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63.
低调是姬家人共有的特性,姬发自己也是个富三代,可其实在美国和祖父母生活到上大学,都只是以普通家庭的方式教养,说他不食人间烟火也好,不知人间疾苦也罢,他确实是对「富有」的概念很模糊。
除了祖父母、姬考和姬昌,他也不与其他家人亲近,外公周安益过世前他只进出过一次现在周姒居住的别墅,现在那栋屋里除了周姒和姬昌,照顾姬昌的陈姐和护理师,以及一位负责做饭和家政的阿姨。
而从他踏上这幢豪宅的前庭草皮开始,帮他们搬礼物的、挂外衣的、领路的都不是同一人,每件事都有专门的人员帮着打理的待遇,姬发只有在电视剧和电影中看过。
虽是平层,进入围墙后就能透过玻璃看见后面的厅堂,木格栅的黑瓦雨廊连接着两排屋宇,分别是徐斯的母亲与婶婶所居住,结构像是文旅媒体或ins上的旅游红人贴文里会见到改造成民宿的传统四合院,可内装又结合了现代元素,看起来是典雅而非古朴。
房子太大了,在别人家姬发不敢牵徐斯的手,他紧紧跟在徐斯身后,努力记住自己是在哪个家饰旁拐的弯,才不会一会儿就找不着路。
这里跟现实接触过的生活太不一样了,那种无法融入的氛围又让姬发紧张起来。
崇山的位置在北城的最外环,从天麓出发时徐斯教姬发走的是海线,到了新北城的边界,车子攀上了一座面海的山坡地,一开始薄雾还未褪去,他将这辆超跑休旅开得战战兢兢,徐斯则不时安抚他,路就一条,不会走错的。
直到靠近目的地,靠海的公路外侧有渔船的灯,在模糊的潮气之中忽远忽近,山坡顶端,飘扬着两面UW旗[73],是向远航的离人传递航程顺利的祝福,让姬发想象起那些本土电影中所描绘的,早年因掏金潮而繁荣的久津港。
姬发最早对徐斯的认识都是从周安茶水间的八卦和媒体报导而来,相处时感觉得出来什么都有涉略又聪明极致的徐斯,是真正有钱人家的孩子,却没设想过对方母亲和婶婶所居住的这所复式庭院是什么由来。
徐风集团董事长方墨萍是上一代相当有名气的商场成功女性,也曾是媒体的焦点人物,文章里多半会提到的是她和营运长洪蝶的妯娌关系和谐,在徐风里互为助臂。方墨萍出身自小康家庭,而洪蝶十八岁从深圳渡海来澎省打拼至今,两人携手将丈夫所创立的徐风集团发展至如今的规模,被誉为白手起家的独立女性榜样,徐家的背景反而甚少被提及。
姬发观察到外墙石材和罕见的雕砖工艺,只存在日据时期以前的豪邸建筑,按照他对蓬省历史的了解,徐家肯定也是在光复前就已经发家致富的家族。
「徐斯,」姬发扯住身前男人的衣角,「你们家到底是……」
从起床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老婆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徐斯不着急进餐厅,把姬发先带到靠窗处的一套小座椅上。
「我们家很普通,我的太爷太奶,是久津金矿八号坑的矿工。」徐斯拿过方才家事员给他们递上的热毛巾,一根根帮姬发擦手指。
「胡藏陆家、凯隆吴家、久津徐家是十九世纪的省北三大家,徐家的声望被日殖民政府看中,委任了徐家管控久津金矿的开采,世界大战期间时局动荡,没钱的男子都选择从军,我太爷爷被日军派出海再也没有回来,太奶奶后来得了肺结核也过世了,徐家家主心善,收养了那时还年幼的我爷爷。我爷爷有幸能去东京念大学,回来时正逢蓬省光复。」
徐斯发现转移姬发的情绪焦点并不是很难,心如赤子的姬发爱听故事,只要被勾起了好奇心就不愿意挪动了,姬发手被徐斯握着,听得入神,都忘了早上和狐狸精抢戒指的事。
「矿山被挖空、日政府撤离,国民政府登陆蓬省后,原本亲日的徐家免不了因分家而没落,我的姑姑伯伯不看好此地的发展,选择移民,财产分一分后留下了这座老房子给我爸爸和叔叔。房子很大,经过翻修改建,只保留一些梁柱结构,兄弟俩直到结婚也一直住在这里。我叔叔走得比我爸还早,所以我妈和婶婶感情特别好,两位女士一起照顾我长大,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这房子度过的。」
