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 68.
「啊、徐斯…慢、慢点……」
在椅子上被徐斯用同个姿势紧紧抱着操到高潮结束一回后,姬发就感到后悔了。
这时他才知道平时徐斯爱惜他照顾他到何种程度,体谅他工作忙碌、要为家务事而烦心,徐斯从来没有一次真的把所有的兽性释放出来,而是配合他的习惯和状态,只做个两三回就放过他。
吃完的餐盘都还没收拾,姬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按在每天用餐的桌上压着操,也不会知道徐斯一直都想着要在这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做上一遍,更不会知道,早在徐斯和他度过跨年的那一夜起,自己就是对方每一场性幻想里的主角。
是自己太天真,今天就这么中了这只狐狸的下怀,他咬着下唇忍住声音,手指扣紧桌沿以免身体因颤抖而失去支撑、把桌面上的碗碟扫落一地。徐斯每一次往里深探,他的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羞耻与快感交织得叫人发颤。
「小花,你喜欢我慢点?」徐斯贴在他耳边轻问,嗓音低哑,像一道从深井里涌出的热气。
徐斯停下冲刺,抽出阴茎把姬发的双腿挂上自己的肩膀,让那副被爱抚到发软的身体侧躺下来,然后重新没入那处已被灌满的柔腔,这次故意慢、故意深,往他体内最敏感的角度探去。
「嗯、呜……」
姬发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整个人都快化进这一片灼热里,全身都在感受徐斯的阴茎是怎么出去又进来,他洗澡后才穿上的内裤早就被扒了扔到一边,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泪水和口水浸得又皱又湿的棉T,徐斯隔着薄薄的布料去抠弄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绽出晕红的乳头,惹姬发发出带着哭音的喘息,粗壮的肉柱还在姬发的屁股里不停刮蹭前列腺,故意顶撞到结肠口,得到肠肉反射性紧缩绞缠,咬得徐斯爽到直抽气,越发来劲。
餐桌是由稳固厚重的柚实木所造,没有因为两人激烈的性爱而动摇,姬发的股间全是润滑液和腺液,湿泞淫靡得一塌糊涂,可徐斯还想要逗弄单纯的爱人,一手箍住了姬发的腰:「小花,小心点,东西都要洒了……」
「什、什么?不是都吃完了吗……」姬发的脑袋因为快感冲击而发热晕眩,半睁着眼迷茫地看向正在他体内来回顶弄的男人。
「是吃完了,」徐斯动作不停,笑着咬住嘴边姬发雪琢般的脚趾,好像舔着吮着就会化掉一样,一只手探到姬发腿间揉弄半硬的肉茎,「但是你又流出来好多喔……」
这句话像是一记火种,让姬发羞愧得快烧起来,濒临高潮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颤,想要捶打对自己使坏的男人但使不上力。
这顿饭他们只点了主食和配菜,徐斯又用上了那种带有甜香的润滑液,姬发完全抵挡不住那股催动欲望的热度,徐斯刻意只碰他舒服的地方,姬发觉得自己就是被摆在桌上的餐后甜点,徐斯是个老饕,懂得在什么状态下才能尝到最顶级的美味,而自己只能摇着脑袋嗯嗯呜呜口齿不清地喊着那里不行太深顶到了。
徐斯越是这样看着心爱的人被自己干到迷糊失神,越是兽欲爆发,姬发粉白的肌肤被酒精和情欲染成了粉红色,犹如完整目睹了青涩的果实被催熟的过程,直至现在,他仍在忍耐着想把人直接吞吃入腹的冲动。
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一见钟情?又或者所谓命定的吸引?
