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56.

天后 56.

一点半的飞机,十一点就得到机场了,姬发把时间算得刚刚好,不过临出门前又猛然想起什么似地,急急忙忙去储藏室拿出了样东西。

徐斯好奇地凑到人身边,看着姬发把一个玩偶亮给他看,听那叮铃当啷的声音,原来是个存钱筒,里面似乎还存着不少铜板。

「这是我爷爷奶奶送我的四岁生日礼物,」姬发向徐斯说明,用一脸「它很可爱吧」的表情询问,「《Gremlins》系列电影在美国红了好久,我看了好多遍,你看过吗?」

两人也就差一岁,虽然两集电影都是他们出生前就上映的,不过他小时候蓬省电视频道里的洋片台选择不多,总是旧片轮番重播,徐斯当然看过,可他从来不认为这只怪物有什么商业潜值,受众群体太小了。

可他见过姬发有一件在家穿的T-shirt印有这只大耳朵大眼睛的古怪生物,突然意识到平时不怎么显露出喜好的姬发,对小魔怪有某种程度的偏好。

于是徐斯煞有介事地回答:「看过,那你别让这小家伙碰到水,过了午夜就不能喂食了啊。」

《小精灵》系列电影被归类为惊悚科幻,换句话说便是早期仅供娱乐的B级片,小魔怪碰了水会繁殖出又聪明又邪恶的分身,午夜后吃东西会成茧,孵化出更可怕的存在,对人类世界造成严重灾害,所以徐斯根本喜欢不起来。

虽然不理解这怪物为何吸引了姬发,不过徐斯觉得姬发刚才捧着小魔怪寻求认同的模样还真是怪可爱的。反正只要是姬发喜欢的,他跟着点头就对了。

得到认同的姬发满意地把存钱筒收进了行李箱中。

两人在预定的时间到了机场,装有姬考的骨灰坛必须提出死亡证明才能够被托运,姬发手握忙了两周才从移民局拿到的文件,递给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时有些难以被察觉的犹豫。

按照先前周家人所做的身份掩盖操作,姬考没有蓬省存在过的痕迹了,姬发深怕这时与蓬省户政司资料库的身分验证对不上要出问题,忍不住紧张起来,下一刻就被徐斯牵住了手,轻声安抚:「没事的,真有问题我打个电话找人帮你处理。」

姬发微怔,随即回握住徐斯的手,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些。他想到徐斯为姬考特地买的那束翠雀,这些天徐斯陪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便相信了这个男人真的有能帮他解决烦恼的魔法。

所幸文件核对顺利,两人目送着那个严实包裹的箱子经过扫描,被托运人员带走。徐斯没给姬发再张嘴的机会,在地勤为他们选位时直接要走了可以连通的1A与2A座位,两张床可以并在一起。

「就算是双人床,其实也挺小的,而且舱与舱之间的隔板不是完全密闭,走道上也有空服员,说话大声点都会被听到的,」两人在贵宾休息室吃午餐,姬发正在整理免税商店消费后拿到的小票,一张张折好收进皮夹里,在桌子底下踢梯徐斯的小腿,小声抱怨:「到北城是傍晚呢,隔天就要去上班,你应该抓紧时间睡觉。」

徐斯被踢得唉唷一声:「饶了我吧小花,昨天睡满八小时了,现在用棉被捆着我也睡不着啊。」

他把热坚果盘里姬发喜欢的腰果挑出来,喂到对方嘴边,顺便捏了一下脸颊,又故作正经道:「而且躺一起就一定要干点什么吗?小色鬼,脑袋都在装什么,说出来让我听听?」

「你!」姬发差点朝空中挥拳,顾及形象才忍了下来,先前分明是徐斯提过想在飞机上做爱的,竟然一句话就甩到他身上了,气得又踢了徐斯好几脚。

「唉唷唉唷——你轻点,」姬发一般用个三成力道就够让徐斯龇牙了,后者赶忙讨饶:「如果把我踢坏了,你下半生可就要照顾一个身障者了,洗澡上厕所都要你帮忙,还要给我喂饭,会很辛苦的。」

