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10.
张哲瀚支支吾吾找了数个理由想让龚俊打消去买药的念头,说自己只是体质燥,怕热又肝火旺,乱吃成药会有反效果,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个地方把体内的热气发泄出去。
龚俊不懂中医,只是眉间轻皱,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没问张哲瀚打算找什么地方发泄那个热气。他正要转身为今天的取材行程做准备,就感到有个力道扯住了他。
只见小孩抓着他的衣角,很快又松开,转为捏着自己的手指。
接收到他询问的目光,张哲瀚才再开口:「你今天不出海吗?要去镇上买东西吗?屋里缺什么了?」
张哲瀚自己都嫌烦的渺小自尊心又在作祟了,龚俊不收他退回的钱,也吃不下他做的饭,他至少要履行合约内容,若连屋子都打理不好,那他会自责得睡不好觉。
「没缺东西,是有些以前捐给乡镇中学图书馆的书,我想去翻一翻。」
「啊……这样。」
张哲瀚没再出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龚俊看他手指都要搅成麻花,反省了下自己是不是把人按在屋里这么多天真憋坏了。
他从鼻间叹出一口气:「把早饭吃了,换件衣服,一起去。」
「什么?」小孩眼睛登时都亮了,立刻点点头:「好、好啊,你等我十五分钟、不,十分钟!」
张哲瀚咻地一下就钻出房间,去厨房哐啷哐啷把桌上的早餐全塞进嘴里,匆匆把锅碗刷了,又冲回房间洗漱,翻遍行李箱找出一套白衬衫和亚麻长裤换上,怕龚俊反悔似地火急火燎,前后只用不到十分钟。
龚俊站在别墅门口外的藤蔓下抽烟,转头见小孩一身斯文清新的打扮。
耳边仿佛传来从梦里延续出的沙沙声响,是叠在对方的肩头上的树影,龚俊却先是注意到间隙之中晃过去的金色颗粒,像是阳光热度造成的错觉,让他有些愣神。
这一个月来他就没见过张哲瀚穿过布料多过汗衫和T-shirt短裤以外的衣服,昨晚还全裸和他对峙。
这小孩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还没想好。张哲瀚对文词和情绪非常敏感,他得斟酌。
其实也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了,一直用小孩来代指对方明显是错用,可张哲瀚始终没什么世故的表现,总藏不住情绪,占了他最多的印象还是捉弄他给他找不痛快,和被他点明时那份羞窘和胆虚,道歉时不经意流露出一点茫然脆弱。
如同张哲瀚笔下的那些还不够成熟文字,真诚不懂保留,他所能见的,大概就是这个人的全部了。他几乎能断言张哲瀚就是这种人,一但有了要交予的对象,即便拥有的不多,一给就是所有。
龚俊才会忍不住像对待个孩子一样对待张哲瀚,包含外公的信,诸多琐碎的理由加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把界线画在哪里才合适。
「怎么了,不合适吗?因为你说要去学校,我很少在一处久待,衣服不多……」
张哲瀚见男人眸色深沉,心里没底,想着是不是哪里又做不对了,手指试图抚平一道压在箱底造成的折痕:「我当助教的时候不能随便穿……就留了这一套。」
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怵龚俊的,尤其是在自己确实对人家有不轨想法的时候,他很难做到坦然面对这张挑不出缺点的脸。龚俊看着性格内敛,又没能掩住一股由学识才华积累的高傲,虽然没对他多严厉,可张哲瀚下意识就感觉自己要挨训了。
「没有不合适,」龚俊把手里的头盔递给对方,揉了一下张哲瀚特地梳得顺平的头发,用了一个带着褒义的中性夸奖:「你这样很有气质。」
男孩的脸噌地变红,可龚俊没看见,掏出钥匙就跨上摩托了,张哲瀚抠着头盔的扣带,心里想着戴上头盔他头发不就白打理了吗。
国内禁摩令已经施行了好几年,科技执法的成本不低,铺设不到这个偏郊滨海小镇,汐光屿民风纯朴,人口少,交管也比较宽松,许多规定便没彻底执行,还能租到这种只有两个轮子引擎却轰轰作响比轿车更噪的代步工具。
张哲瀚只骑过电瓶车,昨天也只是见到龚俊骑远的车尾气,对真正的摩托好奇得很。
龚俊在张哲瀚蹲下身子近距离观察车身时拉了一下他的手,皱眉提醒:「别碰排气管,能烫掉你一块皮。」