徐斯最初没有细想,也许在发表会上的第一眼看见姬发时,他就陷进去了,否则拥有独家专利技术的潜力标的又不是只有周安一家;一夜情之于他并非不能放手的事,可偏偏那一晚过后,姬发的身影像是落进他记忆的深层,那双映着跨年烟火的大眼睛,还有靠在他肩头时的体温,总在脑海中浮现。
越是与姬发相处,徐斯就越发确定,这不是一场昙花一现的迷恋。
姬发不总是主动,也不擅长表达,不轻易依赖,也从不把伤口摊在阳光下,但在很多细节里藏着一种被磨过的体贴——那种来自于长年习惯自理、压抑情绪的人特有的敏锐,纵使遭受了委屈,仍会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家人。
在最疲惫的时候,姬发终于愿意把头靠在自己身上闭眼小憩,发起脾气不但不烦人还可爱,调皮作怪时使徐斯心痒难耐,姬发难过时,更让徐斯恨不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哄。
无论是姬发的哪一个面向,都让徐斯心甘情愿为他托底。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冲动过也沉溺过,甚至在伤人与被伤之间疲于应付。但从没有一段关系,让他想要把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为了与对方对等,主动去清点那些过往的错误和阴影,同时希望姬发也能够向他表达真实的情绪。他不介意对方总想把事情藏在心里,只企盼偶尔,姬发会允许他踏进那座柔软的心房。
他不知道姬发的婚前协议备忘录会写些什么,但徐斯十分确定,就算是上百页的不平等条款,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他爱姬发到了愿意让出所有选择与退路的程度,走到这一步的过程里,他明白了爱不是捆绑,不是安抚或制造幻想的童话,而是让彼此在这份爱里获得全然的自由。
徐斯能够想象,在姬发心里有一座琳琅满目的图书馆,他还知道其中一本书页里藏着什么——「觉察即自由」。
读到那一句话的瞬间起,徐斯就与过去困顿于此的姬发产生了连结,是姬发也是他人生的锚点,不管未来将遭遇什么,这句话都会留在他们回忆平静却耀眼的一刻。
姬发止不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不断攀升的快感使他慌张无助、思考迟钝,关于婚姻协议,他不确定自己还想要从徐斯身上得到什么,近日发生的种种、家人的支持、徐斯的爱和肯定让他前所未有的富足,像是早已拥有了一切——他现在很幸福。
这时姬发只能朝徐斯伸出手,马上就获得对方的回应,在拥抱与亲吻里贴得更近,在颤抖中共同抵达高潮,感觉徐斯也在他体内释放。
姬发数不清自己高潮的次数了,再也没能射出东西,阴茎喷出一汩水,把整张餐桌弄得狼藉混乱。
徐斯吮去他双颊上的生理泪水,亲着姬发合不上的嘴唇,开玩笑哄着还无法做出反应的爱人:「小花,刚才爽不爽?还能再来一次吗?」
他也就是故意逗弄姬发的,没想到小傻瓜好像都还没理解这个问题就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勾着他的脖颈又开始舔咬下巴挑逗他,意识虽然模糊,却一直记得一开始主动说了徐斯想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打算让徐斯过一个毕生难忘的单身夜。
徐斯见这人吃饱后明明犯着食困,又因为喝酒和多次的激烈性爱,整个人都软软的,醺红的脸颊可爱又诱人,一副只想要满足他的迷醉憨态。这样的姬发徐斯看一次就要硬一次,可他清楚今天加起来长达六小时的性爱早已超出了对方的负荷。
他的心脏猛地酸胀起来。
徐斯抱起餐桌上的姬发,紧紧将这个同样一心一意爱着他的人揽在怀里。
「小花,明天我将用新的身分站在你身边,给你平稳的生活,陪伴你走过所有悲欢离合,支持你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如果我表现不好,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也要让让我,给我改进的机会……」徐斯顿了一下,继续说,「姬发,我爱你。」
正在啃徐斯下巴的姬发尝到了一点湿咸,这才睁开了迷离的眼睛,他抬手摸摸徐斯的脸颊,回应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真掉下眼泪的小狐狸:「我也爱你,徐斯。」
徐斯已经没有言语能力足够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把脑袋埋进接受了自己这份情绪的爱人的肩窝里,感受到姬发柔软的手掌正在摩娑他的背脊。他对着这尊心软又善良的菩萨默默发下盟誓,从今往后,他都将为了能够留在姬发身边,成为与之匹配的良人而努力。
时间晚了,姬发消耗了大量体力,手上拍着朝自己撒娇的小狐狸,同时也有些昏昏欲睡,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满是泡沫的浴缸,而身后的男人正把他圈在怀里,认真地帮他按摩腰背。
姬发被按得身体酥软,往后靠上坚实的胸膛,仰头亲在徐斯的下巴上,轻声问:「小狐狸,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哭啊?我都帮你擦好多次眼泪了。」
「我?」
