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12.
夏天的炎热到了人的皮肤都能晒出一颗颗晶盐的程度。
在镇上走动的时候,张哲瀚明显感觉到外乡客变得比先前多了,海边也热闹,从清晨到深夜都能看见戏水的人,有老有小,救生员一改先前的慵懒,变得警觉忙碌起来。
中央配给下来一笔预算,提兴此地的观传产业,汐光屿争取到了今年南海嘉年华的主办权,就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镇上的居民早早就在为此作准备,高考结束的孩子们都回到自家帮忙,商家大量备货、旅馆整顿、设施修缮,参加嘉年华的人流预估是往年暑期的两倍,从邻近城市到汐光的大巴也加开了好几个班次。
中暑时受龚俊照顾,做饭时龚俊为他挡了热油喷溅,眼见龚俊的著作即将完成,张哲瀚在门外见听龚俊与出版商在电话中约了初稿交件时间,便自觉已经把人情还得差不多了。
他打算在夏天的尾巴溜走之前,去赴任一侠向他提过好多次的木屋邀约,听一场音乐节演出的彩排。他不愿意对人亏欠,对姜彦、对龚俊,对任一侠都是一样。
这男孩每次见了他都要送点鱼酥或虾饼,经营热炒店的任父也总是招待他小菜,他应了任一侠的请求帮歌润过了词,在微信上听了对方传过来的四首样曲,张哲瀚清楚要在这样一个学习资源并不丰富的小镇,打磨出好作品需要极大的天分和帮助,对于实际听演也多少有几分期待。
龚俊从渔港回到别墅,才在书房桌上见到了张哲瀚留的字条。
张哲瀚留下了会晚归的讯息和落笔的时间,是当天的汐起涨潮,彼时龚俊刚从渔船下来,渔港与戏水的沙滩在相反方向,两人正好错过。
时常书写的人字总不会难看的,同受姜彦的影响,竟巧妙地变成了龚俊和张哲瀚的共通点。龚俊用指腹摸了摸张哲瀚的落款,写的是「你大舅」。
张哲瀚愿意在这别墅里做管家,在书桌前做他的助理,也从来不是一个泳池就能豢养的小鱼。
他见识过张哲瀚暴烈的脾性,发现那仅仅是面对恶意的本能抵御,相处到后来张哲瀚有所收敛,不冲着他当面发脾气,却在这张薄薄的纸上讨回来。
张哲瀚就像颗海胆,布满刺棘的身体,比常人拥有更多更密集且丰富的突触和感性,连结了宇宙所有未知的热点,也像是水蜜桃的果核,可见遍布的复杂纹路。
小孩对他有些忽冷忽热,龚俊也并非不知道这个转变的原因,那一向不习惯表达情绪的嘴角,还是勾了起来。
他本来还想着用今日拉回来的活龙虾做沙拉,也只好作罢,改做了可以放凉后再加热的渔夫浓汤和薯泥球,给张哲瀚留了一点当做消夜。
他原没打算为对方等门,却还是等了,就算出门前是一起吃过早餐的,也知道还有明天,他意识到自己仍想在今天见张哲瀚一面。
他想在初稿寄送给编辑之前,把这两个月来的成果给张哲瀚看看。
龚俊也是才陡然察觉,也许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见面的缘故,至今他和张哲瀚还没有互加上微信。
他倒不是要让张哲瀚帮忙润饰他那仍处处透着生硬的中文,为此也不允许编辑对他的文稿有错别字以外的改动,他初次以中文进行写作,刻意保留着某些语句中的不成熟,倒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个旅外多年的海归文学家,回到儿时度过暑假的滨海小镇,完整了他的启蒙际遇,面对他早已错过的少年期该有的徬徨。
他以为自己会继续沉着在批判那些无机的死沉,观察附着于社会的顽垢,差点忘记他第一次有过写作的冲动,是感知到了年纪尚小的他所不懂的东西,富有生命和爱,才是写作者最初注目感受的对象。
今天他见到不断在梦里出现的金黄色麦浪了,他以为不会在滨海见到的田景,是丰收之日的余阳,这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雀跃,他并不想独享。
出海总是比坐在书桌前工作来得疲累,此时耳机里龚俊曾依赖的白躁和音频也没有将躁动的神经抚平,还不如每夜在卧室窗边,听人搅动水池里的清静。
直到听见那带着海水而潮湿的脚步声踏进家门,龚俊才摘下阅读用的眼镜,揉了揉疲乏的眼角和太阳穴,步出书房。
张哲瀚进了大门没有开客厅的灯,龚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几秒钟,就看张哲瀚扶着墙歪歪倒倒,沿途差点撞倒好几个家具,也不知道是要去浴室还是要回卧房。
张哲瀚的收纳习惯实在不好,看完了资料和书就往桌上摆,桌面摆不下了就叠在桌脚边,一落一落的,仿佛接近这人总要先翻过好几座山岭,过于蜿蜒的曲路,张哲瀚先被自己设下的防线给绊倒了。
