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5.

低俗浪语 05.

张哲瀚赤着湿答答的上身从海边回到别墅时,已过了凌晨两点。

自那天他摸清龚俊对自己的厌恶,他便抛下尊贵的客人和心理障碍,尽情在外头疯玩。

反正收了钱责任已尽,龚俊不领情不是他的问题,更何况那张嘴中文也说得好,张哲瀚把镇上店家的电话抄写在纸张,甚至还在背面画了地图,塞进龚俊的门缝,一个好手好脚的大男人,无论如何都是饿不死的。

龚俊基本上都在别墅里,哪儿也不去,都在深夜和清晨到厨房弄吃的,让张哲瀚联想到某些怪谈里俊美优雅却只能在夜里出没的生物。

张哲瀚多在一楼活动,玩归玩,还是没落下读书写作这件事。他从姜彦身上学来要拿笔写手记的习惯,耐不住手欠,老爱转笔,一楼茶几的几支原子笔全被他摔断水了,他只好偷偷摸摸地去二楼的书房找一枝来用。

猝不及防和正巧开了房门的男人面对面,四目相交——真是一张生得过分俊俏的脸,表情却又冷漠难近,惹得张哲瀚心头火起。

对方的目光很淡,只在他脸上轻轻一点,道了句午安,便侧过身下楼煮咖啡去了。

张哲瀚低头,才发现那瞬视线停留的原因——自己放飞了好几天,天气又热,在屋里一直都没穿上衣。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也大方得很,得意地轻哼一声。龚教授的回避那么明显,不会是自卑了吧。

在对方未完全阖上的门框缝隙,张哲瀚瞥见书桌上那台笔记型电脑屏幕,是一片空白的稿面。

他突然就感到些许平衡。

入围龚古尔的Simon两年来没有公开发表过作品,看来是遇上了写作的瓶颈。灵感枯竭之际,文豪也只是凡人。

日子很快过了一半,张哲瀚和早些时候在镇上结识来旅游的大学生去追浪,累了就躺在阳伞下,隔着墨镜看海发呆。

有女大生拿着防晒乳走过来,他正被热浪卷得昏昏散散,没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晰。

直到皮肤被纤细柔软的手碰到时张哲瀚才吓得跳起来,赶紧红着脸推拒道谢,接过防晒乳自己涂。女孩见他这反应也不介意,干脆坐下来和他聊天。

张哲瀚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话了。

不管是对着以前的家人、教导自己的姜彦、学校的师长同学、打工时的同事,别墅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都开不了口。

防晒乳沾着海风,钻进鼻子时有股咸涩的气味,女孩拨弄头发时的姿态让张哲瀚产生了被包容、被宽慰的错觉,他不知不觉张嘴,向一个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听众倾诉。

「我爸外遇,我妈的男朋友对我图谋不轨,我逃到北方的大城,遇上了一个严肃的孤寡老男人,在他出钱资助我上学供我吃住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张哲瀚想起当时的情景,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他可怜我,还是我可怜他。」

女孩不作声,他便继续说:「他说我有天份,我便信了,一直在努力,好像我不努力,我就只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一个骗子。在我达到对方的期望之前,他突然过世,我和他的关系被人刻意抹黑,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我选择休学以保全对方的清誉,甘愿成为故事里最卑微的角色。」

「原以为主动切割,那些事就与我无关,就可以不去纠结我所做的是否有意义,可一个素昧平生,且拥有我曾向往的一切的人因此瞧不起我,」提起龚俊,张哲瀚气得往空气扔了一团沙,「同在一个屋檐下把我当作空气,凭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

大概是冗长的故事太无聊又没有重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乏味,不知何时身边已没有女孩的踪影。

张哲瀚的脚掌陷入柔软的细沙里,防晒乳没有抹匀的小腿晒得红痛,他睁着眼看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中,仿佛一团被熄灭的火球。

天黑后,他走向升起的篝火,从冰桶里拿了瓶啤酒,喝得微醺,所有人的面孔在跃动的火影之中模糊又诡异,这是他们的毕业旅行,隔日要返家了,有人将就此与青春道别,张哲瀚同这群人年纪差不了多少,却觉得自己已再难融入这片颜色里。

男孩的手搭在女孩的屁股上,举止纯情,用两条交缠的舌头赤诚告白,张哲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隔着舞台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目。

他喝光了手里的啤酒,缓缓起身,踏着虚浮的步子往别墅的方向走去。

屋子只有龚俊那间房的灯还亮着,张哲瀚进门没刻意放轻动作,也不管有没有吵到人。

奇怪,他分明才喝了三瓶啤酒,还是左脚绊右脚,从门口走进卧室的这段距离就摔了两次,撞到了不知哪里的边角,手臂和前额都很痛,动一下就想吐,干脆趴在地上不想挪动了。

才刚阖上眼皮,张哲瀚便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脸颊:「起来,别在地上睡,醒醒。」

他不配合,那人就用有点粗鲁的力道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架起来,走没几步路后被扔在了床上,那人对他没有一点耐性,要给他喂水,一半都喂进了鼻子里,呛得张哲瀚连连咳嗽。

男人不耐的鼻息扑在他耳朵上,像入了夜却显温热的海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张哲瀚,你中暑了。」

原来是中暑,身体是有些难受,但张哲瀚还扛得住,既然对方对自己如此嫌恶,他忍不住心里那点作恶的坏心思,想要再加油添醋一番,他故意干呕一声,佯装要吐,然后在对方往后撤时,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

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声响,以为男人被他恶心到离开房间了,张哲瀚才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却毫无防备地撞进龚俊的眼睛里。

沉沉的目光似乎泛着蓝,张哲瀚浑身一震,像被注入了令他动弹不得的毒液。

「你就是这样诱惑我外公的吗,舅舅?」

龚俊的声音混在从远处爬上岸的海潮里,古怪得像是一层砂纸贴着张哲瀚的皮肤刮了过去。

这句话里张哲瀚没一个字听得懂,舅舅是在喊谁?谁诱惑谁?外公又指的是谁?

语气里泛着酸意的不甘心,没开灯的房间一片昏暗,张哲瀚其实看不清晰,但脑中已难将这个口气与对方那副倨傲的成熟姿态联想在一起。

怪不得他和龚俊共处时总是会想到他已故的硕导,纵使五官没有相似到一眼就能够鉴别的程度,可气质和举手投足都如出一彻。

张哲瀚忍着脑袋里的昏胀不适,花了几秒钟为这些日子对方向自己展现的不喜和回避找到了根本原因。

「龚俊……你……你是姜教授的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