徐斯大男人心态作祟,下意识就想张嘴反驳,可认真想了一会儿,老实回答:「哪个小孩不哭啊?生病了哭,受伤了哭,跟堂弟抢输玩具也会哭,我爸过世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一整夜,哭到眼睛都睁不开了,什么时后睡着的都不知道。后来想到以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不能再让妈妈和婶婶烦恼,要分担她们的辛劳,之后就没怎么掉眼泪了。」
在前一段认真的感情最撕心裂肺的低潮期,徐斯也因为忙于挽救公司的损失而没空处理自己所受的伤,等徐风顺利度过公关危机稳定下来,自身却已经感到麻木,像是一个外来物就这么埋进了他的身体,无从找起,任由这一切他没能处理好的事情成为自己失责的结果,承受每回想起都会产生的钝痛。
一直到和姬发在一起,对方用温柔和理解把这个始终卡在他心里的结给梳理开来,他才回想起当小孩的感觉、被人宠溺的感觉。
姬发没有嘲笑徐斯不否认自己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哭是正常的情绪表现,不是小孩或任何人的特权。他稍微抬起身子,吻在徐斯的嘴唇上,用沾着泡沫的手指点了点对方的鼻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嗯,这是个惊天大秘密,泄漏出去的话就要判你无期徒刑,」徐斯捉住这只调皮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左胸上,「关在这里,手脚都铐起来,剥夺所有权利,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什、什么手铐啦……」姬发脸上一红,立刻就想抽回手,徐斯真就是满肚子坏水的狐狸,先是放贷现在又提监禁,他不知道做何反应,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洗好没?我今天都洗三次澡了,再泡下去皮肤都要皱了。」
徐斯见姬发的抵触不算强烈,抓住的明确字眼,忍不住晃起尾巴追问:「手铐不行吗?那绳子怎么样?我买情趣专用的,绝对不会弄痛你,还是你喜欢小玩具?」
「都不喜欢!」姬发吓得竖毛,一道水就泼到动着歪脑筋想新玩法的臭男人脸上:「你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
隔日一早,姬发是被浓郁的红茶香味唤醒的。
刚过八点,天已经全亮,床边有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手机闹铃被人提前关掉了,腕上的智慧表也仅仅是显示着他此刻的体温。姬发够到手机翻了翻电子信箱和微信,确认昨晚徐斯帮他请的假已经获得批准,还得到上司苏月好充满好奇的调侃:临时休假是要干嘛去呀?
徐斯越过起居室的格栅走进睡卧的空间时,看见姬发正抱着颗长型的软枕,歪着脑袋在床上发呆,好像还在梦里一般,神情有些恍惚。
「宝贝,早安,」徐斯放下手中盛着丰盛早餐的餐盘坐到床边,亲了一口姬发头发乱翘的脑袋,「还没睡够啊?」
姬发嗅到了煎蛋的麻油和山型面包的奶香,还有新鲜桑葚果酱的酸甜气味,他本能回抱住徐斯,在男人的下巴印了个浅吻,得到徐斯的回应后才在这个缱绻的温存中慢慢清醒。
一般情况下姬发都醒得比徐斯早,徐斯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姬发每天都是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醒来,徐斯还有改不掉的起床气,虽然不会冲着姬发发作,但会借机耍赖,总要缠着爱人亲亲摸摸蹭够了才愿意离开被窝。
所以姬发方才一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张英俊的脸而是空荡的半张床,让他一时之间产生了失落。
爱人的主动让徐斯立刻就兴奋起来,他无法忘记昨日有多放纵火热,所有激情画面和销魂感受从装着欲望的黑匣一下子冒出,刚睡醒的人身体热乎乎软绵绵的,他把人搂紧了加深亲吻,准备就着这个气氛来一场晨间运动,却被对方推了开。
姬发捂住嘴抱怨:「你怎么没刮胡子?」
「唉唷,一起床就忙着给你做早餐去了,都没空打理自己,」徐斯把想要挣脱怀抱的人抓回来,故意用胡茬磨蹭姬发细嫩的脸,把皮肤都磨红了,手也探入T-shirt下摆,抚摸雪糕般的大腿,「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就在嫌弃你老公了?」
「我不是,我没有……」这几天的性事太过频繁,虽然每一回都舒服到了云端,可腰臀的隐隐酸痛和肛口一股还阖不上的错觉,提醒着姬发真的不能太纵容这个胃口像无底洞一般的男人了。
姬发正推搡着徐斯,突然注意到什么,他盯着自己的手,结结巴巴问:「这……这什么?」
「小花,你是没睡醒,还是真忘了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徐斯低头把吻落在姬发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枚闪亮的银戒,笑说:「今天你要嫁给我。」
「你不是说戒指还要两个月才做好吗……」姬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都忘了要纠正徐斯的说法不正确,都是男人,怎么能用「嫁」这个字。
可这时候,是嫁还是娶又有什么区别?