男人的双腿极长,坐在这550C.C.的重型摩托上还多出一大截,倾斜了车身让张哲瀚也能跨上来。
张哲瀚被对方这种自然体贴的举动给臊烫了脸,想甩两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
好不容易找好角度爬上来,张哲瀚刚摆好屁股,龚俊就把小孩不知道要放哪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压下头盔的护目镜片,扭动摩托把手,低闷着声音:「搂紧了,我不常载人,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拍我的肩,我会减速。」
张哲瀚起先还觉得别扭,不敢抓得太紧,但启动时一股强劲的惯性把他扯得不得不环紧了男人的腰,想大叫让龚俊慢一点,可没几秒他的紧张就被袭面而来的凉风一吹而散,心情翻滚后像面张开的旗帜,与开小货车或蹬自行车完全不同,整个人被裹在风里跟着飞驰。
龚俊顾及后座的人可能不习惯摩托的速度,过弯也不侧压,把时速控制在七十公里左右。风刮过身体两侧,在高速行进中该是听不见什么声音的,背上贴着个热烘烘的胸膛,龚俊突然将一阵规律的心跳听得很清晰。
此处有阳光,有风有海浪,有隐隐约约的深海之音。
这一路,龚俊手指多次轻轻点在煞车上,却没有停顿,短短半小时的车程,像驶过了几千字的情节。
镇上比别墅附近热闹许多,张哲瀚和几个见过面的镇民热情打招呼,全然不见被关在别墅里时的蔫样。
乡镇中学是初中和高中合并运作的,虽然选择留在本地念高中的学生不多,学校里依旧有准备高考的暑修生,踏进校园后张哲瀚便不好到处蹦达打扰到自修,只老老实实跟在龚俊身后,不时伸长脖子打量老旧的校舍。
龚俊看张哲瀚背着斜挎包像个贴身小书僮,觉得这样也不坏,就没说其实你可以自己去附近晃晃的,约好会合的时间就行。他和管理员沟通几句,办了张临时借阅证就进了图书馆。
张哲瀚本来还奇怪,中学附属的图书馆自然收藏的都是适合中学生阅读的书籍,龚俊一个准文学教授,为什么需要来这里取材,只见对方轻车熟路找到个小推车,把一些明显有些年岁的法国童书给放了进去。
他好奇地翻了翻,发现这是很早期的中文译本,大抵无法在市面上找到了,只能在二手书店或者图书馆才有,也不是他以为的童书,而是青少年文学。
龚俊在层架中查找编目索引时遇见了图书馆馆长,对方竟然认出了这个年幼时会来汐光屿过暑假的男孩。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那位女士年事已高,老花镜片厚重,在鼻梁上压出了两道深印,相比之下,目光显得很清明。
闻言,龚俊不知道为什么就往正在翻社科书的张哲瀚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抿抿唇回答:「到九月初,师大开学前一周。」
女士没再多问,嘴角的折纹提了提,帮龚俊刷了借阅证和书籍条码,叮咛两周之内要归还。
「看出来了,你怕她。」张哲瀚没能从龚俊手中抢下驼书的重任不大高兴,其实也没几本,可龚俊就是没让,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这让张哲瀚觉得被轻看,脾气又憋不住,拉着自己的挎包背带,想调侃几句:「她是你的老师吗?是不是打过你手心?」
龚俊为这小孩以为抓到他把柄的幼稚心思勾起了嘴角:「我小时候只有暑假会来,读日奈(注7)《玫瑰奇迹》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张哲瀚脸上促狭的表情一僵,感觉踩着了自己的尾巴。
日奈的作品多属于自传体,《玫瑰奇迹》全书以告白倾诉的口吻,叙述了十六岁牢狱生活中与同性交媾、互取安慰的经历,真实而残忍,华丽又阴暗。然而被人质疑为亲身经历时,日奈又矢口否认那不是真的。
自幼被妓女母亲抛弃的法国小说家日奈,十岁起就有窃盗行为,青少年时期皆在社福机构与少年监狱中度过,所受的正式教育也不过小学程度,在狱中展现惊人文采,而后从军,退役后不断犯下窃盗、乞讨等荒诞行径,甚至做过男娼。是个行为离经叛道,为世间所弃的人,性格反逆怪奇,词藻却华美绚丽,用否定还抱否定。
这位文学怪才曾说,世上没有所谓的真实,人生从来都是愿景和幻灭的交织。
「呃……」张哲瀚顿时乱了手脚,好像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该藏好的隐处,不知道是龚俊的,或其实是自己的。
