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6.
张哲瀚做了个梦,刮着风的夜里,他从小时候住的屋子里逃出来。
在空无一人的巷弄拔足狂奔,不知道有什么追在后头,冷白的灯影包围住他,化为一张张人脸,张开嘴,发出笔尖和纸张接触时的磨擦声,他慌得跌进一片水洼里,浅浅的,却差点溺毙。
他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提着裤子跳下床往厕所奔去。
放完水顺便冲了个澡,走出浴室看见坐在客厅书墙沙发上翻书的龚俊,不由得一愣。
刚才将他溺毙惊醒的是梦……而昨晚,不,凌晨发生的事不是梦。
一直对他冷淡而保持着距离的龚教授,喊他舅舅。
突然拥有一个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外甥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张哲瀚喝了啤酒又中暑,虽然脑子想通了,可没等到龚俊答话,他只感到一阵反胃,怕吐在对方身上,反手就把人给推开,自己没稳住,差点直接滚下床。
龚俊一把揽住眼看脑袋要撞上床头柜的人,单手就把人扯回床上。他帮张哲瀚开了卧室的空调,去浴室装了一盆冷水过来,用湿毛巾敷在张哲瀚的后颈,在张哲瀚的体温稍微降下来之后把人扶坐靠上床头,喂了一杯柠檬水。
杯口抹了一圈盐粒,不冷不热味道很怪,张哲瀚喝了两口便皱着眉要躲,被龚俊抓住他挥动的手:「别闹,喝掉。」
龚俊说中文时总带着一个明显的口音,没有语助词,让人不容易辨认情绪。男人虽然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但张哲瀚能感受到对方是在照顾他,这个滨海小地方机能不够完善,镇上没有这时间营业的诊所,别墅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自行车,何况中暑在张哲瀚的认知里,算不上急病。
他只好顺从地把水咽下去,好不容易喝完一杯,龚俊又倒了一杯,抵在他嘴边坚持要他喝下去,张哲瀚被灌得涨肚子,不过一通折腾后身体的不适倒是减少了许多。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张哲瀚开口。
他还是昏沉,脑袋很重,但稍微缓过来,明明已经从这件事逃开,阴影却牢牢罩着他,海边的女孩不是他想要的听众,她不会懂。眼前终于有一个当事人,哪怕厌恶、以低俗评价自己,张哲瀚都觉得必须向对方把话说清楚,才能获得解脱。
他抓住男人拿着水杯的手,抬起头慢慢道:「我和姜教授仅仅是师生关系,他年纪大了又不肯请人照护,我只是受了他的帮助,想照顾他,并不知道他有收养我的打算,也不知道他还有现存的亲人……」
Simon,他脑中突然蹦出了这个单字,源自于希伯来语,姜彦每年寄出去的信,收件对象也是这个名字,很常见,和龚俊的笔名一样,意思是「聆听」。
张哲瀚舔舔嘴唇,舌尖挑起一块已经干硬浮起但仍牵连着唇肉的皮,有点痛。
「遗产文件我没有签,退给律师了,既然你是他的外孙,回头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房子的钥匙我也留在了信箱,姜教授过去资助我念书的钱,我差不多存了三分之一,先转给你,剩下的我慢慢还,你看这样行不行?」
房间是暗的,海浪一波一波盖过呼吸声……或者这片沙滩的呼吸声,在沉睡之际,听起来就是这样的。
没有得到回应,张哲瀚感觉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他这费劲挤出来的话被听进去了没有,迷迷糊糊的,有人把他的身体往前推了一点,坐到了他的身后,握住他的手给他按摩。
捏着虎口、手腕下方、手肘几处清热的穴位揉按,还有后颈的两侧和颈椎骨凹陷处。
与方才搬动和喂水粗糙的手法不同,那人收着力道,耐心地按了有一阵子,张哲瀚便无法抵抗,睡着了。
此刻是早晨七点半,龚教授坐在张哲瀚平时看书窝的那块沙发垫上,张哲瀚那台屏幕满是刮痕的二手kindle被挪至一旁,手里是他夹了书签读到一半的书,茶几上放着笔电和一杯渐层色饮料。
龚俊用起这里的厨房很顺手,他看不上张哲瀚做的吃食,总是自己料理,有时候味道连张哲瀚闻了都从睡梦中馋醒。
煮化了白糖倒入鲜榨的柠檬汁,料理台有一台气泡水机,淋上刚打的气泡水和一点浓缩,洒点柠檬皮屑,便是一杯西西里咖啡。