圈住他连结心脏的那只手指的,是一条动物尾巴,银雕工艺极为精致,连绒毛感都栩栩如生。尾巴绕了手指一圈,一只眯着眼睡觉的狐狸将脸藏在末梢底下,狡黠又可爱,和姬发所深爱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去纽约的时候,我天天加班,不想回到家一个人吃冷饭,无聊逛了逛夜间手作市集,偶然间看到这个戒指。也就是个小东西,本来只想说刚好给你当作生日礼物,最后因为急着去见你,竟然忘记带上飞机了。既然婚戒还没有完成,你先戴着好不好?」
姬发垂头安静听着这枚戒指的来历,他都不知道自己不在的那段时间,每天的视频电话并不能完全安抚这只怕寂寞又爱逞强的小狐狸,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独自度过每个白天和夜晚。
他不禁去想,徐斯是不是因为太想他,才会拼命工作忙坏了身体,发着烧去见他,也不忘带着一束他最喜欢的玫瑰。
徐斯掷着姬发的双手,在床边跪了下来,仰头问道:「姬发,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姬发捧住徐斯冒出胡茬的脸,这张英俊真挚的脸在他的视线中,因为泪水而糊得变形,他却不会忘记相遇后他所听闻和体会到的关于徐斯的一切,每一个有徐斯相伴的时刻。
「我愿意,小狐狸。」
※
莫北在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等着,十点业主准时抵达,敲了敲他的门板。
他往门后看了一眼:「老徐,你未婚夫没一起?」
「姬发的婚律要求当事人有完全的独立思考空间和私密性,他若是跟着我加入这个会谈的话恐怕会被影响判断,」徐斯拉开座椅,解了西装外套的钮扣,义正词严地坐下,「这种事还是要分清的。」
听听这话说得多冠冕堂皇,莫北面上笑着应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徐斯的对象有多粘人。
事实正好相反,莫北帮徐斯处理过姬发和周家的深入背景调查,以及姬考的死亡证明、户口正名,知道徐斯对这个对象有多执着就有多宠爱,基金信托和保险受益人早就都改好了,新屋的签约金刚刚划拨出去,意向书写的是两个名字,还有与徐风有关的各种转让合约都在草拟阶段。
徐斯考虑得很全面,该做的全做了,不仅仅是谈恋爱,是连发梢到脚趾头都想缠死的执念。
「快点快点,我中午还要接他去吃饭呢,一点半双方律师见面签约没问题吧?户政事务所服务到几点?兄弟今天能不能结婚可就靠你了。」徐斯催促莫北打开文件,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急着推进流程。
「昨天先帮你们预约了,协议完成后备齐所有材料,下午三点前去做登记就行,」莫北叹气,自己能和妻子莫向晚有如此平稳的婚姻少不了徐斯的帮助,所以老友追求幸福,他责无旁贷,「如果和你先前说的没有太大改动,花不了多久时间的,我们一条一条来吧。」
同一时间,姬发在北城另一间律师事务所和许律师也在走同样的流程。
从前一晚徐斯向他说明婚姻协议究竟是什么作用之后,姬发就在心中记下了想要写进去的东西,他把平板摊在桌上给许律师过目,多少还有些迟疑这些生活琐事是否真能进入法律文本。
「什么都可以写,只要对方同意,你写下来的东西就有实质意义,受到法律保障的,」律师叫做许正宜,在家事领域执业超过三十年了,她看完姬发那几张洋洋洒洒像结婚誓词的备忘录后,只打算帮姬发厘清几项必要的财产项目,边敲着键盘边笑:「你和徐先生感情真好。」
从外人的口中听见对自己和徐斯感情的评价,令姬发很不习惯,脸颊和耳朵不自觉红了起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律师,公私分明的大舅周旦有律师执照,对劳动法有一定研究,所以周安生医的工作规则写成了厚厚一本员工手册,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新增修订,至今没人想再翻开第二遍。
