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7.

低俗浪语 07.

原想无视龚俊让他待在别墅里休息两天的建议,张哲瀚憋屈地发现执行起来有困难。

龚俊似乎已经完全调整好时差了,将工作地点从二楼卧室转移到了客厅,时不时翻动茶几上落着一沓一沓的纸张,张哲瀚也就看了一眼,只能略看出中文参杂了不少法文或英文,习惯用手写记录这点倒是像极了姜彦——或许他们的共通之处,便是都受到姜彦的影响。

龚俊细长的手指搭在笔电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笔,丝毫不影响敲击键盘的速度,一点也看不出前些天面对稿面空白的焦虑。

张哲瀚羡慕地想,他是不是找到灵感了?怎么这么突然,在这屋子窝着真的能有灵感吗?

这个男人对饮食相当讲究,同样用着张哲瀚从镇上叫来的食材,煮出了完全属于另一个次元的料理,还敲了敲张哲瀚的房门说给他留了一些。

架上有一罐昂贵的黑松露酱,张哲瀚一直没舍得用,龚俊直接挖了一大勺拿来煮浓汤,加了洋葱末、碎洋菇和炒过的培根块,焦化的牛油和奶香被盐提了出来,从门缝钻进卧房里折磨张哲瀚。

为了护住尊严,他按着差点叫出声的肚子,打开房门尽可能不失礼貌地忍痛拒绝:「我收了工资的,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做饭?我晚点自己弄三明治吃就行了。」

大概是有些意外张哲瀚能坚持到这个地步,龚俊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我做了两人份,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帮我把碗盘刷了就行。」

张哲瀚都给看愣了,回想了一下早上应该有跟龚俊说过自己是Gay吧?

是不是有必要提醒对方,长这副模样别随便对Gay露出笑容?尤其对自己这种幼年缺爱的。

看得出硕导姜彦年轻时必定也是位美男子,但他还没饥不择食到对一个老人下手,而年长他八岁、成熟又英俊、充满知性气质的龚教授却是正中他的好球带。

龚俊轻咳一声,张哲瀚才回过神,赶紧说现在不饿,掩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在心里默念龚俊可是他的大外甥,并且是他现任的雇主加上债权人——就算龚俊说了不需要,他还是打算存够了那笔资助费用还回去的,要是再对人家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他就坐实了自己是龚俊最看不上的那类人。

低俗,这个词又浮现在他脑海中,像长在他指缘边上,碰了就疼的肉刺,拔了又会长出来,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

而背负骂名的滋味,张哲瀚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张哲瀚只接过龚俊给他拿的一个冷水壶,阖上门,背靠着门板依旧有些不适的胸闷,喘了口气。

修改作息为晚上活动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他得走出房门才能上厕所。

他真是怕了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男人在沙发上雕像一样地坐着。这座漂亮得足以媲美艺术品的雕像,翘着脚,慢条斯理地翻过书页,喝一口茶,见张哲瀚开门,也只是抬抬眉,用镜片后那双高深莫测地眼睛看向他。

张哲瀚被盯得发毛,也可能是龚俊开了客厅的空调,吹得他有点冷,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穿了件背心。

先前是对方回避他,现在情况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将抬起的脚硬生生放平,故作镇定地去了厕所,边暗骂自己真没出息,甚至做不到从龚俊旁边拿回自己的平板和看到一半的书——更正,龚俊的书,这更是龚俊的屋子,屋主想待在哪想干什么都行,他一个打工的就算有任何屎尿屁都得憋回去。

想到这里他对姜彦感到有些抱歉,念了六年的文学,这种情况他却除了屎尿屁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了。

接近傍晚,张哲瀚隐约听见龚俊上楼的声音,便开了道门缝探出一颗头,看见靠自己卧室门口的小方桌上放了一个托盘,正是为他留的晚餐。

张哲瀚在一楼巡了一圈,书和平板被放在客厅桌上显眼的位置,龚俊把自己的笔电和要用上的书带回房了,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沙发座上的软垫都没有留下一点凹陷。

浓汤是被加热过的,在瓷碗里温度正好,张哲瀚窝上沙发喝起了浓汤,盘子里有自己先前用来做三明治的土司,被切了边,不到三毫米的番茄薄片铺在被烤得微焦融化的芝士上,看这颜色的混合程度大约是用了三个种类以上的芝士,张哲瀚研究了半天,终于看出上头的绿叶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料理的罗勒。

张哲瀚为了赌气在房里饿了一天,胃都要痛起来了,三两口就解决了大半,抹抹嘴边在心里暗自想着,这个男人虽然性格古怪目中无人,却做得一手好料理,还精细到这种地步。

对方在盘底压了张字条,说冰箱里有柠檬水,让他尽量全喝了。张哲瀚打开冰箱一看,脸都垮了,这超过三公升的量是把他当水牛吗?