「我踢的是脚又不是手,饭你自己吃!」

闻言徐斯立刻把手举到姬发面前:「那打断吧,喂我。」

姬发被厚脸皮的这个男人给整得彻底没脾气了,狠狠拍了徐斯两只手背,又夹了一根炸春卷塞进徐斯嘴里:「烦死了,堵不住你这张嘴。」

徐斯喜滋滋地接受投喂,姬发塞他嘴里前怕烫着他还先吹凉了,他抓住姬发还没收回去的手,朝对方挤挤眼睛腻歪道:「老公,你对我真好。」

姬发没料到徐斯会在外面这样称呼他,紧张地瞪大了眼睛环视一下四周,可宾客桌相隔得远,无人在意他们这一对情侣之间的互动。

「你不是不喜欢我喊你老婆吗,喊老公总行吧?」

姬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头也低了下去:「我们还没结婚呢……」

徐斯心叹,有个注重流程照章办事性格保守的爱人可真是折磨,姬发脸皮也薄,在外头喊句老公脸就红成这样了,一点也不经逗,婚后可怎么办?

他还有一大堆还没实践的新玩法,行李箱就有一些,回家能立刻用上,双方父母的见面、婚礼和蜜月、他偷偷订下的知致居二期、两家公司的共同发展、也要将姬发介绍给他那些朋友……徐斯都规画好了,并迫切地渴望和姬发一起探索。

「先习惯习惯嘛,」他盯着不愿抬头看自己,也没把手收回去的爱人,确认了姬发并没有抗拒,乘胜追击:「你也喊我一声好不好,老公?」

姬发还是不抬头,可已经连耳朵都冒起了红,耐不住徐斯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憋了几秒才以蚊子叫般的音量细喊:「……老公……」

徐斯又夸张地唉唷了一声,像中箭一样捂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听姬发嘟囊:「叫小狐狸不好吗?」

「当然好,不过小花,你也是男人,不能否认你刚才听到我喊你老公时挺开心的吧?」解决了午餐,正好广播传来登机的通知,徐斯帮姬发擦手,笑着说:「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想听吗?」

姬发任徐斯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了,红着脸点点头。

徐斯刮了下他的鼻子,顺手拉起自己和姬发的两个登机箱,「走吧,登机了。」

姬发身上还有个侧背旅行包,鼓囊囊的,全是方才逛免税店时收到的生日礼,这一路引导和带位的空服员看了他的护照后也都笑咪咪地朝他道生日快乐,让姬发产生了些许以前没有过的感受——整体来说,是喜悦大过了他原以为会有的惆怅。

乘客全数登机还要一段时间,入了舱位,姬发把座位上所有的杂志和手册都拿起来翻看一遍,跟空服员要了两杯香槟,还跟徐斯说多喝点,这可是香槟王。

徐斯心想不就是头等舱的标配吗,但看姬发献宝般与他分享的兴奋表情,就把两人的外衣挂进套房舱的衣柜,放好行李和随身物品,拆了两双棉拖鞋换上后,很配合地也喝上一杯。

一直到起飞后空服员点完晚餐的品项,他们请空服员先帮忙铺好床,姬发扑上去后拍拍自己的身侧,让徐斯一起躺上来。

两人并排趴在床上,望着窗外变小的城市和他们穿梭于其中的云海,徐斯侧过头,便看见姬发双眼映出午后明艳的色彩,盛满不只一种情绪,姬发慢慢朝他眨着眼道:「徐斯,我们要回家了。」

「嗯,」徐斯把人揽进怀里,深深嗅着姬发身上那股柔和的软香,亲了亲对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睫毛:「小花,我喜欢跟你一起旅行,你以后可不可以去哪都把我带上?」

男人爱听什么话,同为男人的徐斯当然再清楚不过。他不介意示弱让步,让姬发有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上风的感觉,他只要姬发心甘情愿,能够对他更多一些依恋和仰赖,怎样都是值得的。

姬发眼珠子转了一圈,觉得多带一个人好像也不会太麻烦,便点头答应:「可以。但是出公差的话就不能带你了。」

徐斯的嘴角垮了下来:「为什么?」

「公司买的机票一定都是经济舱,长途飞行多半要转机,坐起来很不舒服,研讨会要看的资料很多,我也没空陪你,住的旅店也都是二星顶多三星,你受不了的。」

姬发的回答务实又认真,还暗损他大少爷挑剔毛病多,令徐斯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们周安生医的老板怎么这么小气啊?」徐董事长逗着他的研发一组组长,指指自己的脸颊,「来,吹个枕头风,以后姬博士每趟出差的差旅费都不设限,无条件给你升等头等舱,住五星酒店。」