张哲瀚同姜彦一起生活时自觉地帮老人家打理生活起居,而自从姜彦过世,不再有人动不动就训他,住在别墅这些日子,他和龚俊也井水不犯河水,保洁每二周来一次,他自然也就不那么勤奋地做打扫,过得有些散漫,书本看完就随手放一边,床上也有,自己都被绊倒几次。
现下被叠成整整齐齐的一落,大概是龚教授看不下去,洁癖发作帮他收拾了。
男人手里的书是妮可·克劳斯的《爱的历史》,他穿着第一次在巴士站牌见面时的大花衬衫和卡其裤,金边的眼镜反射出静好的晨光,镜片后浓密的长睫像大片的棕梠叶,扇动时似乎带起一阵呼唤似的风响。
那叠书里,有一本原文初版的《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张哲瀚突然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都少有,没有体会过更不知道中暑的状态会持续多久——胸口又感到一阵闷缩,他不由得呼吸重了些。
龚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微动,又轻轻别开。
张哲瀚依旧赤着上身,觉得龚俊也太过矫情了,哪个维持运动习惯的健康男人没有胸肌,他又不是没穿裤子,这种回避显得很刻意。
难道你们欧洲贵族去海边还穿得一丝不苟吗?难道你恐同?就这点胸襟气度,还比不上你的外公姜彦。姜彦知道张哲瀚的性向,最多是斥责他让女孩产生误会,别的倒是没管过。
但想到龚俊毕竟照顾了自己一晚,张哲瀚便把到了嘴边的嘲讽憋回去。
「龚教授,昨晚谢谢你,」他斟酌开口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钱我先打给你吧,你方便怎么收?」
龚俊闻言,对上了张哲瀚的视线,安静地盯着他,张哲瀚被看得别扭,足有一分钟,龚俊再开口,又是那个叫人难辨的口音:「叫我龚俊就好。」
男人答非所问,面上和手上维持不动,张哲瀚却先会意过来,刻意插腰挺胸道:「我很热。」
「开空调了,」龚俊的目光和声音都顿了一下,「那笔钱你留着,也不用在意电费,卡里的钱还够,本来就是用于这栋别墅的开销。」
「我环保,为北极熊着想不行吗?」张哲瀚忍不住嘴欠,突然奇怪道:「你怎么知道屋主给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龚俊没说话,张哲瀚立刻想明白原委,抬手指着对方的鼻子:「你他妈……难怪对观光没兴趣,调查过我,找我来这里做管家,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别墅是我父亲的,我小时候住过这里,和你联系的『屋主夫妻』是我找的代理人。」
「不是耍你,只是想从侧面了解一下你,」对方还是一样淡定的眼神,一点心虚和否认都没有,丝毫不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妥,「我需要判断外公最后的决定是否正确。」
张哲瀚站在原地,气得手都握成了拳,半天才愤愤说出一句:「神经病。」
说完扭头就往房间走去,打算收拾东西离开,这屋子他是待不下去了,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要冲上去朝那张脸狠狠甩两个耳光。
龚俊从背后喊住他:「别出门了,在屋里休息两天,别忘了你昨晚还中暑。」
男人的声音始终维持在一个沉稳的音调,不大声,也算不上严厉,张哲瀚讨厌这个口气,讨厌他即便讲出这种话依旧优雅迷人,讨厌这种单方面化解误会后,像亲近的人一般自以为是的关心。
可他却被定住了脚步,昨晚仿佛他的身体真的被注入毒液,潜伏了一个晚上,这时候才开始作祟。
张哲瀚按捺住骂人的冲动,回过头瞪向龚俊:「你凭什么管我?」
男人双腿交叠,还是温文儒雅的模样,见张哲瀚脸都气红了,也没打算把沙发座位让回给对方的意思。
他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收养文件是有效力的,我们是家人,你签下的这份劳务合同期限也还有一个月。」
「我是同性恋,你不介意我……」
龚俊打断他:「不介意。」
张哲瀚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一个闪身摔上房门。
在房门被关上前,龚俊的目光稍稍停留在张哲瀚泛着红的后颈,不自觉摩娑起夹在手指中间的书页。
他昨晚为张哲瀚按摩了半个小时,似乎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了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