他本以为从事这个职业的人都很严肃,不好商谈,工作环境都是干干净净却沉闷无机,可眼前这名许律师看上去就像个温和的长辈,讲话也轻声细语,没有任何主观引导或指正意图。
这间会谈室的两扇窗放着四种不同盆栽,一处矮小的桌椅旁有低书架和绒毛玩具,像是给小孩子准备的。秘书端上桌的茶水不是苦得让人皱眉的黑咖啡,而是带着米香的焙茶,还有两块海苔松子口味的爆米香。
这个舒适的空间和氛围让姬发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许律师,我父母的离婚是您处理的吗?」
许正宜停下键入文字的手:「是的,但是商谈过程和协议内容我不能透漏,这是当事人的隐私。」
「好……」姬发低下头,「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真正的关心并不一定能够被好好表达出来,就算协议写得一项不漏,也不能概括一段关系的所有。」
姬发的表情像是从小到大累积了许多疑问,却从没有获得想要的解答,因为无人带领,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找起,许正宜是见证过无数家庭案例的资深律师,面对这样的表情,也忍不住多说了点。
「姬先生,按照心意做事没什么不对,人是从动物演化而来,文明社会里的我们都只是受到为了维持群体生活和谐而订下的规范所约束而已,世界一直都在改变,有时快得措手不及,有时慢得难以察觉,人心也会根据环境和所处的历程而有变化,先前写下的条款不适用后来的情况,最终结束婚姻契约,都是很正常的。」
许正宜想到什么似地,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就算不是婚姻关系,你的父母都非常爱你,尽可能为你考虑周全。」
三十多年来未获回应的困顿,如未散的浓雾,总在无人处覆盖着姬发的五感知觉,当然无法就这么简单被解答。
但是在徐斯从不间断的陪伴与这场平静的对话中,压在姬发身上的石头不再那么沉重,那些原本搬不动的旧物情思,也若有似无地松了松。
为了节省时间,徐斯征得姬发的同意,把双方律师都一起邀来共进午餐,想在用餐过程中把协议内容逐条确认,一次性解决签字了。
餐厅是徐斯订的一间静谧的日式洋食馆,包厢隔音极好,光线明亮,低敛环境安静隐蔽,足够让他们商谈正事不受打扰。
莫北是第一次与姬发正式见面,年初在周安生医谈股权买卖时他只远远看过一眼,接着就是听徐斯要求的尽调资料,也在徐斯的朋友圈看过不太清晰的身影。如今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他才真正看清这个让老友魂牵梦萦的人。
姬博士与他的想象不完全相同,照片里的男人五官精致,神色带有一丝疏离,给人感觉冷淡难以高攀,而真实的姬发,在这个距离下却有种更温和的知性气质。莫北看得出来姬发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眼底掠过一瞬本能的紧绷,却很快被压了下去,神情重新维持在得体的平静里。
也难怪徐斯一弯就回不了头了,漂亮只是基本条件,徐斯一向喜欢这种顽强中带着脆弱的类型,姬博士凝霜一样的外表底下,有着过于用力支撑自己人生的执拗。
众人坐定后,徐斯如同平时大老板的姿态,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姬发用餐的状况,时不时还要和姬发有些状似不经意的肢体碰触。
莫北快要看不下去,用餐巾擦嘴的时候小声吐槽:「老徐,你好恶心。」
徐斯装作没听见,只专心把坚果盘里姬发不喜欢的种类给挑出来,莫北追老婆时的荒谬事迹才多,互扯后腿没完没了。
许正宜倒是笑得温和,从文件夹里取出平板,打开最新整理好的文档:「协议部分我们律师之间刚才在路上已经核对过大项目,现在只剩下备忘录补充条款与几个财产归属项目,两位当事人确认一遍就可以了。」
「徐斯,你是不是写错了?」姬发捧着平板,指着一条与自己认知有明显出入的房产,「知致居和天麓的别墅都不在这个地址啊?」