「不行,公司的差旅支出都要按照营利事业所得税查核准则来的,你明明知道我大舅在这方面有多严格,而且这事也不归董事长管,公司内务还是CEO说了算,你不能滥用职权。」姬发没好气地推开想趁机吃豆腐的徐董,严正拒绝后瞪了对方一眼。

说教归说教,姬发还是在徐斯的耳畔亲了一下,偶尔也要让徐斯得到想要的东西,适当地给小狐狸吃些甜头。于是一票难求的套房舱餐点究竟好不好吃,服务周不周到,飞行体验如何,对两人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了。

用过了晚餐梳洗完毕,两人还拿着平板躺床上一起用大屏幕打了场游戏,姬发光香槟就喝了两杯,晚餐后又喝了一杯热红酒,他的本意就是借着酒劲直接一觉睡到北城,可在徐斯把早餐的时间和品项都交代好躺到他身边时,姬发又在困意之中为自己喝了那么多酒感到有些后悔,明白为什么徐斯会有收假焦虑了。

徐斯喜欢抱着他,就算不抱也要牵着搂着,都到了姬发感到有些行动不便的程度,感觉自己带了个大型挂件,可姬发也很喜欢徐斯会像哄小孩一样拍抚他的背,那让他想到小时候与姬考同床入睡的经验,再到所有看过的书和影剧里,长者对幼者无条件的关爱与宠溺。

如果他和徐斯能有孩子的话,姬发敢肯定徐斯会是个好父亲。

床前的屏幕正播放着他们选的老电影《小精灵》,徐斯想起他对这部电影不感冒的原因——女主角不过圣诞节,在这个喜庆的日子总是形单影只,因为她的父亲为了扮演圣诞老人而从烟囱上摔落身亡了,那让小徐斯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是在圣诞节前病逝,所以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而转台。

那些现在看来已经过时的剧情,依旧引发不了徐斯的兴趣,倒是姬发一看到女主开始叙述过往的桥段就意识到什么而按了暂停,心虚地朝身边的徐斯说了声对不起,徐斯却摇头笑着说没关系。

因为遇见身边这个心思敏锐又体贴的人,徐斯已能将这些让自己不快的回忆翻了篇,连带也觉得那毛茸茸的怪玩意儿越看越可爱起来了。除却那些邪恶又变态的分身,小魔怪本体单纯又笨拙,因为怕光,多半待在男主角的包里,闯了祸就耷拉着脑袋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委屈模样,竟和姬发有几分相像。

徐斯关上电视,把套房舱的灯光调暗,调整个舒适的姿势将人搂好了,像天生一对般契合。

姬发摸了摸徐斯的脸,问:「耳朵还有不舒服吗?」

徐斯摇摇头,在几个小时起飞之前他告诉姬发,他每回坐飞机都会因起降时舱压改变而耳朵疼痛,有时候还会晕眩,持续性耳鸣,周遭声音听着都不清晰,着实没什么心情在飞机上找乐子。

姬发惊讶徐斯每回飞行都要忍着耳痛,教他先吸满一大口气后憋住,将鼻子捏紧并鼓起脸颊,再将那口气用力顶入后鼻部,会听到「啵」一声,这表示耳咽管中耳内外被疏通,耳朵就不会痛了。

「你前几天着凉了,耳咽管可能会肿,我包里有备着消炎药,给你吃一颗?」姬发又心疼地揉了揉徐斯的耳朵,「除了我说的方法,嚼口香糖或连续打几个呵欠也行,你明明常常坐飞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徐斯还是摇头,想着一个大男人哪会在意这点小小的不适,连痛都称不上,忍着也习惯了,便不曾和旁人提及。