他咳了两声找补:「你那时候也还小嘛,对一切感到好奇很正常。」
「十岁就对同志文学感兴趣很正常吗?」龚俊挑挑眉,「张哲瀚,你倒是很早熟。」
张哲瀚想起自己在别墅客厅里的读了就放着的书还是龚俊收的,本来也都是龚俊的书,同志题材就占了三分之一,脑子转了一圈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吓得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什、什么意思?」
「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龚教授高深莫测地笑了,「你想想。」
男人的笑容一闪即逝,眼底只残留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水里一抹舀不起来的月亮,倒映出搅乱平静的罪魁祸首。
张哲瀚整个人都不好了。
午餐的炒米粉他心不在焉地加了近乎半罐豆瓣辣酱,在海产区连虾米都很肥嫩,吸饱了干贝汤汁的米粉还有爆炒过的红油葱酱香,新鲜的高丽菜和萝卜丝带甜,吃进嘴里却让张哲瀚无法辨别到底是什么味道。
多亏了蔬果行大姐的传播力,几乎全镇都知道龚俊是以前渔货批发中转站所有者龚威海的儿子,在国外入围了特别厉害的文学奖,回国来做教授的。
他本来就长得出众,墨镜一摘便吸引了包含了男女老少无数道目光,吃没几口被海鲜热炒店的老板认出来,面对镇民的探究和问好,龚俊保持礼貌,说是来为作品取材的。
老板端上龚俊要的一盘话梅,打量着同桌用餐却不交谈的两人:「所以小张是在你那别墅里做家管吗?」
龚俊拉开可乐的易拉环,给对面的小孩倒了七分满,夹了两颗话梅放进杯里,气泡唰拉一声涌上来:「哲瀚本来也是师大的研究生,现在是我的助理。」
「我就觉得这孩子今天看起来特别有书卷气,原来是跟了龚教授。」老板了然地笑了笑,豪爽地说以前受了龚俊父亲不少照顾,今天这桌他请客。
本来和这些人寒暄时没有半点障碍的张哲瀚莫名其妙脸又红了起来,低着头没答腔,梅子可乐甜中带酸,还有点咸味,只解了他嘴里的干渴。
老板的儿子比张哲瀚年纪小一些,高中毕业就没打算继续升学,先前在沙滩边摆烤串,同那群大学毕业生一起玩,好些天没见到张哲瀚了,在他离开热炒店时出声喊住人。
张哲瀚让龚俊等他一下,顶着红晕未退的脸走到边上同青年说话。
「哲瀚哥,你脸这么红,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啊?」任一侠塞给了张哲瀚一袋虾饼,还是热的,见张哲瀚摇头,他搔了搔脑袋:「怎么没说你是师大文学系的,真不够意思。」
「读研读了个半吊子,出来打工踏实些,」张哲瀚耸耸肩,不想多解释,晃了晃手里的虾饼,「谢谢啊。」
他感觉任一侠还有话要说,余光扫到等在边上的龚俊,身影被阳光融铸得修长笔直,发丝随风飘动,烙印在一个不会再往前或往后的隽永画面里。
张哲瀚意识到自己的分心,正想回避,任一侠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局促,腼腆一笑:「你本来就挺帅的,穿这样更好看了,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这天听了不下十次类似的夸奖,张哲瀚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哪里有什么不一样?是这身衣服的缘故?还是因为跟龚俊待在一起的关系,让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任一侠又说自己和几个镇上的青年平时没事会在一起唱歌,地点在沙滩的北角,他们搭了一个木屋,自己接了电,布置了音响设备,让张哲瀚感兴趣的话有空就来玩。
张哲瀚以为任一侠说的是唱K,没想到对方传了张宣传海报到他微信上,是个四人乐团,原来任一侠会弹古典吉他,难怪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
几天前,任一侠在沙滩上看见女大生单独找张哲瀚说话,他知道那女孩一直都在找机会亲近张哲瀚,任一侠以为自己短暂的暗恋到此结束了,便没留在沙滩上点篝火,后来传到他耳里的,却是关于张哲瀚的性取向。
