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3.
约定日一早,张哲瀚收到了来自客人的微信,说现在从机场出发,正搭着大巴过来。
这里是个小地方,曾被国外旅游杂志介绍过,但客观来说地处偏僻,交通非常不便,对外只有一条省道,距离最近的小镇要骑上一个小时的自行车。
由于人流不多,没有过度开发痕迹和商业行为,未受到污染的绝美海景无可替代,碧蓝的天与水边界融合在了一起,离开公路脚下就是细软的白沙。这里的人语速都很慢,生活的节奏是不容着急的行板,若静下来,能听见海风穿过棕梠叶的间隙,拂响民居屋檐下挂着的风铃。
张哲瀚换上刚买的白色短T,穿着夹脚拖鞋踩上因久未上油的而有些咯登的自行车,沿着一段海滨公路骑行到了小镇唯一一处大巴站牌,在来来往往放逐心灵的背包客和和步伐缓慢的当地居民中,张哲瀚举起了写着「龚俊教授」歪歪扭扭四个字的塑胶板。
因为海风不断,这里的夏天便没有过度闷热,阳光和带着咸味的空气抚触宜人,因此等待延迟大巴的时间不难熬。张哲瀚出生的故乡与此地不算太远,甚至还能说上几句共通的方言,他与生俱来的清爽气质恰好融入当地,收获了一群来毕业旅行的年轻男女误以为他是地陪导游的搭讪,他笑着和他们交换了微信,答应有空一起喝啤酒。
张哲瀚也想象过要招待的龚教授是什么样的人,大抵和自己学校的教授差不多,成就通常和资历成正比,长期做文字工作的人通常身材没有走样也避免不了肌肉松弛,可能蓄了胡子以遮掩五官和皮肤的缺点,大概率还会佩戴一副眼镜,用来建立博学多闻的形象。
当那人走下大巴时,却推翻了张哲瀚所有的想象。
龚教授白净斯文,看上去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五岁,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方框墨镜,大花衬衫和卡其裤下有一双很细长的腿,打扮闲适随意,却掩不住书卷味和优雅气度。
张哲瀚一时愣怔,想不到龚教授不仅年轻优秀,还长得这副英俊模样。
对方走到张哲瀚面前摘下墨镜,低头确认他手中的举牌,低沉的嗓子带着一点不知来自何处的卷曲口音。
「你好,请问是张哲瀚先生吗?」
张哲瀚回过神,连忙点头:「是,龚教授这一路累了吧,行李我来提就好。」
他伸手想拿过行李,对方的手却往后一撤,那对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下来,打量起张哲瀚比他小了一号的身型,开口仍是那个卷曲的口音:「这一路其实也不累,行李很重,还是我自己提吧。」
张哲瀚从龚俊的话里似乎听出了点疏远,他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转为把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领着龚俊走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身后的人已经将墨镜戴回脸上,还未说话,张哲瀚看着这两个轮子先感到一阵尴尬——作为一个收了费用的接待人,他原打算回程让龚教授在自行车后座体验一下海滨公路的风光,然而对方提着二十六吋的行李箱,手脚都那么长,并且看上去就不是容易将就的人,自行车的简陋后座显然是委屈对方了。
张哲瀚没有为难很久,大巴站牌离商店街不远,他向认识的杂货店店主借了辆小货车,他打过的工多,在国内越来越少见的手排车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也没让龚教授帮忙,一手一个便将对方的行李扛上载货厢,连同自己骑来的那辆自行车。
本以为沿途需要为龚教授介绍此地风景和历史,张哲瀚甚至事先想了不少话题,但这些腹稿毫无用武之地,大概是长途旅行造成的疲倦使然,副驾的龚教授一上车就不说话,连个基本的你哪里人这类的寒暄都没有,对这个来接送他的接待者也不甚在意。
男人自行摇下车窗,望向看着绵延看似没有尽头且平直的海岸线,在张哲瀚的余光中烙下一个线条锋利的侧脸。
不知为何,张哲瀚想到了自己面对硕导时也是这样,明明就在同一个空间,却又从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