一如在父亲过世后的圣诞节,他分明失望,仍摆出了欣喜的表情收下方墨萍为他准备的汽车模型,那是他对母亲撒的第一个谎;一如他独自搭飞机前往英国求学时,看着陌生且冷清的剑桥机场入境大厅,发现家里为他准备再多的英镑,也不能减少他当时没来由产生的难过和孤单;再如他得知江湖不告而别出了国时,明明知道来不及,他还是不顾交通安全飙车来到机场外的停车场,努力抬头往上看,试图辨别前女友离去的轨迹,天空却凌乱得像是被风割扯过的残破画布。

在某些独处的时刻,徐斯想抛弃这些影响他判断的情绪,会想起高中时曾热衷于宣泄情感的法国文学,认为这些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粒不小心飞入眼里的细砂,一颗床垫底下让他睡不好的小豌豆,一场不是真正伤害到他的爆炸,仅仅是一块擦过他心脏的碎片,一颗挥竿失败没有入洞的高尔夫球,一种引起强烈震颤和难以言诉的痛苦所凝成的化学结晶物而已——不管体内体外,它都不会长久,最终总都会消失的。[69]

只要找到适切的描述和定义,徐斯就能将这些当作一块结在伤口的痂直接撕了,可怀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姬发,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个喊他小狐狸的人,是说要照顾他一辈子的未婚夫。

他想要的承诺、关心、纵容、管教、唠叨、安全感、责任以及未来,这个人一点一点全给了他,徐斯才意识到那个该死的化学结晶物,已经在自己的眼眶打转了。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视线里被水气氤氲开来的玫瑰:「除了你,哪还有人愿意关心我到这个地步?」

「怎么会没有?你是设了太重的心防,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说我呢,明明你也半斤八两,」徐斯笑了:「我真的好爱你,小花。」

姬发哼了一声,也拿这只只在自己面前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狐狸没办法,他给了大男人足够的面子,装作不经意,帮对方在眼泪滴下来之前抹掉了,他抚着徐斯下塌的眉尾,回了一句我也很爱你,然后抬头与徐斯接吻。

原来他们都承受过一些以为不值一提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人的石头,又悄悄从彼此身上搬运过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因而产生了情感和心绪的交融与共鸣。

徐斯由一开始的浅吻慢慢加深,被姬发丰软的双唇吸引而变得绵缠起来,舌头在口腔里翻搅舔弄,刮着敏感的唇舌系带,刺激了某根不该在这时兴奋起来的神经,姬发难挡酒精带来的醺醉,陷入这个已有情欲弥漫的氛围。

姬发努力将自己从让人沉迷的吻抽离开来,喘着气发现徐斯竟然就只是搂着他的腰,没做出其他逾矩的动作,不禁气恼原来被欲望冲头的是自己,满脸不甘心:「都……都是你害的,我现在很想和你做爱……」

「又我害的?」徐斯轻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你听,隔壁的乘客好像在打鼾。」

姬发酒量不比徐斯,早就有点醉了,无法分辨是不是真的能听见隔壁打鼾的声音,只下意识立刻噤声,连拉毯子的动作都小了。

这个吻让徐斯也有些压抑不住,若非场合不允许,他哪可能就这样放过毫无防备软绵绵在怀里亲他的人,对方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就应该直接把姬发的衣服撕了干到人哭叫求饶。

可他没忘记自己是将爱人颜面和感受放在优先考量的好伴侣,毕竟有其他乘客存在的大型客机,用的还是准丈母娘赠与的里程金点,不能真的没控制好,在飞机上震出国际新闻。

于是徐斯表现得像是一点也没往那方面想,其实心经都默念了好几回,他拍了拍姬发的背,口气淡定和缓:「休息吧,醒来就到家了。」

姬发应了声,在这个规律地拍抚中昏昏欲睡,直到背上的力道越来越小,脑袋上的呼吸也越来越慢,他抬起头一看,徐斯已经先睡着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徐斯真的睡沉了以后,才小心翼翼伸长手摸到了床边的写字台,从笔记本沿边撕下一张长状的纸条,然后抓着徐斯的左手无名指,用纸条绕了一圈,记下刻度。


[69] 「爱情的失败只不过是一种心痛而已。只不过是一粒细沙,一颗小豌豆,一颗小弹子或一只高尔夫球,一种能够引起强烈痛楚甚至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化学结晶物而已。它最终总要消失的。」——德尔菲娜·德·维冈《地下时光》(陈筱卿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