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2.
南方的夏天来得早,张哲瀚换上了短袖,他幸运地在一份打工换宿的工作申请上收到了回复,工作内容是打理一座滨海别墅,替屋主招待海外回来的朋友。
别墅主人是一对长期不在当地的华人夫妻,这对夫妻前不久去投奔在海外事业已经小有所成的女儿了,找了专门雇佣管家的中介公司,该中介长期负责国际事务,一向缺乏精通双语且能扛过时差的人才,所谓瑕不掩瑜,张哲瀚肄业的事情对他们没那么重要。
没投奔女儿之前,这对夫妻也是久居海外,因此对中文的运用早已不甚熟练,一点都不像母语使用者,甚至发给张哲瀚的邮件里还有隐约机翻的痕迹,不过双方聊得很投机,开始频繁互相发邮件。
这对夫妻提到他们需要招待一位朋友,很重要的朋友,也是长期居留海外的背景,现在被特聘回国了。
这两年国内拿出了许多优待政策招揽年轻的海外人才归国,或许与少子化压力有关系,但国内一向又把年龄线压得很死,必须在三十五岁以内——所以张哲瀚能判定这位「很重要的朋友」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这人虽然经由特聘回国,但在国内没有家人,也没有房子,更没有寻到中意的住处,夫妻俩便让这位朋友提前到自己的房子来过暑假,这样可以在九月之前熟悉国内环境,也不至于赴任时太过匆促。
他们提起这人时,生硬的中文也难得有了赞赏的情绪,听说这位朋友创作过不少作品,前些年甚至入围龚古尔奖[1]。
那是座非常值得骄傲的奖项,连参加的门槛都很高,入围就已经是极高的肯定。这个「朋友」不只年轻,还这么优秀啊,张哲瀚想。
双方例行公事地由中介公司主持进行了三方电话面试。然而面试过程中不知为何,雇主家的这位妻子提及了「朋友」即将前往的学校,甚至精确到了任教哪一科。
张哲瀚的心当下陡然一沉。
这门课他很熟悉,是他的专业课,这个学校他更加熟悉,正是他从前的学校。他已经从那里休学了。
想必是出身自良好的家境,才可能拥有知名海外文学系的背景,再到回国任教……甚至龚古尔文学奖,这里头随便哪一个,都是张哲瀚曾经的梦想。
张哲瀚不由得将电话挪得离自己远些,装做自己在调整话筒音量以掩饰这个突兀的停顿,因为他很难不为此产生妒忌,又必须压下这份妒忌。
毕竟他需要这份工资,需要钱去偿还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动辄都需要以钱为优先考量的这份心态,提醒着自己与那个人根本上的差距,当张哲瀚意识到自己对一个还不相识的人产生这种负面情绪时,油然而生的愧疚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上网查这人的名字,没查到什么个人资料,发表过的作品倒是查到不少,用的是Simon这个笔名,小说和散文居多,也有中法翻译作品,为书籍写过序,张哲瀚大概花了两天便全部读完了。
雇主夫妻对这个人并不是谬赞,张哲瀚再一次感到了妒忌。
他本以为自己在那次短暂的电话面试中表现得并不好,但隔了两天中介就将他约至别墅。雇主夫妻俩明显属于上流社会,却没有轻看张哲瀚的学经历,似乎从一开始就属意他。
张哲瀚换了三趟车才抵达目的地,中介将别墅的钥匙和写着电子锁密码的小卡交给了他,据中介所说,雇主认为张哲瀚定能和这位受招待的朋友处得来。
雇主钱给得很大方,分帐两次,交付钥匙的当下第一笔帐就打到了张哲瀚的卡里,又给了另一张卡让他可以随时添购这段期间用于别墅的开销,若是缺什么打通电话给镇上的店家半天内就能送达,张哲瀚所要做的,便是在这个暑假内提供客人生活所需。
别墅是一个二层楼高的砖房,南法乡村的风格,前院还有座游泳池。张哲瀚站在自己两倍身高的书墙前发愣,他摸著书背时拇指沾到了灰尘,感受到一阵久违的兴奋。
每隔两周有专门的保洁人员来别墅打扫,屋子虽然有年岁,但整齐舒适,张哲瀚的私人物品很少,整理好旅行包后确认了周遭环境,将镇上摊贩送来的新鲜食材清点完后放进冰箱,便迫不及待地去那面巨大的书墙上取下几本绝版书搬到床头——这个书墙就是当初张哲瀚申请这份工作的最大原因。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休息过了,不需要为隔日的劳动做准备,心安理得关上了手机的闹钟。
远离城市的夜晚很静,隐隐约约能听见海浪声,那么细微,却像近在耳边。张哲瀚在被灯光照得松软的大床上,翻着泛黄的书页,没多久就闻着油墨的气味酣然睡去。
[1] 龚古尔文学奖(法语:Prix Goncourt)是法国最重要的文学奖之一,授予「年度最佳和最富有想像力的散文作品」的作者,在「六大」法国文学奖中,该奖是最负盛名的,每年11月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