说到徐斯的童年,姬发就更好奇了,想象起小徐斯在这里满屋子跑窜的样子。
徐斯和他提过叔叔徐逵和婶婶洪蝶膝下无子,自己与其他表亲疏远,这是不是代表徐斯童年也很寂寞,所以一开始缠着他要做哥哥?思及此,姬发不由得回握住徐斯的手。
「虽然说徐家没落,不过管了半个世纪的金矿开采和输送线,实际上还是比一般人有钱一些,」徐斯朝爱人挤挤眼睛,暗示着他们家财富的来源,「但我去剑桥就懂得拿生活费转换赚汇差了,毕业后就再也没拿过家里的一分钱,现在花的都是我赚来的。」
姬发听到这个停顿就知道徐斯要他夸,徐斯确实聪明能干,但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原谅对方昨夜的放纵,只哼了一声,眼睛仍滴溜溜地朝四周打量。
大房子里到处都摆着罕见的古董家私,与其说是民国年间的旧物,日本大正至昭和时期的风格更为强烈,带有当时被明治维新政策影响而染上的西化色彩。
内装以木造为主,且看得出来是百年以上的珍贵老木,整个空间都飘着一股浅淡的桧木香,可风格相当俐落,赋予了陈旧的记忆活化的力量一般,仿佛让过往的记忆和现代生活交错共融。
「所以你家也算是古迹吗?」姬发也就是看,既然知道这房子的来历,便不敢伸手碰那些贵重物品,「是不是和陆家的红房子一样?怎么没有被征收?」
徐斯摇摇头:「按造屋年份和久津的文化变迁来看这徐家老宅确实符合古迹的条件,但位在城郊,规模也就是你见到的这一座院落而已,没有被编列入库和带动观光的价值,人也还住着,和陆家情况不太一样。」
姬发果然向徐斯投以疑惑的目光,姬昌从没有和姬发说明这些,也没让儿子与陆微寻接触是有原因的,曾经坐拥沐华一整片地权的祖母泰家和陆家来往颇深,因为陆家为前政府效命的缘故,那些争议事迹让陆礼农的告别式被媒体干扰,现场亦有闹事的群众,总之并不风光。
实际上,与陆家少些牵扯才是明智之举。
「陆家在光复后向国民政府投诚,被授予官职,当时外省与本省的对立严重,国民政府为了统治这片土地,利用像陆家这种世族以高压手段伤害了不少同胞,所以现在的民主政府底下仍有一股反弹的声音要清查那时的官僚家族。」
徐斯斟酌着用字遣词,娓娓向姬发道来:「而徐家只是做生意,掌管久津一带的采矿业时做了很多扶持当地社区的善事,并不与政府亲近,所以徐家在省北善名远播,现在的执政党要挞伐,也不会动到我们家的。」
徐斯搓了搓姬发圆圆的手指,姬发大概是想给自己的家人留个好印象,今天的护甲油是全透明的,他同样感受到姬发的用心,笑着补充:「顺带一提,我们顶层的邻居小张总,他母亲吴天华,就是凯隆吴家的人,全蓬省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是张泯的外公吴老先生所建。」
「哦……难怪你知道陆先生和张先生是室友时那么吃惊。」
徐斯自小就和这些世家大族打交道,姬发无法想象要有什么样通透的心思才能穿梭于那些场合,他只听故事就津津有味,脸上是获得知识的满足,早就把先前的怒气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吃惊的是你们当了那么久的邻居,都没搞清楚人家是谁,竟然还说张泯平时很友善,你不知道他在谈判桌上是什么样子。」
「他是很友善啊,」姬发不懂为什么徐斯对张泯如此不以为然,「有次我回来晚了,停在我车位旁的吉普太大,我怎么停都停不进自己的车位,是张先生帮我的。」
「张泯还帮你停车?」徐斯音调抬高了些,「以后遇上这事就找我,我随叫随到。」
徐斯不分男女老少,连猫和松鼠的醋也能吃,他的心肝宝贝对任何人都是毫无心机地相处,不知道韩烨的身分就和这太子爷睡过,更不知道在吴家那群豺狼虎豹中生存下来的张泯本性如何,徐斯在这小张总身上分明只嗅到狐狸同类的气味。