「没写错,我订了知致居二期,目前还没有正式的土地房屋销售合约,等工程期结束了才后补,二期比一期更大,设施也多一些,装修都按你想要的来,」徐斯早已准备好说词,有一栋婚房是令他无比期待的事,他问,「我想跟你共同持有这栋房子,好不好?」
姬发眨眨眼睛,四海建设的住宅案完工前不对外销售,他没能理解徐斯是怎么办到的,但「共同持有这栋房子」几个字打动了他。好像这是除了所有开销对半平分,另一个令他安心的选项。
姬发翻阅备忘录后续的内容,表情由平稳到有些许难为情,里面列出的条件多是两人相处中习惯延伸出来的共识:不管大小,所有医疗行为都需要互相通知、冷战不得超过三日、休假计画需要共同拟定……甚至还出现了那条:「凡争执时,须以拥抱与亲吻作结,非经双方同意不得上升至分房睡作惩罚。」
莫北憋笑,用手肘顶了顶老友:「徐总,这是家法还是刑法?」
「条款内容是双方自愿确认的共识。」徐斯一本正经,手指划过平板。
姬发耳根微微泛红,却也没出声反驳,眼神落回平板上,他知道徐斯把每一个看似可笑的细节都当成与他未来共生的承诺。
午餐进行到甜点端上来时,所有条款也逐项确认完毕。芒果才刚进产季,慕斯的甜度不高,正合适在这样的谈话后缓一缓气氛。
姬发用小勺子挑着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徐斯捕捉到他的动态,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餐盘推到姬发面前:「我的也给你。」
一旁的两位大律师被塞了一把狗粮,彼此对视一眼,同时被这对幸福到甜腻的新人所感染。
协议内容经由在场的当事人与律师全部确认无误,电子档已经被助理律师用最快的速度列印出来,签了名字封好收齐。
徐斯握住姬发带着戒指的手,在桌下缓缓收紧了对方的指尖,附在耳边提醒:「小花,我们该去户所了。」
姬发轻轻点头,看向徐斯的眼神里,有着明媚晴朗的光。
虽说只是民政单位例行性的结婚登记,流程简单,时间也安排得宽松,仍让姬发有些紧张。
做结婚登记需要照相,两人身上的服装是早上出门前一起挑的,素白的衬衫,西裤分别是米色和灰色,修身剪裁,看似简单却十分昂贵,是为重大场合特地保留的——例如今天。
徐斯察觉姬发的细微情绪,没有多说话,全程都握着爱人的手,还故意捏捏圆圆的手指头,在姬发放松下来的那一刻,镜头记录下了两人肩碰着、不自觉露出幸福的神情。
莫北与许正宜各自确认过双方资料后,协助交齐证件与文件。户所人员十分熟练地核对资讯,登记柜台上摆着笔,签名的那一刻,姬发握笔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长年以来,承受过太多的无可奈何后,他第一次在完全自愿下,为自己做出了决定。
他的笔画落得极慢极稳,一如他这些年累积的期待,对这段感情所寄予的重量,同时还有许多画面从记忆里涌现,包含年幼的姬考坐在身边,教他怎么写「姬發」这两个字。
姬发落下最后一笔后,徐斯接过他的笔,一点迟疑都没有,动作俐落地签上了名字。
完成所有流程也就花了一小时,柜台人员递上证书,笑着道:「恭喜两位,新婚愉快。」
走出户政事务所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穿过北城的街道洒在两人身上,徐斯牵着姬发的手,沿着红砖道慢慢散起步。
快要走到停车场时,姬发先开了口,嗓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徐斯,我是你丈夫了。」
「嗯,徐斯和姬发现在是合法夫夫,名字都会写在一起,」徐斯偏头看他,嘴角微勾,眼里却是被压抑住的激动:「小花,我以后去周安接送你,可以开上正门的车道吧?」
徐斯问完,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嘿嘿笑得像个傻瓜。
男人的神情是快要满溢的喜悦,姬发仿佛看见一只小狐狸鼓着脸颊,拼命想要吹散藏匿心情和所有不确定性的乌云,让晴朗的阳光普照进他们的心。
有什么很沉很沉的东西轻轻落了地,曾经枯寂的花园,有一朵小花正在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