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11.

低俗浪语 11.

该是和解和展开新合作关系的晚餐,仍产生了一些无法预料的意外。

唯一的一件围裙穿龚俊身上了,正在做糖醋鱼的酱料,张哲瀚脱了衬衫只穿着背心,按照对方方才下的指示混合木薯粉和面粉,把切好的鱼片两面都沾上面衣。

一旁的油锅表面看着没有什么变化,张哲瀚毕竟不熟悉厨房工作,不知道油温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度,用手捏着鱼片就要下锅,龚俊听见滋滋声只来得及回身用手揽住了张哲瀚,把人带离瓦斯炉边。

「你没烫到吧?」那么高的油温,就算龚俊的动作很快,只有一瞬间的烫伤也该是痛的,可男人只是轻皱眉头,先上上下下把张哲瀚看了一遍。

被看的人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力道强劲的臂弯里挣了一下,龚俊随即松开了手。

「没、没有,」张哲瀚回过神,看见龚俊右手臂上被烫出触目的红点,「龚俊,你的手……」

龚俊关上了油锅的瓦斯,把手伸在水龙头下冲冷水,向张哲瀚说:「不管是什么料理,下锅都不要直接用手,用长筷或是夹子。」

这句平平的语气里只能听出一点指责,张哲瀚却莫名地像是那个被关上的瓦斯,被掐灭了火发不出来,又被按在水龙头底下淋水,他没让龚俊继续待在厨房,拎着个小急救箱到客厅给人抹药。

过程中龚俊似乎是被他不算细致的动作给弄痛了,嘶了一声,张哲瀚瞪向龚俊:「痛不死你。」

男人不再出声,任张哲瀚抹完了药再照着手臂上那些小颗点状的烫伤,贴上几个圆型的创可贴,正好三个——像夏季夜空里的大三角。

男人终于感受到张哲瀚的不快,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三个创可贴,半晌才回了句:「不痛了。」

张哲瀚哼了一声,处理完伤口就把龚俊的手甩到一边。

那晚他们吃了张哲瀚煮的锅烧面,裹了粉的鱼片还是稍微煎了下,用现成的柴鱼当作汤头,放入龚俊还没来得及炒的洋葱和番茄,打两颗蛋再下了两把乌冬闷在同一锅,撒上切成末的葱绿,他们嘎吱嘎吱嚼着彩色虾饼,就这样解决了晚餐。

这是龚俊第一次吃全由张哲瀚做的料理,有点别扭地用左手端着餐具,没有下任何评语,也没有留下一点剩余的汤汁或残渣。

越是与龚俊相处,张哲瀚就越察觉到这个人身上存在一根极细的针。

他不知道龚俊将那根针藏在哪里,而他无比确信这根针的存在,是因为龚俊曾经对他使用过——已经听闻姜彦与他被刻意扭曲的丑闻,仍用打理这栋房子的管家工作引他入瓮,说要侧面观察他的为人,解释过后,又以姜彦的收养关系绑住了他。

那时张哲瀚气恼自己的愚蠢和市侩,为了那一笔还不错的工资就折腰,他有时感觉自己被戳这一针也是活该,反正也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小小的血孔没多久就自行愈合了。

他也不愿去计较所感受到的微不足道的刺痛,想着也许自己也有更粗更硬的刺,可能还挺多,他觉得自己更像无差别扎人的海胆。

海水那么宽阔,就算龚俊是头鲸鲨,两人其实也可以相安无事地存活。

但是不共处一室,例如龚俊出海采风的时候,张哲瀚的房门口会有带着手写温度的字条,写着做好了的饭在冰箱,要记得喝水,再来是偶尔没有边界感的肢体碰触,张哲瀚从最开始的心烦到现在说服了自己的麻木,仍然忽视不了那个针一般,来自龚俊的探询。

很久以后张哲瀚才恍然大悟,那些针刺其实有名字,叫做偏见。龚俊对于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观察到一定程度后,再以一个刁钻且无法防范的角度用那根针戳一下。如同寻到了一个值得雕琢的原料,再由这个切入点,用自己的视角去打磨诉说。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存有偏见。

虽然难以共处,龚俊在写作上确实有一套与自身性格相当贴合的方法,工作正式开始的那日,龚俊一项一项教给张哲瀚,包含收集材料的方向和筛选的准则,张贴情绪板,如同一条顺畅的流水线,让张哲瀚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自己在帮助对方,还是反了过来。

这些和姜彦的教导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张哲瀚产生一股难言的抗拒和强烈的被否定感,像是他读过的那几句Simon用「低俗」形容爱的文字。

张哲瀚起先还会愤世嫉俗地想,爱分明是最通俗最易懂,最浅显也最深切,更是贯穿了时空和现实的东西,写下这种言论的人,肯定不曾拥有过爱,不相信爱。

可是这屋子里的一整面书墙收藏的都是龚俊读过的旧书,若龚俊的启蒙读物是日奈的作品,那么又如何赏析《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书墙上的著作大多都完成于与今相比更加封闭的年代,龚俊如何解读那些苦闷孤独,品出寄存于旷野的草木或城市的尘嚣之中的隐晦情感?

