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08.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说来奇妙,一但有了一次稍微深入的接触,多一分理解,要能接受对方性格与自己不符的地方,也不如想象中的困难了。
龚俊洗完澡走出房门便闻到打抛叶遇热后散发出的浓郁气味,下了楼,张哲瀚已经脱了围裙,立在料理台旁等待评价的样子,让他心思微微浮动。龚俊看了眼还未装盘的打抛猪,菜相还可以,肉末微焦,捞了一小勺尝了下,有点咸,不过还在接受的范围内,给张哲瀚打了及格分。
「酱油多了,」说完龚俊切了半颗黄柠檬,挤捏出汁滴在打抛猪肉上,稍微拌了下,「这样可以中和咸味。」
他瞥见张哲瀚手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红小辣椒,正要开口,对方抢先发声:「这我打算拌在我自己那份的,辣不着你。」
说完不服输地直直迎上龚俊的目光,一脸「不懂吃辣的人有难了」的表情,还真就是个小孩。
时间不算晚,龚俊拿了围裙系上后预热烤箱,拿出今天带回来的新鲜小卷和虾,打算做一份西班牙烘蛋。
张哲瀚不大好意思让给他发工资的人忙活,可围裙只有一件,他便待在料理台旁探头探脑,一副闲不住的样子。
龚俊不喜欢做事被干扰,张哲瀚光是站在一旁就频频使他分心,便一边打蛋,一边把虾和小卷捞到沥水盆里,让张哲瀚帮忙去虾壳挑肠泥,并交代要取出小卷的脊骨切成圈状,才把人给支离了炉火旁。
切过了海鲜的手带腥,龚俊就不给张哲瀚切栉瓜和西兰花了,三两下就自己处理好,他用张哲瀚做打抛猪剩下的蒜末加入奶油爆香,扔进张哲瀚拿给他的虾仁和小卷,一下锅顿时香气四溢,再与罗勒叶同切好的蔬果拌炒了一下,在铁锅内倒入与牛奶搅拌过的蛋液,撒上玫瑰盐,慢慢将炉火调小直至关闭。
待食材全数与蛋液充分混合,龚俊连同铁锅放入烤箱,没五分钟,张哲瀚就已经蹲在烤箱前吞口水,小声嘟囔着好香啊。
龚俊从碗橱拿出餐盘,居高临下地看了小孩一眼,张哲瀚身高少说也有一米八,四肢匀称,年轻矫健的身体每一寸皆是青春蓬勃的气息,然而他竟觉得蹲下身的张哲瀚显得肩背比想象中小多了,扎进裤腰里的T-shirt下摆因蹲弯的姿势而上收,露出一段晒成焦糖色的窄腰,随之散发出一股丰收的麦香。
这样一个滨海的小镇,哪来的麦香,更不会有金黄色的浪。这些不曾在此见过的景象,近日却突然出现在龚俊的梦里。
张哲瀚中暑的那晚没穿上衣,龚俊为了缓解他的难受,按摩时也没顾上太多,矛盾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但不反感,反倒觉得这小孩皮肤摸起来是意料外的细滑。沙滩上待了一天而沾粘了些许沙粒,摩擦时似乎变成嵌在他掌中的疙瘩,甩脱不开的异物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起来,直至今日依旧很难描述那个触感。
意识到这一点龚俊立刻就移开了目光,低头摆弄桌上的餐具。
等龚俊把烤好的烘蛋用铲刀等份画了四刀,和张哲瀚做好的打抛猪放上桌,添了两碗白饭,拉开了自己那侧的椅子,张哲瀚才后知后觉地问:「你要一起吃啊?」
早些时候为了与张哲瀚保持距离而将食物端到卧房里吃,用餐过后还得花些时间才能散去的食物味道,让龚俊不是很适应,他抬了抬眉,说:「介意的话,你端房里吃也行。」
他的语气已经是调整过了的,说中文的机会不多,没办法正确拿捏语调,听起来有些刻意压抑的扁平。
本来有此打算的张哲瀚听了这句话,赌气一般也拉开了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拿打抛肉浇在白饭上,撒了一把红小辣椒碎,铲走分配好的烘蛋,迅速扒了好几口,还鼓着腮帮子示威似地瞪了龚俊一眼。
张哲瀚有着打工人接受与消化甘苦的韧性,实际上脾气不好,一点就炸,大概是碍于外公姜彦这层情面才没有全数对他发作,可龚俊也没再多做表示,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自己的份。
两人各怀心思,不发一语地吃完了面前的晚餐。
即便都是快手的简单料理,可这是张哲瀚年幼逃离家后少有地吃到有人亲自下的厨,他还吃两顿了。因为美味,他紧皱的眉头才在饭饱后松了松,主动收了碗盘拿到厨房里刷洗,洗完了后又回到餐桌旁,站在擦桌子的龚俊身后扭扭捏捏地说了一句根本听不清晰的谢谢。