即便还未平息对龚俊的不满,张哲瀚吃饱后还是把锅碗都刷洗干净,还写了张谢谢的字条塞进龚俊的门缝。

隔日是保洁来清洁的日子,张哲瀚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被房间外的交谈声给吵醒,他半睁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多睡一会儿,却听见一阵引擎发动声,腾地就爬起来,刚趴上窗沿,只来得及看见砖墙外男人长腿跨上一辆摩托长扬而去的背影,看那个方向,是往码头去的。

龚俊出门了,这是自由的信号!

张哲瀚没高兴几分钟,便在房门口的小方桌上看了对方留的早餐和字条,这日气象公布的气温将超过三十九度,龚俊劝前两日才中暑的张哲瀚还是先别出门的好,想玩水的话,他已经交代保洁清理别墅那座泳池,打扫完放满水就可以使用。

张哲瀚把纸条翻过来看看有什么缺漏的讯息,龚俊却是没交代自己去港口做什么,什么时间回来。可字里行间,怎么看都有种把他当小孩,要他乖乖看家的意思。

多亏对方的料理和加了宝矿力的柠檬水,张哲瀚的身体又较昨天轻松了一点,他和保洁人员打过招呼,端着餐盘窝回上沙发吃优格沙拉,喝下一大口新鲜橙汁,独享这个屋子里的老旧书皮和纸页的香气。

张哲瀚才刚把笔记输入进平板里,外头传来一记短促的车鸣,是向镇上店家订的一批水果和生鲜食材到货了,店老板亲自来送的,皮肤黝黑活力十足的大姐,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几乎镇上什么大小事都知道,张哲瀚按捺不住好奇心,向对方打听几句是否知道龚俊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那天见到还没想起来,长得那么俊,我不免多看几眼,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后来他打过电话来店里,我才记起来,龚大哥家的独子嘛。」

大姐在平板上收下张哲瀚的电子签帐单,打开了话匣子:「他小的时候每年都会和母亲来这里过暑假,他爸爸龚威海在这里经营中转渔业,是当时少数与海外龙虾捕捞区渔业交好的业者,只有他能够拿到足够量的澳洲龙虾,订单都接不完呢,不过后来政府的进口禁令就下来了,龚大哥生意受影响,倒也干脆,直接歇业带着妻小出国了。」

一旁进来歇口气的保洁大哥跟着附和:「不是挺正常的吗?钱赚得够多了,谁还想待在这个小地方呀。」

「汐光屿很好啊,海水干净人又善良,我就很喜欢,想一直待在这里,我是南方人,必须有阳光和盐分才能活。」张哲瀚说得很诚恳。

他拿出了冰箱龚俊打好的果汁分给大姐和保洁人员,在这些人看来,张哲瀚并非与别墅主人龚俊一路,而是与他们同等阶级的打工人,这个年轻人也有一副讨人喜欢的皮相,他们自然待张哲瀚亲切得多,也透露得更多。

待龚俊从港口回来,已过傍晚五点,天还是火烧一般情热的颜色,燃灭之际,焦黑的夜会悄悄塌下来,盖住这一整片滨海。他停好租借来的摩托,夏日的晚风带来不远处海面微温的湿意,吹进了墙内别墅连颜色都泛着年岁的砖瓦里。

泳池已经打扫干净放满了水,被揉碎成碎粉状的夕阳洒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龚俊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亮着灯的屋子,他当然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只是有些犹豫,不知是不是该就这样走进去——张哲瀚好像有些反感他。

汐光屿的民情纯朴,门户都还维持着旧式的原样,锁也是普通的钥匙锁,张哲瀚正在厨房捣鼓从网上查到的食谱,听到哐啷哐啷的开锁声走出来,只见龚俊抱着个大泡沫箱,他随意往围裙上把手一抹就要帮对方接过来。