姬发还在一旁小声嘟囔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嘛怎么这也要管,倒也不是真的不高兴,徐斯见老婆气消了不少,打铁趁热要把人牵去餐厅开席,他特意留了点时间让婶婶可以和妈妈先通通气,这几分钟大概已经足够。
越往餐厅靠近,越能听见人说话的声音,姬发就又不自在起来,脚步放缓,轻声开口:「徐斯……」
「小花,我把你带来不是要给你增加压力的。」
徐斯转身回来握住爱人的双手,他知道姬发有难以根除的不自信,他不会刻意去矫正这件事,心疼地捏捏这双同心一样软的手掌:「你是我遇过最好的人了,低于你或高于你的,我都不要,所以你也为了我努努力,好不好?」
姬发听了这话耳热又感动,他知道徐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多少,在他的父母面前也很努力,于是很小幅度地点了头。
房子虽大,实际已经落坐在餐桌上的就只有方墨萍和洪蝶两个人,姬发很快察觉到原因——徐斯先前提过他有个舅舅,是方墨萍的弟弟,但是自红旗事件之后便很少再回蓬省了。
他鼓起勇气,向坐在主位的女人道贺:「祝您生日快乐,方女士。」
「姬发是吧?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方墨萍点点头先释出了善意,朝空座椅摆摆手,「快坐吧,十二点过半了,我们边吃边聊。」
能生出徐斯这样的人自然也是美丽动人的,方墨萍虽然年近六十,注重养生,又时常享受儿子买单的各种美容美体项目,不仅仅能用风韵犹存来形容。
姬发向徐斯打听了方墨萍的打扮风格,方墨萍发质特别好,不见多少白发,放下来是过肩的长度,平时都梳个低发髻,于是他还在纽约苏豪时就挑了个山茶花造型镶着珍珠的金发簪,提前送到家中,正被方墨萍插在发髻上,和那身烟岚朦纹的凤仙领旗袍特别适配。
而那束他送给洪蝶的菊花,也被插在一个锻敲的古花瓶中,安放于显眼的茶几上。
餐桌倒是和姬发想的不一样,是长型的,也没有大到彼此距离遥远,他能和徐斯坐在同一侧,让他安心不少。
「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上菜了,都坐。」
姬发的屁股才刚碰到椅子,就看着徐斯绕至对面先张开双臂从后头抱住自己的母亲,然后被吓了一跳的方墨萍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干什么腻腻歪歪的?」
「唉唷!妈,怎么打人呢?」徐斯立即装模作样跳了开,捂着自己的手,「你都不想我啊?你儿子多久才回来一次?」
姬发瞪大了眼睛看这对母子的互动,怪不得徐斯能接自己这么多拳,原来是习惯挨打了。
「想想想,我想你就会回来了吗?还不是我一直催才肯上来一趟,」方墨萍没好气,本想揪徐斯的手改为指着空椅子,「端庄点,姬发看着呢。」
被点了名,姬发立刻就坐正身体,视线却飘向了餐桌中央摆盘漂亮的开胃菜,是四颗饱满光泽的九孔鲍,被淋上了高汤,看起来肥嫩鲜美。
「诶,好,可不能让你们饿着,我家女士已经够苗条了。」
徐斯得令坐到姬发身边,在桌子底下捏捏爱人放在腿上的手指,朝候在一旁的家事员说道:「朱姨,请你帮我多拿副叉子好吗?」
方墨萍正准备问吃中菜用什么叉子,就被洪蝶点了下手腕,后者又朝那位家事员说道:「朱蒂,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一副叉子吧,然后你们就赶紧用餐,今天萍姐生日,给你们都发了红包,等我们吃完帮着收拾一下,今天大家就可以先回去休息,辛苦你们了。」
家事员向两位太太道了谢,给他们摆上叉子后就全数从餐厅消失了。少了几对目光,也让不习惯这种场面的姬发放松下来。
徐斯趁隙感激地对婶婶交换眼神,还是婶婶疼他,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姬发筷子用得不大好,要是菜吃桌上出糗,大概会想钻进地洞里,再也不跟他回家了。