打抛猪是龚俊指点的,海鲜是龚俊带回来的,烘蛋是龚俊做的,只有白饭是张哲瀚自己淘了放进电锅蒸的,再不乐意,于情于理都该向龚俊道一声谢。
龚俊回过身,逮住了不甘愿讲完话就想溜回房间的小孩,说:「张哲瀚,你讨厌我?」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外甥?」张哲瀚像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大猫,瞪大了眼睛:「先前躲我像躲瘟疫一样的不是你吗?」
「说过了叫我龚俊。」
张哲瀚不回话,还是瞪着那双圆眼,只差没有朝龚俊龇牙咧嘴地哈气了。
「我不讨厌你,是保持距离观察你才能得到客观的答案,」龚俊只是站在走道中间,高大的身子就对张哲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他解释:「我母亲在我高中过世了,父亲再婚后,我就跟着他搬离了旧的住址,我是直到外公过世经过邮务局通知才得知这些信件的存在,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外公收了一个养子,并把所有知识都传授给你,你该知道那是比钱财都还要贵重的东西。」
「其实我说的话你也不完全相信,对不对?」张哲瀚挺起胸膛,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需要隐藏,说出了真正让他感到不快的症结:「你瞧不起我这种人,我理解,我也没有要求你接受我做你的便宜舅舅,但你的理由我就应该接受吗?」
龚俊没想到对方心思如此明晰,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刺耳,可也并无差错,直直道出了他的想法——他对张哲瀚的了解先是由姜彦寄来的过期信件,然后是校方所给予的资料构成了这个人的雏形,再透过一个假意的雇佣合约来考核对方,一一验证叙述中的真实性,从中抽取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如果一开始就用单纯的方式,真心诚意的对待,那么张哲瀚便不会是这番抵触的态度,自己也不会再得到答案以后还会如此烦躁,也不喜欢在这双大眼睛里看见类似于因受伤而发怒的火花。
甚至有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龚俊读过张哲瀚的作品,小孩的文字很细腻,尽管经过修饰,也隐隐约约透露一股不合时宜的纯真,让人想狠狠打击一番,强迫他看清现实的无情冷漠。然而在底层爬摸过的人,怎么可能不谙世事,龚俊这些天才明白,对方柔软的笔墨包裹着受过伤又续接起来的的内芯——张哲瀚只是不愿用尖锐的方式去描绘世界罢了。
良善是天生的。而后的袒露、泯灭、抛弃才是人类为生存做出的选择,他陡然想起姜彦最后一封信。
书写时也许姜彦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手部肌肉无力,写下的字像在飘,一个呼吸就会吹走一般虚浮。姜彦说如果你回来,这个孩子让人不大放心,多少照顾一下他;如果你不回来,那么我留下的都是他的,你就不要和他争抢这些你也不在意的东西了。
碰巧一份高薪的教职对于遇上创作瓶颈的龚俊来说极具诱惑,与龚古尔奖失之交臂以后,他两年没有写出让自己和编辑满意的新作了,面临版权合约续签内容中的待遇下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真的江郎才尽。眼下他多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唯一的挑战,是要重拾许久不使用的语言,倒也不是那么困难。
即便自己的父亲也是用心地栽培,给了他顶好的学习资源,可倘若当年母亲没有随父亲离开此地,那么这些也都该是他的。他有一股自己都觉得固执的歧念——如果能有姜彦的指导,他的成就绝非仅止于此。
五岁起他就没再见过外公,龚俊听母亲提过姜彦的脾气粗硬,冥顽不灵,才使得妻女弃他而去,可姜彦谈及这孩子的字句虽然不多,却满是对后生的怜爱关怀。凭什么?这个叫做张哲瀚的人,到底有什么难得一见的特质?让人放在身边,一放就是近十年。
就凭对方那几篇作品里,有着污泥被冲刷以后在流水中熠熠闪耀的金砂?龚俊忍不住要质疑,重点究竟是在于淤泥?还是冲刷的过程?抑或是最后留存下来的那点几克重的碎金?