龚俊走到人身边,酒气和热得生燥的体温瞬间袭向他,他接受这一切令自己不习惯的感觉,扶起倒在沙发旁的小孩。
张哲瀚勉力睁开眼,还没看清龚俊的脸就扭头捂嘴,憋住了一声干呕。
「是不是想吐?」龚俊斟酌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张哲瀚摇摇头,被龚俊扶上沙发后自己瘫软地趴着,抓过软枕把脸埋进去,没有甩开龚俊在他背上试图为他缓解不适的手,看不出到底是醉了还是单纯四肢无力。
「去海边干什么了?喝成这样。」
一如他今天反常地等门,以往龚俊不会对任何人问这种问题,可他也还是开口了,这个小孩不耐晒,把之前中暑的事情记在心里,这天是傍晚才出的门,龚俊仍感觉掌下的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发烫。
同时有着几乎融于掌心的滑腻,和刮手的盐粒疙瘩。
对张哲瀚他已经产生了超越自己理解的关心,干脆顺着水的流向去。
小孩接过龚俊递过来的水,又是温的,他喝了半杯,皱起眉吐出一个字:「苦。」
「柠檬水加盐,哪会苦?」龚俊挑起了眉,心想这小孩大概又是喝到了温水不高兴了,在找他碴。
「我是说木屋里的啤酒,我去得晚,他们早把雪鹿和雪花喝完了,剩下厂商赞助的海尼根……我喝了可能有六……」张哲瀚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嘴上和手上都没算清,「七八瓶。」
「什么木屋?他们是指谁?」
张哲瀚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
是那个挂着彩灯的温馨木屋,充满乐手们的玩乐喧闹、音乐和啤酒瓶的碰撞,扑在沙滩上层层叠叠的浅浪,情绪在音符里膨胀,还有任一侠想借着大冒险与真心话游戏向他表达的告白——的那种氛围。
「问这么多干嘛?」
他侧过脸,睁开眼睛看着对自己事情追问起来的男人,隐隐有些被管教的压制感,他并不喜欢这样,所以不甘示弱:「平常也没听你说这么多话。」
龚俊没回话,刚才应该开灯的,他真想看看张哲瀚现在到底是醒是醉,眼神是平日里看向他的倔强和狡黠,或者是某些时候来不及藏起的憧憬。
小岛周围的海声滔滔,是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星系,在月的引力之下,摇摇摆摆,可见的群星带着闪耀前移,循着曲折且注定的轨道上。宇宙在人类所理解的维度以外通常运转,它们诞生于爆炸,熄灭于无寂,像张哲瀚与龚俊之间,不知道何时就燃起来的引线。
张哲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要用什么单位计算才对,这条火线什么时候才会烧到龚俊那一端,他不能希冀于自己认知以外的飘渺,他在这一端已经焦灼太久,就要把自己给耗尽了,干脆亲手掐灭这个火苗。
龚俊发现自己面对张哲瀚时常叹气:「张哲瀚,我不知道你说的木屋在哪里,夜间沙滩能见度不好,发生危险海巡或救生员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我都是二十五岁的大男人了,哪有让外甥管着的道理,」张哲瀚闻言嘲讽地笑了一声,这个男人还是这样让他牙痒,朝对方撒气就像捶在棉花上,「热炒店老板的儿子任一侠组了个乐团,嘉年华他们有演出,你也见过,都是出生在小镇里熟悉这片沙滩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哪会有什么危险?」
真正的危险是暴露出自己的心意,可是也收不回来了。
「张哲瀚……」
张哲瀚打断他:「龚俊,我对你没有老虎融化成黄油那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合适,不想说得多高尚,勉勉强强,大概是『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吧。」
原本空间里还有什么在周围悬浮,因为张哲瀚这句话全突然凝固了。
龚俊想起身去开灯,可在沙发上的张哲瀚突然翻过了身,怕他要逃跑一样而用力扯住他的衣角,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刚好照亮了一张醺红的脸。
「你听我说完。」小孩的眼神清明,整个人却有糊晕的朦胧,声音又很坚决。