任一侠搓着自己手腕上的一条冲浪编织手环,串着颗方形的灰彩拉长石,鼓起勇气:「我第一次写词,哲瀚哥你书读得多,能不能帮我看看?」
张哲瀚愣了半晌,看清任一侠泛着红的耳尖,他没能拒绝,说好啊,你发我微信吧。
走回龚俊身边时,对方正在阅读告示牌上小镇的观光地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张哲瀚感觉刚才喝下去的碳酸饮料在胃里噗噗噗地冒泡,又滋滋滋地被炎热的夏天给烤干,再被扑上来的海浪给哗啦啦冲刷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龚俊是有正事要做的,两人没闲晃太久,去了趟房管局复核别墅的地契和产权文件,更新印鉴样式,四点一过就准备返回别墅了。
大概是中暑还残余了些不适在身体里,张哲瀚一直觉得口渴,要离开小镇前在便利店买了瓶宝矿力,站在路边一口气全喝光。
这种浑身不对劲且胸闷的感觉持续到了再度跨上摩托,龚俊反手捞了一下他的大腿,让他踩实脚踏板。
「踏好,你刚才两条腿在车侧晃很危险。」
张哲瀚难得听话,从后搂紧了龚俊的腰,上路后隔着头盔很大声地问龚俊,为什么特别去找那些法国青少年文学的中文译本。
龚俊为了辨别张哲瀚被风刮得模糊的声音,特意将车速减慢,音量也比平常大许多:「我中文不太好,青少年文学的用字比较接近我的程度,我熟悉原文,对照着读起来能让我中文进步得快些。」
张哲瀚心里想的是,做为启蒙媒介,多数的青少年文学通有一股对世界的知识性向往,亦有对情感世界的朦胧探索。龚俊应该就是要找那本《玫瑰奇迹》,可现在针对出版物的审定越来越严格,肯定已经不在中学图书馆的书册清单里了。
人们永远都会记得让自己觉察到世界存在的第一本书。
张哲瀚冲浪技术还不错,已经掌握如何让身体在摩托上保持平衡,匀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在杂货店淘到的抛弃式相机(注8),转动胶卷轮,一手搂着龚俊的腰,单手拍下滨海公路的海景。
底片机无法像数位相机一样预视,他无法知道自己对到焦没有,画面是不是糊了,也不再去想。
因为总想追求平稳顺遂的人生,习惯预见结果而进行删改,缺少了浪漫的意外性,扼杀了生命本该有的诗意。
龚俊的别墅正好在西向,张哲瀚透过相机的观景窗,眯着眼看越发向海平面靠近的斜阳,仿佛他正乘着风浪,在追逐一场日落。
下车的时候张哲瀚问龚俊:「你要写的小说是中文吗?」
「嗯。」龚俊应了声,人还坐在摩托上,低头乔动停放的位置。
张哲瀚摘下自己的头盔,掀开龚俊的护目镜片与之对视,他在这里混了整整一个月,或者该说走到这一步之前的路像光径一样亮起,写过的字就是他的指引。此刻张哲瀚确定了自己真正能做的事,突然就不对这个大外甥感到生气或害怕了。
「中文的部分我可以帮你啊,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助理,不是骗人的吧?」
龚俊回望张哲瀚,看着小孩的眼睛有一片不知何时诞生、尚未命名的星系。
太空里有波光万顷的海,海里也有深远无垠的星宇。
世间所有的现象,以及试图被归整成为的理论,无论如何发展扩散,必有相似的本质或难以察觉的关联,一如不可抵挡的引力,将一切遥远无关的无形万物,藏匿在声音里的呼唤,不可追溯的心迹,全部毫无道理地相互牵引到一起。
哲瀚,哲思瀚海,这名字取得真好。
男人的声音被头盔里的防撞棉吸收掉大半,听着像在笑,他指指张哲瀚手里那袋彩色的虾饼。
「先进屋帮我把冰库里的海鲈鱼拿出来退冰,晚上吃糖醋鱼片配虾饼。」
注7:让·日奈(法语:Jean Genet,1910年12月19日—1986年4月15日),又译尚·惹内、冉奈、纪涅,法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诗人、评论家、社会活动家。一生如戏剧般荒唐,写作题材以情慾和街边犯罪为主。著有小说《窃贼日记》、《布雷斯特之争》等,戏剧《女僕》、《阳台》等。
注8:抛弃式底片机,又称一次性相机、傻瓜相机或即可拍,机身通常为纸盒或便宜的塑料设计,为90年代的产品,Fuji和Kodak皆有生产,现已停产。有些具备闪光灯,固定感光与焦距无法调整,胶捲张数用完后会自动捲入,拿出就可以到相馆冲洗,无法二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