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1.
纸张很薄,若不是有个回型针夹着,似乎连室内空调的风都能将之吹走。
将休学申请表格终于递出去时,张哲瀚却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上的石头,无端生出一点轻松。
做出这个决定他本人并没有经历太多挣扎,一直都心平气和,反观系主任和教务主任还在试图劝他:「论文进入终审,答辩也通过了,再忍忍吧,哲瀚,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再想办法转圜,姜教授一定也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放弃的。」
张哲瀚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对面一张空着的椅子,那是他的硕导姜彦过去习惯的座位。
「再想想办法」和「用尽一切方法」,还是有差距的。
而张哲瀚明白,如今失去了硕导的庇护,不会有人为他耗费太多力气,遑论对抗校董事侄子的针对行为。
姜彦是心肌梗塞而离世的,在那之前不良于行已久,生活起居都要人贴身照顾,九十二岁的高龄算寿终正寝。这位国内拿过无数国内外文学奖项大满贯的文学巨擘,年迈依旧坚持写作,维持着高质量和产量。
想进入姜彦研究室的申请者无数,姜老教授却睬都不睬,孤家寡人一个,性格古怪,每学期第一堂课就会把人骂得半数都退选,晚年来只正经收过张哲瀚这么一个学生,但确实是将手里有的资源都给了他,不少人为此眼红,张哲瀚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位同系同学曾递过好几次申请,而姜彦脸大,连校董事来帮侄子说情都不理会。
做为姜彦的闭门弟子,张哲瀚在帮着处理后事的时候被「师生不正当关系」、「同居」和「长期包养」的骂名给砸懵了。
老教授乖僻,仍是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哲瀚一夕之间成为了姜彦人生中不得提及的污点,最后连想要出席告别式都被校方劝退。
虽然相关者都知晓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将名誉形象摆在第一位的学校没有出面止血,不受控制的舆论走向让张哲瀚的心越发冷了下去。
「你们都清楚争议是如何产生的,我靠奖助学金才有办法走到这一步,校论坛上的帖子可以撤下,但互联网散播的速度无法掌控,拿不准纪监组已经收作证据要来做调查稽核了,我很感激你们的栽培,并不想带给学校任何困扰,这时候做切割也是想为自己、姜教授和学校保留一点体面。」
张哲瀚微笑答谢师长的苦口婆心,说词经过反复琢磨、修饰,得体得让人无从挑剔。
他注意到自己的食指指缘长了一根肉刺,按捺住将它拔掉的冲动,向面前的师长继续道:「休学也没有什么不好,存够了钱也许还有复读的可能,积淀有助于创作。」
耗在系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大半天,虽然自己多半只是在听,张哲瀚也有点累了。他已经不愿去仔细分辨这两人究竟是真的惋惜他中止的论文在努力劝说,还是为了已故硕导姜彦获得的终身成就奖和这所学校将因此拿到的额外经费而挽留他。
当他心意已决,这些事情于他而言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区别,张哲瀚突然笑出了声音,在两位师长注意到之前又稍微低头,掩盖过眉眼间细微的情绪。
这个学生看似随和,成绩优异,在活动上也热心,脾气却是出了名的拗,这么大的校园里也只听姜彦的话。两人见劝不住,最后还是叹口气摇头,收下桌上那份申请表。
办妥程序当天,张哲瀚就收拾好住所里为数不多的行李,房子旧,用的还是钥匙锁,他锁上门将钥匙投进信箱,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张哲瀚在房子附近的邮筒投下一封信,收件地址是在姜彦的遗物中找到的,夹在一堆书信纸张之中。姜彦排斥电子设备,所有的手稿都是张哲瀚帮忙制成电子文档。老教授每年都往这个地址寄出一封亲笔手写信,但从未收到过回复。
姜彦只向张哲瀚提过一次,他的亲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离散,所以张哲瀚也不能肯定这个书信对象与姜彦到底是什么关系。
律师将收养和财产继承文件送到他手中的时候,张哲瀚才知道姜彦把陪伴他临终日子的自己视作唯一的家人,即便他们并不是那么亲近。认识多年,他一刻也没有读懂过这个老教授的心思。
姜彦从未给过他一个正面的肯定,却在死后给他了一个名分。
这感觉很不踏实,像是收到了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退还的余地,于是张哲瀚最后能为这个孤单高傲的师长做的,也只是将今年份的信寄出。
他出于尊重,没有看过信件内容,也没有任何管道确认这个泛黄的信封上的海外地址是否还有效,姑且一试。
张哲瀚离开这个城市时,脚步刻意放得很轻,自欺欺人地想要当作自己从未打扰过谁的生活。
他原本选择的多是与专业有关的工作,书店和图书馆,但这件事比想象中对他影响更大,让维持稳定的生活都成了困难,也许是自己神经敏感,每当出现了点影子,不出几天他就会主动递出辞呈,短短三个月就换了好几个供职单位。
现实对待没有资本的人很残酷,他投出去的稿件总是石沉大海,曾接了份杂志社给的固定专栏代写,却因为不能挂上本名而在未拿到合理稿费时申诉无门。这个世界看上去大方地留有很多空白之处,然而没有他落笔的地方。
时间过得太久,他已不记得当初北漂的心情,离开家乡时他才十六岁,父亲抛家弃子,母亲的新对象待他不好,这些理由与姿态在大部分人眼里都和逃没什么两样,因为永远都有比自己境遇更惨的人,写成故事都没人要看一眼。
他换成以体力活为主的短期工,虽然得流汗,但领的都是日薪,握在手里的现金能短暂安抚他的焦虑,身体的劳动能也让他不至于陷入黏稠昏黑的思绪里。
不知道究竟是当时炙热的冲劲和理想在渐渐淡去,还是「张哲瀚」这个人在渐渐淡去。
他挑选落脚处的标准很简单,要离图书馆近的,每日收工后能赶在闭馆前去借书,一次只借一本,用临时租屋处昏黄的灯光伴随马达嘎吱作响的风扇,细细品读。
文字堆砌了他,杀死过他,可他相信,某种程度上会再拯救他。
即便龙蛇混杂的小区有醉汉在租屋处的窗外嚷嚷,张哲瀚也能不受打扰,读完后满足地关上床头灯,钻进用水晶皂亲手搓洗到发白的被单里,不去在意泥漆龟裂的天花板,就算趁他睡着时片片剥落,也不会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