龚俊不在乎他的性取向,张哲瀚也不会为那些让他心跳顿停的举动赋予任何意义。

他做不到像龚俊所述的那样思考,尽管对方也并没有这样要求。可是既然揽下了助理的工作,知悉龚俊的写作习惯与脉络就是必要的了。

这人的思维像一张缜密而没有边界的网,朝外扔撒出去后,再慢慢向核心收拢,这是龚俊走过至今的年岁慢慢编织而成的哲学理论,足够厚实,能覆盖到往前往后人生的所有际遇。

仿佛龚俊不预期生命里任何一场风波,就算有,龚俊也能平静地从狂浪中度过。

那是独属于龚俊的圆融与自恰。

而龚俊身上究竟有什么问题,张哲瀚是没办法判别出来的,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八岁的年龄差,还有原生家庭的迥异、不同的文化环境、求学历程和生活经验,这个人曾用另一种语言写出问鼎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品,然而再逻辑完整的故事线也只有起迄两点,构不成足以摊平阅览的面。

因为费解、神秘和不可企盼,使张哲瀚不由地钦慕且渴望。

自从主动说了要给龚俊做助理协助对方的写作进程,张哲瀚便觉得这个男人面上不怎么有变化,行为却处处透漏着类似高兴的情绪。

也可能是因为做了多年姜彦的助教,张哲瀚的领悟力颇高,处理交办事项又快又准确,一点也没有愧对留存于学校的考评纪录,他在给龚俊做这些类似的工作自然得心应手。

龚俊让张哲瀚直接进书房同他一起在书桌的两端工作,煮的咖啡分量变多,分成了两杯,张哲瀚离座去续杯的短暂片刻,龚俊镜片后的视线会越过那些书堆成的小火山群,盯着桌面上那一圈冰咖啡的圆型水渍。

龚俊做饭依旧不放辣,可现在做完了饭会端上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切碎的小米辣,有时候是干燥辣椒片,放在张哲瀚坐的那一侧。

自我意识强烈如张哲瀚,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个改变,可是他早在对着这个人心动的同时就退缩了,可笑的自尊在他身上啃出一个一个血孔,翻动书页没注意而被划出伤痕,在指缘边上拔了又长的肉刺……那个急救箱里没有符合这些细小伤口尺寸和部位的创可贴,他又哪还有余力去掏挖另一个人的心事?

心是孤独的猎手,善于捕捉难以观测的动态,晚上张哲瀚仍会梦见睡在楼上的男人。

他们一样相见于那个曾经有过交合的沙滩,可他们没有再做爱了。

龚俊变得比白天多话,中文也变得比先前顺溜很多,虽然不到精湛的程度,但这个龚俊会回答张哲瀚所有的问题。也可能什么也不说,一起屈膝坐在沙岸上,沉默地凝望着坠毁的夕阳和从深蓝当中显现的夏季大三角。

在安抚毯一般的夜色当中,他依赖着聆听自己说话且顺着回应的男人,肩膀近乎相触,接着在海水漫至张哲瀚的小腿时,龚俊不轻不重地扯他一把,他会睁眼醒过来。

他们在梦里说了什么,张哲瀚一点也不记得,那些从口中吐露的话语,勘勘被覆上来的浪给盖过。

走出房门后,张哲瀚注视着那个早起正在煮咖啡的背影,听水柱向下,水面上升和搅拌匙碰撞杯壁的声音,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认为心很平静,不会再为此掀起涟漪。

龚俊也不是一直对他的困惑无所察觉,只是总回以一种模糊而暧昧的目光,好像是希望张哲瀚再想想,并不想要他将自己的答案照单全收。于张哲瀚而言,这也不算是拒绝,反倒像是一个为他保留的特殊象限,龚俊不介意张哲瀚待在里面。

这让张哲瀚回想所有读过的伟大诗词,他不否认自己容易被影响,可龚俊的态度也使他开始了解自己,接受了自己的易变性,明白消极并不一定是坏处,负性能力是被认可的,若安于一个不确定的状态里,就能停止对事实的追求而造成的消耗,跨过理智与感性的鸿沟;满足在一知半解之中,想象力将不再被限制,也就能够更清晰地辨识出随时出现在生命中的新变动。(注9)