张哲瀚在啤酒瓶口转到任一侠时就借故跑了,说是逃也不为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想自己成为别人青春里的遗憾,他害怕和这个直愣单纯的男孩相比,自己的心意其实混浊不清,拿光一照就会看见混杂其中的,不纯粹的顾虑。
他讨厌自己的矛盾和优柔寡断,明明不敢听别人的告白,也不想和龚俊再有牵扯,可还是逃回了这幢别墅里,故意跌跌撞撞弄出声音,想把龚俊吵醒。
张哲瀚知道自己是在发酒疯,仗着龚俊不会与他计较而无理取闹,就算真的把对方惹生气了,他只要两眼一闭把一切推到喝醉酒的理由上就好。
「你喝醉了,要不就起来回房睡,要不我给你拿条凉被在这里盖着睡,我们明天再说。」
龚俊不是不想听,而是不想在其中一方不清醒的情况下展开这个话题,他去掰张哲瀚的手,醉汉手劲还挺大不愿松开,可除了抓衣角,张哲瀚也没有其他动作了,似乎这样已经是他仅有的勇气。
和醉汉讲道理是纯浪费心力,龚俊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张哲瀚的后话,他只好坐到沙发边上,问:「那四个字没有多少会被曲解的空间,你为什么要说大概?」
「不知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晕,然后因为你提了姜教授我才发现自己是上了贼船,被你耍了,想下船你又不让。然后吃了你做的饭,读过你的作品,我又觉得这时候下船太可惜了……我不甘心。」
张哲瀚松开手,这时候才终于确切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晕船,晕的一艘贼船。
「可是我很清楚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永远走不出来,到达不了我想要的高度。」即便想通了,张哲瀚也高兴不起来,语气中满是气馁。
背着月光让男人的表情不太清晰,显得高深莫测:「你想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小孩噎了一下,粗声回答:「……不能比你差。」
「我大了你快十岁,受过的教育和经历存在不能弥补的差距,学派风格都不一样,怎么比?」
「有钱了不起,海归了不起,你以为师大那些教授是真的欣赏你?」一说到这张哲瀚就有些收不住脾气,大着舌头,却字字尖锐:「你也不到三十五,哪有这么年轻就当上副教授的,师大不过是看在姜教授的面子上才给的聘书,还想蹭一蹭你龚古尔的入围光环,等他们发现你江郎才尽写不出东西了,立刻把你炖成汤喝。」
「有没有可能是我在利用师大的名气,让这所学校为我的新书镀金?」龚俊不置可否,伸手安抚这只毛炸得跟海胆一样的小孩,「大人都狡猾,你是该多提防。」
「不要把我当小孩!」张哲瀚一把挥开在他脑袋上拍抚的手。
张哲瀚烦透了龚俊的意有所指,不正面回答问题使他陷入迷惘的是龚俊,这时候想用上位者的姿态开解引导他的也是龚俊,好像只要在这个男人面前,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想,都不会是正确的。
他甚至感到有种龚俊中文越说越好,都是为了拿来对付自己的无端委屈,可挥开那只手之后他就后悔了,他把男人的手抓回来咬,咬在为对方贴过创可贴的位置上,锐利的犬齿留下两颗明显的牙洞。
龚俊不再与他争辩,所幸张哲瀚嘴上没用多少力,便任人咬够了冷静下来,才覆述一遍刚才张哲瀚说过的话:「你刚才说喜欢我。」
「我没……我都说了是大概,你当作是一种比喻就好了,」张哲瀚把龚俊被自己涂了口水的手臂扔到一边,故意阴阳怪气:「你是不是很得意?像你这种斯斯文文,有背景有学术地位,正值青壮年的成熟男人,长得还好看,喜欢这两个字大概都听腻了吧?」
男人不答反问:「你以前喜欢过这样的人?」
「关你屁事?」
龚俊瞬间就切中了要点,张哲瀚这才警觉起来,究竟是这个男人过于敏锐还是自己太好拿捏了,他感到那根曾刺过他的针,正在寻找能戳痛他的角度,怕龚俊要以犀利的言词评判他,他咬着牙回:「我是成年人了,能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龚俊感觉自己碰到了张哲瀚那堵竖起来的墙,顿了顿,换上自认为温和的口气:「去冲个澡,我给你热一下汤,喝了再睡,不然醒来会头痛。」
「不要,」张哲瀚是打算把这出反调唱到底了,翻过身背对着龚俊:「头痛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张哲瀚不懂为什么这一次嘴仗又没赢,气恼地闭上眼,想等酒劲过去龚俊也离开客厅了,他再自己爬回房间。