外烩团队依序给四人上前菜,料理都是个别装盘的,省去了用餐时伸手夹菜的麻烦。别着主厨领巾的人给徐斯递上了一张卡片,又附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徐斯勾起唇角,向对方点点头:「知道了,我会亲自向张董道谢的。」
方墨萍斜眼望过去,知道这家拿过东坡玉品的餐厅一般不做外烩,这是看在他们徐家的面子,又或者是徐斯的面子。
她活到这个年纪,商业直觉只比儿子更敏锐,便问:「哪位张董?四海的张敬中?」
「不是省内这位,」徐斯把手里写着生日快乐的金边卡片递到对面,「妈,婶婶,你们还记得我在香港第一个过亿的项目吗?」
洪蝶停下筷子,回道:「有点印象,是做艺术展览和经理的吧。」
「这顿饭就是当时的委托人招待的。」
方墨萍打量着卡片上的祝福语和署名,同凑过来的洪蝶互看了一眼:「倒是个知恩感念的好孩子,替我谢谢他,顺便帮我回个礼,都展店到蓬省来了,往后有的是合作机会。」
徐斯笑了笑,他可不敢用「好孩子」形容那位神秘莫测的张董,对岸的财经新闻大多不会传到蓬省,两位女士不知道搞艺术的张董其实是华北区海运位首的集团董事长,论张董的谋略和手腕徐斯完全自叹不如,还有个无视商场规则完全不讲武德的弟弟,他只能暗暗庆幸自己当时没投资错人。
他在香港闯荡时协助对方募到远超目标的资金,自己则是借由那个项目成名,合作圆满,后来他帮张董牵线收购了娘家的产业,赚了一笔中间人的费用,而对方也觉得维持着这个人脉未来总有利用的价值。
姬发听着三人间有来有往却主词不明的对答,也没想要插进这个话题,一直等到两位女士开动了才拿起自己的叉子。
戏水金鱼造型的蟹饺太生动可爱了,胖胖的鱼身是熟透了的半透明萝卜,鳞片是甜菜染成的绛红;下一道是将蜜汁火腿摆成牡丹图的富贵双方,蛋皮被刨成极薄的片状,成了点缀的嫩黄牡丹……接连上桌的料理让姬发眼花撩乱,举着叉子半天都舍不得破坏盘子里的艺术品,旁边的徐斯一点也没犹豫,一口接着一口,还嘱咐他趁热吃,姬发才跟着开始进食。
方墨萍侧目偷看这个吃东西也不发出声响的年轻男人一会儿,她已经听洪蝶说了个大概,这就是让徐斯在年初家庭旅游时心神不宁频频看手机的对象。
她本以为会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否则徐斯怎么心情随这人的回应所起伏,现在只觉得姬发表情寡淡,偶尔不小心对上了,会微微一愣再慢慢移开,不习惯被注视似的,安静过了头。
分明外貌出众,学历背景优异,是姬昌和周姒名正言顺的婚生子,姬发怎么也该是被富养长大的小少爷,有骄纵的本钱,然而听说是在美国由祖父母照顾,待到二十多岁才回国。外公周安益过世之际,遗嘱里除了给子女的现金和不动产,多数的股权都入了私生哥哥的口袋,这才让徐斯捡了个大便宜,姬发明明有权利却没有争抢闹事,始终安分守己。
得知徐斯和姬发开始交往的这段时间,方墨萍一直没有向周姒打听过姬发在国外长大的真正原因,今日在席间静静打量对方,觉得姬发看上去除了精致漂亮的外表,举手投足却完全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骄奢作态,甚至过于看人脸色了,怪惹人心疼的。
她甚至注意到徐斯准备动筷前,姬发先拉住了徐斯,解开徐斯的袖扣往上折了两折,才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简直把她儿子宠得没边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很久没有见徐斯这么开怀高兴的样子,从进门到现在嘴角都没放下来过,她自然判断得出来姬发就是她儿子的良人。