还是这个叫做张哲瀚的人,对姜彦使出了特殊手段,如那些不入流的诋毁言论中所说的,让姜彦对他沉迷。又或者,是如卡蜜儿之于罗丹(注3),相缠十多年,年轻貌美的学徒让一向擅长男性肌体的雕塑家留下了多情又温柔的作品,更是一段在艺术史上浪漫却以悲愤收场的忘年之恋。
龚俊对外公有着不清晰的崇拜和向往,相隔得太遥远以致于无法准确丈量这份回忆,母亲带在身边的那几本旧书,纸页泛黄,边缘起折,随窗外的阳光穿透棕梠的枝叶,投下一片足以笼罩年幼的他与满目铅印字的模糊树影。
无论长到多大的岁数,那片被时间晕开的影子仍罩着龚俊,仍然存在,仍然巨大。
所以若他如姜彦所说的不在意,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汐光屿与他离开前的模样有些许改变,不至于到让他无法适应的地步,商家都改用电子支付了,潮起潮落依旧规律而缓慢,渔船驶离港口会拉出一道水痕,带着熟悉微微刺鼻的柴油味。父亲卖出的渔获中转站早已挂上新的商号,龙虾禁捕以后就变成了非竞价的普通渔市,整体物价倒是抬升不少。
掉漆的指示牌露出红褐色氧化的铁锈,老朽的木造甲板随海波与承重发出吱呀吱呀声响——在此处看不见过去的萧索或未来繁华的可能性,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蔚蓝,像一个从没有合适画下段落的乏味故事。
别墅本来就是老房子,砖块一摸就落下灰粉,水电系统有过更新,大部分家俱配置都维持离去前的样子。自己的身形大了不少,所以睡的是父母以前的主卧,而小时候睡的那间副卧,则是被人占了去。
龚俊见到了来接应他的张哲瀚,又觉得哪里都与他想象的落差极大,也许是一种仅由文字所描述的那个人不同,所产生出来的被驳斥感。
张哲瀚是活生生的,会对他生气、捉弄他的顽劣青年,却会在一楼的书墙前,小心翼翼地翻弄他从小收藏的书籍,眼神干净得不符合他的任何一项认知。
小孩怕热,又不好意思一直开空调,便光着上身在屋子里为他根本吃不下去的食物忙碌,南岛阳光似乎较过去更毒辣,张哲瀚脸颊有些晒出来的雀斑,也许是北方待久了,防晒意识不足,龚俊注意到他肩胛上没有涂抹芦荟胶的一块肌肤发红脱皮,看着有点疼。终于在张哲瀚中暑那晚,他趁着人失去防备,抹了点凡士林在上头。
这脱离预想的一切,使得那篇滞塞许久的故事,突然就有了第一章的开头。
他想写下去。
龚俊与张哲瀚对视了几秒:「我相信你所说的,我怎么做才能证明这一点?」
张哲瀚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想了一下便说:「我觉得你应该向我道歉,还要向姜教授道歉,他写了那么多年的信,就算你不是有意忽略,可他的等待,也不该是轻飘飘一个解释就能抹平。」
「对不起,我不该用这个方法试探你,不尊重你的感受,我对外公也感到很抱歉,」龚俊没有犹豫,语气板硬但诚恳,「谢谢你照顾我外公,张哲瀚。」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低下了头,身体也微微前倾,张哲瀚双手抱胸盯着龚俊头顶的发旋,似乎也不比那双眼睛更好理解,张哲瀚还是不敢轻易靠近这个涡旋。
张哲瀚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抬起下巴说:「你外公应该不会忍心责怪你的,他的份就这样揭过去吧,但我的部分还要再想想。」
龚俊站直身子,半敛着一对浓又深的眼睫,说:「没关系,你在生气,等你气消了我再向你道歉一次。」
张哲瀚不懂这个人,也不太想花心思去懂,他只感受到龚俊想要他留在这。至于缘由,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不再与这个让人费解的男人扯皮,绕过挡路的高大身躯,快步回到了自己房里。
一直等到海滨的天空完全被浸染成了深夜,房外不再有声响动静,张哲瀚才偷偷摸摸地打开房门,抓起了客厅果盘上有些熟过头的水蜜桃,边走边脱衣服走到了泳池边,扑通一声,一丝不挂地跳进了飘飘晃晃的苍白里。
他沉下去,等到肺里的氧气耗尽,才又漂起来。
泳池里的水很冰凉,不像带着盐分的海水会刺痛他晒伤的皮肤,轻轻拖起他沉重的皮囊,他仰面漂浮,望着几颗没有被月光掩盖过去的明星——夏季大三角,他用手比划,并想象自己徜徉在遥远的银河。
张哲瀚自认并非喜欢夜晚,也不全然是碍于屋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才改变作息,只是在这个海岸都入睡,而他能独处的时候,才不会因为赤裸而有遭人审视的错觉,可以顺畅地呼吸。
他仍然最喜欢黄昏的晚霞,看两种极端互补的颜色交融,柔软的云被夕阳点燃,以无法扑灭的势头焚烧起来,熏黑天空,让火球滚落至海水与地面,在这一场巨大的灾难面前,他才感觉到平等。
他游了几个来回,摸到池边抓起方才拿的水蜜桃啃了一口,甜蜜的汁水流过下颚,张哲瀚抬头抹嘴,才注意到该是全黑的别墅,已经熄了灯的二楼主卧,那扇窗边竟亮起了一点火光。
有人倚在窗沿,吞吐呼吸,烟头长明短灭。
注3:法国雕塑家卡蜜儿(Camille Claudel)19岁时爱上老师罗丹(Auguste Rodin),长期担任他的助手与模特儿,影响了罗丹该时期的创作与风格,堪称为罗丹的缪思。卡蜜儿替罗丹生育两个孩子,付出了青春与才华,但罗丹76岁时与另一位伴侣萝丝(Rose Beuret)结婚,卡蜜儿愤而选择分手,却因无法承受恋情消逝的痛苦,人生最后30年都在精神病院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