的义大利餐馆解决了晚餐后,徐斯在姬发这间不到五十坪的公寓里四处查看。
客厅、厨房、两间带卫浴的卧室,然后在起居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东西。
被一层厚厚的防尘套罩着的,是一架很旧的钢琴,只有不到一米三的高度,藏在短沙发后面,所以自己没有注意到。公寓都出租给外人那么多年了,这架琴却保存至今,舍不得,也触碰不得。
徐斯看了一下时间,还不算太晚,便牵着给花换完水的姬发来到这个不被提及的角落,问:「你哥第一次来纽约找你,和你一起弹了什么曲子?」
姬发愣愣地回望徐斯,感觉到了什么,他记得很清楚,却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小星星变奏曲。」
徐斯掀了布罩,用块干净的干抹布把钢琴擦了一遍,拉出钢琴椅坐在左半边,拍拍空着的右半边,央求姬发:「弹给我听好不好?」
狐狸心里在想些什么姬发哪能不明白,他只是皱着眉说:「很久没调音了,肯定不好听。」
「没关系,我想听。」
钢琴椅很小,姬发一坐上来就只能与徐斯肩贴肩,男人无所谓,干脆一手绕过他的背,搭在椅子的边沿。
这架钢琴具体有多久没调过音,看这个尺寸就能猜出个大概,直立一号琴只有一米二一高,琴弦短,大约也就是十二岁以下儿童合用,若一直有弹琴的习惯,一定会因为体型抽长而换更大一点的琴。
徐斯也不在乎音准不准确,他自认对古典音乐并不算多了解,只是某些场合他还能与人谈论一两句,学音乐的女友他谈过一两个。
他只是要确定一件事——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许久未校正的音准走调,音色单薄,可姬发的手指触碰到琴键,敲按下去时就应证了徐斯的猜想。
姬发太久没碰琴了,前面八个小节有些迟疑生疏,可反复一次后进入变奏的段落,就像刻在身体里一样自然顺畅,音符仿佛在姬发的手指底下窜动跳跃。
男人将一曲听完,抓住姬发还搭在琴键上的手淡淡道:「我们在宝来万波吃饭那天,你在我手上弹的就是《小星星》吧?」
十只手指不比琴键的数量,敲在指甲盖上也不会发出声音,可对徐斯来说,辨认出对应的主旋律是轻而易举。
姬发的心陡然一沉,那天夜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隔天早晨他又为了什么梦而惊醒,他完全无可推托。徐斯向来想要什么就非要得到什么,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哪里能接受自己被当成任何人的替代品?
他怕徐斯会因为被自己利用了去怀念姬考而生气,有些着急地先道歉:「我酒量很差,还喝了那么多……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徐斯收紧绕在姬发背后的手臂,另一只手扣紧姬发的手指,将人困在小小的琴椅上,「我提出做你哥哥的建议,你拒绝了我,不正是因为你将我和姬考之间的差异划分得很清楚?」
「我……徐斯……」姬发答不上来,拿不准徐斯的怒气值是多少,不由得有些慌乱,可也不敢躲,更不敢再做多余的解释,任男人把他越缠越紧。
一回来两人就冲过澡了,带着洁肤露清香的伟岸身驱潮潮的热热的,混杂着强烈费洛蒙包裹住姬发,又触动了姬发某条警觉的神经——徐斯把他隐藏的卑劣心思揪出来,但也不想听他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我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对你做了很霸道的事情。」说着该道歉的人却吮着姬发软润的耳垂,声音又低又沉,直直穿进姬发的鼓膜,让人从耳畔麻到了头顶。
姬发糊涂了,徐斯这是什么意思?
一只大手隔着短裤着抚摸姬发的腹股沟,往中间探去,揉着那根小东西,把人惹出一声喘,徐斯依旧语气低微,像在诚心征询他的谅解。
「小花,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