然而那个他以为走开了去睡觉的男人只是拿了条冰凉的毛巾,敷在他的颈侧,沙发又塌陷了一块。
「你读过《小黑人桑波》吗?」
沙发上的人一动也不动,龚俊也不执着于听众是否清醒,自顾自说起来:「这是个英国的童话绘本,作者是海伦·班尼曼,1899年出版。小黑人桑波过生日,从自己的父母手中得到了新的衣服、裤子、一双鞋和一把伞,开心地去丛林散步,遇上了想要吃掉他的凶猛老虎。」
张哲瀚很努力憋住笑,他头一次听龚俊说这么多的话,虽然抑扬顿挫奇怪了些,但语句通顺流畅,和梦里那个听他抱怨,与他聊天的男人有点像。
「他用新衣服做为交换,请老虎不要吃他,老虎穿着他的新衣高兴地走了,桑波又遇上第二只老虎,他用裤子换取活命,接着又遇到第三只、第四只老虎,到最后桑波的生日礼物都被老虎们拿走了,他只能光溜溜地躲在树上。」
「结果桑波却看见,刚才从他身上拿走新衣物的四只老虎狭路相逢,互相争吵谁身上刚得来的宝物最威风最漂亮,最后争执不下,互相绕着树追逐起来,越追越快,通通融化成黄色的奶油。」
「桑波爬下树,把失而复得的衣物都捡回来穿上,跟前来寻找他的爸爸一起把融化的奶油带回家,做成了松饼,一家人吃得很开心。」
故事说完了,见人还是没有动静,龚俊就起身把张哲瀚喝剩的水杯收了,回来时手上拿了条薄被,他不想象先前这人中暑时那样把人半拖半拉弄到卧房,之后看到张哲瀚身上有些瘀青,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动作没轻没重磕碰出来的。
正把薄被盖到张哲瀚身上,小孩就把身子翻回来面对他。
「我没有读过这个故事,」张哲瀚忍不住好奇,「跟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有关系吗?」
龚俊摇摇头,他没有答案,只说:「每个年代都有童话流传下来,每个人生阶段对于故事里的黄金诫律以及关连起来的回忆,会因为不同的经历而产生相异的理解。在经过冒险和失去之后,最终回到你手上的,才是真正的拥有。」
张哲瀚坐了起来,便听龚俊给他上课一样解释:「如果没有爬到树上,就无法看见这一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没有对自己的状况做觉察,在想明白以前,你会一直活在和别人比较的世界当中,成为互相追逐的老虎,想象不到本来对你而言是很可怕的恐惧,其实后来可能变成很可口的东西。」
「龚教授,我又不是你的学生,能不能不要再丢问题让我想了?」相安无事没几分钟,张哲瀚又嘴皮子发痒想找架吵了,「我喝醉了,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说完张哲瀚才迟钝地感到心惊,龚俊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逃避?
他也就有过一次让自己后悔的示弱,承认自己陷入了强迫性重复,一直都在他不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要为自己的自尊做困斗的恶性循环当中。梦里的龚俊在沙滩上操他,而他却因为无所遁形的光线而想逃跑,被龚俊掐住腰撞得话都说不完全,拭掉他惊恐的汗水,让他不要躲了。
他到底在躲什么?害怕什么?连去证明让他感到恐惧的事物,是否真的存在那份的胆量都没有?
那些未被正名的情愫没有消失,也没有被逼得现形,依旧是徘徊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幽灵。
他根本还不知道和人上床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能让老虎融化成黄油的,到底棕梠树下无意义的追逐,还是不能由直接经验感受到的,形而上学的喜欢。
「你就不好奇我写了什么?我都给你这么多暗示了,你就没有想过直接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你?」龚俊倾身,男性的浑厚气味和宽大黑影覆盖住小孩眼里的月光,「还是你其实没有我想得勇敢,也没那么聪明?」
「嗝、」张哲瀚突然吓得打出一个嗝,感觉自己额上好像冒出了汗,不由得移开目光:「什么『也』喜欢我?我刚刚说了,那只是比喻,我嗝、可没有承认……」
他偷偷挪动屁股想趁隙逃走,却被曾在两人挑破了身分的那晚,龚俊那道同样低沉的嗓音和目光给钉在了原地。
「张哲瀚,你会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