手伸过去时龚俊还是避了一下,张哲瀚就不高兴了:「大外甥,我有毒是不是?」

龚俊顿了一下,才说:「这一箱有二十六公斤,你刚切的蒜末,手上粘滑,没洗干净肯定拿不稳,帮我把台面清个位置出来就好。」

「什么宝贝东西啊还摔不得了……」

张哲瀚看了眼自己的手,确实还沾着蒜末,只能一边嘀咕一边帮着把中岛桌面的东西挪到一边,让龚俊把泡沫箱放上去。

箱子里装了保冷用的冰块才会这么沉,打开一看,里面有难得一见的大龙虾和各种海产,塞得满满当当,连鱼眼珠子都清澈有神,看着就很新鲜,味道一定很好。

即便汐光屿就是滨海环境,不过附近以固定圈地的近海养殖渔业居多,这些深海生鲜对张哲瀚来说是奢侈品,他这辈子可能也就吃过一两回。

他看了眼龚俊短袖衬衫下的手臂露出的浅淡晒痕,身上散着一股自然的咸味,这人此时脸上没有看书时戴着的那副金边眼镜,整个人感觉似乎都不一样了。

张哲瀚不禁想起白天与屿民的闲聊——龚俊的爸爸曾是这里的渔业中转商,年幼时也会跟着港口的渔船出海,和对方初见时身上那股高贵的书卷气实在很难联想到一起。

不过想想也对,写作能赚什么钱呢,姜彦是年过五十才拿了第一座奖,不过虚名罢了。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屋子旧得掉漆,虽然资助张哲瀚多年,实际上两人日子过得很节省,而那笔遗产里除了老房子以外,全数加起来也算不上钜额。

龚俊能有这么好的学习资源和环境,早早在文坛上获得成就,大概还是靠父亲做渔运生意累积下来的财富,也许这个人并不全然是张哲瀚想象的那样尊贵不食人间烟火,不明就里、肤浅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于是张哲瀚问:「你今天……出海了?」

龚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手脚俐落地将海鲜分别整理好,手里掂着两条半只小臂长的海鲈鱼,看着张哲瀚还没点起的瓦斯炉问:「你要做饭?」

张哲瀚搓了搓还沾着蒜末的手:「哦……对,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回来吃饭,反正材料都切了,你爱吃不吃。」

「做的什么?」

还有一个月要一起生活,再僵持就没意思了,龚俊也有备课的工作和稿件压力,两人间气氛紧张没有帮助。而龚俊不得不承认,无论有没有穿上衣,张哲瀚都很让他分心。

既然已经清楚彼此的身分,龚俊也只能诚实告知他为何不吃张哲瀚给他准备的食物:「你只要不往里面放辣我就能吃。」

「啊?你不吃辣?」张哲瀚震惊于这个他从来没想过的理由,不敢置信:「我要做打抛猪,很下饭的,这没点辣怎么会好吃?一点点红小辣椒也不行?」

「不行,别放,胡椒也不行,不是每道菜都要有辣才好吃。」龚俊淡淡否决。

他检视张哲瀚备在一旁处理得差不多的料,打抛猪的难度不高,还算适合厨房新手,至少张哲瀚还能分清打抛叶而不是用九层塔。

把整理好的海鲜放进冷冻库,龚俊又从橱柜里挑出一个小玻璃罐放在平底锅旁边:「这是椰糖,猪肉变白的时候加一勺。」

张哲瀚虽然表情有些抗拒,可凑过来看时却是受教的眼神,龚俊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指着一旁备好的那些调味料叮咛道:「鱼露只是用来提味的,适量就好,做饭要有点耐心,猪肉全熟了再放打抛叶,拌炒三十秒就起锅,不然会苦。」

龚俊倒是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张哲瀚个性有点急,优点是辛勤努力,照顾过姜彦多年所以一般家务做得还算及格,但也仅此而已。

每每往三明治里放腌制的辣黄瓜而不是选择合适的抹酱,粗操的手法与他那几篇让人眼睛一亮的稿件所表现出的文学造诣相去甚远,以此就能判断张哲瀚没什么烹饪天赋,需要明确的指示才能做出正常人可以接受的食物。

是自己先前过于偏颇了,用了很不尊重人的方式去试探。

张哲瀚照顾了他的外公这么久,甚至代替家人操办后事,主动休学以免丑闻的影响扩大,分明是个知恩的好孩子,于是这些日子里对方恶作剧般针锋相对的行为,龚俊便忍了。

头一个月他已经验证自己不讨厌张哲瀚,这正是姜彦留给他的一道深奥课题,他打算照顾这个小孩。

说完,龚俊把空泡沫箱往回收桶上一放,在流理台将手仔仔细地洗过一遍,转过身帮张哲瀚把不知何时松开的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就上楼去洗澡了。

张哲瀚等人都关上房门了还僵在原地,方才龚俊分明只隔着衣服和围裙稍微碰到他一下,他却感觉自已整个腰都麻了,心里暗骂了句:操,都说了自己是同性恋,这男人是故意在勾引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