一身刁钻臭毛病的徐斯脸上神采奕奕,被照顾得油光水滑,今天两人一身衣服都是互相搭配好的,徐斯爱美这件事人尽皆知,此时大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朴素银戒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墨萍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心想,自己的儿子要是真有条尾巴,不知会翘得有多高。
「姬发,和我说说徐斯是怎么缠上你的?」等人把面前的餐盘吃空了,方墨萍才按捺不住问,「他又不是什么好学的知识份子,你这么优秀,你们能在哪见到?」
姬发正在喝茶,差点就呛住了,徐斯赶紧拍抚他的背,先接过话:「我们在周安生医的专利发表会上见到的,姬伯父也在场。」
「那时候还不太认识徐斯,」姬发咽下嘴里的碧螺春,轻轻点头,顺着徐斯含糊道:「收购案开始有了接触……才慢慢熟起来的。」
才被食物填满的胃一下子就发紧,他总觉得自己说谎了,其实他和徐斯之间根本不是慢慢熟起来的。
他还记得闯进徐斯的房间时自己原本是有多么不甘和愠怒,一时冲动、意乱情迷,酒精作祟加上存心诱惑,没有一项是能坦承的理由,现在想起来他又是一阵懊悔,对自己事后落荒逃想回避责任感到分外内疚。
姬发低下头,回想那个即将跨过年际的夜晚,正逢寒流低温,人们和身边最近的对象相互依偎,他分明注意到徐斯心里肯定还有着江湖或者别的什么人,可压藏在底层的寂寞被不眠的躁动牵引出来,弥漫在良夜,他们都需要一点甜蜜的麻痹去冲淡呼吸中烟草的苦。
不管那是不是双方合意,或徐斯对他也有了好感,姬发都必须承认自己是扰乱了一切秩序的始作俑者。
旁人都以为是精明如狐狸的徐斯掌控了这段感情的开端和走向,实际上是他钻了缝隙,利用徐斯,同时徐斯对他太过温柔宽容,没有和他计较,造就了相爱的可能。
可说了无数次爱他的男人,这时又在桌子底下捏住他发凉的指尖,捏热了以后再十指交扣,给了他抬头的勇气。
「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后来还能遇上,表示你们缘分不浅。」洪蝶没漏看小俩口互相传递的眼神,她适时接过了话,接着挥挥手让人准备上甜点。
姬发望过去,感受到洪蝶的好意,他听闻洪蝶叱吒商场的事迹,今日见到本人,只觉得这位女士端庄华贵,外表也很难看出她年纪已过半百,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更让洪蝶添了分妩媚神秘。
所幸方墨萍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现在修习佛法,相信因果顺其自然,没有再追究下去,转头就对儿子吩咐:「也好,跟着姬发你能多学点,管理周安这样的企业不容易。」
徐斯连连说是,抽了张纸巾给姬发擦嘴,对方刚才吃东西已经很小心,但还是把芝麻糊沾脸上了,他的动作极其温柔,一点也不掩饰对姬发的宠爱,反而是姬发不好意思地先推开他的手。
「姬发确实教会了我很多事,无论是管理周安还是在人生这条大路上,我都希望有他相伴,」徐斯站起身,郑重给两位将他拉拔长大的女士茶杯斟满热茶,「妈,婶,请你们答应我和他结婚。」
方墨萍没想到儿子一点弯也不拐,直接就这么开口要求了。她看了看正在抿嘴掩饰表情的洪蝶,总觉得这回扮黑脸也没意思。
半晌,她端起这杯茶喝了几口,然后身旁的洪蝶也跟着淡淡地喝了半杯。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还能再劝你晚婚不成?我可不想当儿子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先不论性别,她还挺满意姬发的,温和内敛,才貌兼备,样样都端得出手,背景也都打听过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比以前徐斯交往过的对象单纯得多,不像个心思多端会惹事的。姬家有此子,周家亦有后人,周安生医被纳入徐风的企业体后还能再共同辉煌个三十年,这个婚姻于各方来说都有好处。
