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4.
抵达别墅时,张哲瀚先一步跳下车去帮龚俊提行李,后者也没做太多客套的推拒,听着张哲瀚介绍格局配置,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进屋。
张哲瀚帮着把行李搬进准备好的房间,龚俊道了声谢,说想要休息一下,没等张哲瀚反应过来,当着人的面就关上了房门,似乎是真的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张哲瀚为了招待这位尊贵的客人,这些天勤练厨艺,总算能炒出粒粒分明的火腿蛋炒饭,米还是前一晚就煮好放凉的。可时差确实很折磨人,也不知道对方要多久才能适应。
算了,他抓抓脑袋,想着再放隔夜就不好吃了,等会儿自己先解决掉。
别墅不是特别大,也就四个房间,龚俊睡的是附有卫浴的二楼主卧,与书房连通,张哲瀚则是在一楼的副卧。
也许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张哲瀚就睡得没有前些日子好。
冰箱的食材都是新送到的,份量不多但齐全,早上他为龚俊做好简单的早饭,塞了张字条进门缝。因为不知道龚俊什么时候会出房门,便不敢跑得太远,将小货车归还至镇上的杂货店后拼命蹬着自行车回到别墅,流的汗能装满一桶水。
主卧室的门仍然紧闭,覆着保鲜膜的三明治在桌上原封不动,若不是注意到厨房中岛上的果盘少了几样水果,张哲瀚都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暴毙在房间里,因为姜彦就是无声地离世的。
他收了雇主的钱,得把别墅和客人都照顾好了才行。加上那位可是龚古尔奖入围者,年轻有为的海归,是国家的珍贵人才,张哲瀚不敢轻易怠慢。
让他略感奇怪的是,原先保持电邮往来的雇主夫妇在他传了一封信告知已经接到贵客龚俊之后,便没有再回信,不过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已经收到一半的款项,加上这屋子住起来舒服,就这样过两个月也不亏。
傍晚张哲瀚扒在客厅的书墙梯上挑书,听见了龚俊那间房传来说话声,他走上楼辨出了对方的声音,正在电话或视频,用的是法语。
张哲瀚等龚俊说了声Au revoir ,才敲房门问对方是否醒了,有什么需要。
等待许久都没有回应,敲了第二次才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大概听得出是「不用劳烦」几个字,实在听不出更多的情绪。
这人好孤僻,张哲瀚想。
就这样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镇上认识的人约他去海边冲浪或喝酒,张哲瀚都没敢答应。为龚俊留的食物对方一点也没动,张哲瀚没浪费,一过时间自己全吃了。
这天半夜似乎听见轻微的动静,倒水进玻璃杯的碰撞,以及徘徊踱步的声响,他睡得迷迷糊糊,错以为又回到了硕导姜彦的那栋老房子。
姜老教授思考的时候,总会在固定的一个区域不断来回踱步,把那处的木头地板踩得都有些凹陷,张哲瀚担心老人家摔倒,还铺上了一层减压地毯。
突然,张哲瀚从床上惊跳起来,脚被床边未收拾的书本磕了一下。本以为还是夜里,可日光从窗外切进屋内,已经是早晨七点半了。
他光着脚冲到了厨房,果然见到那个这些天一直没打过照面的男人在炉子上烧开了一锅水,隔着玻璃碗搅拌着蛋浆,直到蛋液有些凝固才加入一点牛油,拌匀后将标准的法式炒蛋装盘,又煎了两片培根,用锅里培根煸出来的油把洋葱和几种菇类拌炒在一起。
龚俊不疾不徐地做完早饭,对张哲瀚为他准备好放在中岛显眼处的三明治视若无睹。
男人转过身,这才发现了张哲瀚的存在,只扫了他一眼,文学教授身上穿得整整齐齐,金边眼镜挂在鼻梁上,甚至没有起雾,英俊的脸上也看不见任何他所想象的倒时差所产生的疲惫气色。
然而张哲瀚却觉得火大,合着这些天,龚俊根本是故意避开他的。
原来这个人对他的不喜,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张哲瀚隐隐猜到了原因,仍没绷住,忍不住开口:「龚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龚俊从料理台的抽屉中拿出单人份的餐具,抬头看着张哲瀚,他不是混血,但五官深邃,隔着镜片,那种不带温度的打量和审视的目光令张哲瀚很不适应。
只听龚俊一会儿才回答:「抱歉,你弄的东西我吃不习惯,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你。」
说完他不等张哲瀚张口,端着果汁和餐盘就走上了楼,只差没把「别烦我」贴在后脑勺上了。
既然龚俊即将去张哲瀚就读过的学校任教,甚至是接手已故教授姜彦的课,那么便不可能没听过文学系的传闻,「师生不正当关系」、「同居」、「长期包养」这几个将张哲瀚从理想中逼退的字再一次浮上心头,纵使相关报导里自己的名字被隐去,然而只要有心,想查到也没那么难。
张哲瀚站在原地,一瞬间曾经对这个人产生的那一点憧憬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张哲瀚想起Simon曾在一份联合文学的邀稿中写道:
「爱情是文学中最为低俗的题材,因为人皆有之,唾手可得,易与软弱或依赖等无用情绪产生联想,没有标准,没有底线,心灵层次越低的人越是以此为粮,如同上瘾。」
他内心愤颤,早该分辨出来打从在站牌见自己的第一眼就充满了轻慢,什么优雅从容都是狗屁,长得好看也是表面。龚古尔入围者又如何,文字写得再好又如何,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不明究理的无礼男人罢了。
即便真相是张哲瀚与姜彦从未有过师生以外的关系,可他住在姜彦的房子是真,受到姜彦好几年的经济援助是真,最后被收做养子,继承了遗产也是真。
他这么努力打工就是想要偿还姜彦给过他的支持,若要问起,张哲瀚确实无从抗辩。
龚俊如何看待爱情,便如何看待姜彦这场师生丑闻中象征着低俗的张哲瀚。
想通了这一点后张哲瀚豁然开朗,龚俊连握着锅的把手都要用块抹布包着,肯定有洁癖,他脑子一转,打定主意要恶心对方。
屋子是有主人的,他便没对屋子下手,张哲瀚打开冰箱把原先留给龚俊的新鲜水果和蔬菜全部拿出来啃了一口,留下清楚的齿痕,果汁和瓶装水也沾了一遍口水,才稍微解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