那是另一种意义的觉察,意即自由。

那些与龚俊有关的梦之所以飘渺又纠缠,模糊又深刻,全是因为自我潜意识的投射,渗透到张哲瀚眼里龚俊的一举一动,于是张哲瀚想要保持这段朦胧到足以产生美的距离。

他每天会抽出一点时间出去拍照,抛弃式相机的转盘有底片张数的刻度,他见底片一张一张地在消耗,终于学着认真地取景和安排构图,决定好了才会按下快门,并深知永远也捕捉不到最美的绝色,眨眼就是错过。

在他为这个夏天倒数的同时,也为自己对男人产生的依恋不舍,感到不齿和绝望,又有一种与之矛盾的释然。

龚俊虽然把大量的材料交给他汇整,却没有给他看过笔电里正在书写中的文稿,可是张哲瀚从对方敲击键盘的速度和走到窗台抽烟频率的减少判断出来,这个作品生成的进度已经渐入佳境,他提供的看似琐碎的帮助,对龚俊而言相当有效。

同为一个写字的人,张哲瀚也能理解,就像他绝对不会把自己那些不成章节的段落,拼凑蜿蜒、不顺颠簸如自己的崎岖心路,摊开来给任何人看。

张哲瀚的法语水平不高,他试着用人工智能译过Simon入围了龚古尔文学奖的那部作品,漂泊男人的回忆录,主角因经济危机丢失了工作,参与工会游行被当地警察抓捕,身分证件在过程中丢失了,然后他像甩脱了原有的躯壳,不再需要抗争,而是重生一样远走他乡,过了中年慢慢衰老,最后循原路回家。

而先进的交通工具——波音系列大型客机和高速铁路,将主角漂泊了半生的回忆压缩成了不到两天的航程。

奇异的是文中所述的内容环境都与海岸无关,也不带有类似的意象,张哲瀚却觉得主角是顺着一道潮水,让潮水把人带出去,或者任由它把人送回来,看着像是随波逐流,其实是选择与之同行,仿佛那个张哲瀚不理解的时势之下,有一股不可抵抗的洪大力量,主角只能如此。

张哲瀚以为主角孓然一身,才能没有挂记地无的漂流,可文末Simon写到了主角的爱人还在一个不远的地方等着他,却也没有提及那个地方,是不是家乡。

张哲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好奇,该不该问鬓角冒出白须的主角与爱人重逢了没有?

由于这个故事处在一个他所触及不到的高度,张哲瀚只意识到最终关心这件事的自己,格局仅仅如此罢了。

文末关于爱人的短述让张哲瀚彻底泄气了,那像是一扇通往龚俊情感世界的一道暗门,泄出隐密的微光,像那夜窗台上忽明忽灭的烟头吸引着他。

他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纸张材料,没整理好的思绪却像潮间带纠结湿乱的海草,当他开口时是问龚俊,你先前告诉我这些写作的阶段作业,疏通思路的方法,干净的作业环境,放松神经的音乐,用得顺手的笔……真的有效吗?

这样就能一点一点补足叙事和描写的比例,平衡似是而非的摆荡张力,让读者从主角处世的态度里读懂故事和了解这个角色?

龚俊看他额角滴下了汗,起身去开空调,而关上窗,就意味着他不能抽烟了。可张哲瀚早已习惯这些龚俊翻动过的书页里,隐隐约约泛起的濡湿的烟草味。

「以前很有效。」男人回到座位上时这么回答。

张哲瀚不理解,龚俊为什么要用过去式?

这些方法现在没效了吗?那个划分过去与现在的临界点又是在哪里?是什么成为了你的燃料,让你每日起床,煮咖啡,做饭,在键盘敲下一段又一段的文字?

在目光触及龚俊手臂上快要淡去的红点时,张哲瀚猛地扭过了头,感受到那一根针,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扎得太深了,直直没入了他的皮肉,再也拔不出来。

他仍然是一颗布满刺的海胆,甘愿被剖开,任由安静的水流,冲散他破碎的外壳和混浊的内脏。


注9:在世界的中心呼喊自己──济慈。“Every point of thought is the centre of an intellectual world.” 英国浪漫诗人济慈 (John Keats, 1795-1821),曾提出「负面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或译爲「消极能力」的诗学原则。济慈自我解释:「一个人能平静地处于不确定性、迷惘、疑惑之中,而不是烦躁地定要达成某一事实或找出某种理由。」文中此段叙述编改引用自约翰·格雷《木偶的灵魂:自由只是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