既然这孩子乖巧体贴,一心向着徐斯,方墨萍自知是指望不上含饴弄孙的日子了,但不介意多一个漂亮儿子,周家不疼姬发不要紧,这福气就由徐家接收了。
不过身为一家之主,方墨萍也不能表现得太好说话,朝徐斯严肃道:「你成了家就要收收心,好好对待人家,把你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整理干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臭小子你暗戳戳都干了些什么。」
她事后才被通知徐斯与伊利媒娱的艺人齐思甜签了修订版的代言合约,加上先前通过江大小姐造型顾问公司的提案是为期两年的投资计划,没有一个是能够马虎的项目,代言人和投资标的都是徐斯的旧相好,她不知道姬发是如何接受的,又或是徐斯灌了这单纯的孩子什么迷汤。
虽说在商言商,这些对于一段感情或一桩新的婚姻,都会成为造成动摇的隐患。方墨萍当然不希望自己儿子没处理好,让人受了委屈,到时候她得去和周姒低头道歉,对儿子的态度不由得严厉了些。
「知道了,谢谢妈!」得到母亲点头的徐斯喜不自胜,先笑着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姬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接着就跑到对面揽着两位女士紧紧拥抱。
「谢谢……」姬发才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确认没有不争气地掉下眼泪。
「臭小子你还不快去哄哄,」方墨萍不耐烦徐斯勒着她,把儿子推开,不想弄乱她精心打理的造型,又朝眼眶发红的姬发说道,「以后你就是我第二个儿子,如果徐斯欺负你,你就和我说。」
姬发点点头,然后就被回到他身边的徐斯揽进怀里,乐不可支的男人嘴里还嚷嚷别乱讲我疼他都来不及,令姬发安心的淡香精随体温散发,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脸埋进这副象征着他未来安稳的胸膛。
徐斯揉着姬发的脖颈,轻声感叹:「我们终于要成为一家人了。」
在人前搂搂抱抱还是不大体面的,超过三秒姬发就感到难为情了,偷偷掐了一把徐斯的腰间肉,男人才嘶了一声松开这个拥抱。
「选个好日子,我们和你父母见个面,」方墨萍伸出手怜惜地拍拍姬发的手背,「知道你父亲卧病,挑你们方便的方式就好,只不过,做婆家这点我们是不让的,得登门送礼才行。」
最后上桌的甜点是一块像仙草的黑色冻砖,淋上椰奶才能看见表层浮雕着的云山烟雨图,不仅如此,看似完整的仙草砖中间有着多层次堆叠起来的细密纹理,椰奶慢慢往下渗透,从侧面看来就是一幅合作山水,连倾泻的瀑布都被重现。
姬发挖了一小口放到嘴里才发现这不是仙草,而是龟苓膏。
虽然以洋菜取代了传统的龟板,可土茯苓的苦味仍让姬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而身旁的徐斯竟然又用拳头抵着嘴,就像当初嘲笑他的停车技术时那样,憋笑憋得全身都在抖。
这回方墨萍替姬发出了气,先是把一小碟桂花蜜递给他,再狠狠揪住徐斯的耳朵:「不是叫你不要欺负人了吗!」
[73] 国际信号旗(英语:international maritime signal flags),或称国际海事信号旗,是一种船隻间的旗帜沟通系统,让船隻快速清晰地表明自船的意图。通常有上下两面旗帜,上为「回答贵传的答案」,下为「向贵船传递的讯息」。UW的通信文含意是「祈求航海平安(I wish you a pleasant voy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