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13.
「梦、梦话?我……什么时候?」
背已经碰上了沙发把手,张哲瀚没有再往后退的空间了,他借着无法辨析龚俊神情的昏暗,竭力隐藏自己的不安——月亮被这个人宽大的肩背完全遮住,但他的酒胆全被龚俊那句话给吓没了,当然没有仰起头直视对方的勇气:「我嗝、我说什么了?」
张哲瀚止不住心虚,梦的根因潜藏在意识最私密的底层,每晚他都在和梦里的男人喋喋不休,抱怨、发牢骚,偶尔他也会趁浪大一点吞没声音的时候问,龚俊,喜欢上你的我是不是你所形容的低俗不堪?
眼前真正的龚俊没有像梦里一样回答他,也没有触碰到他,可张哲瀚感觉自己被困在这张小沙发里,困在龚俊小时候度过暑假的老别墅里,困在一片暧昧的氛围里。
龚俊又像平时那样,什么都知道却又不说,一如冰山蕴藏在水面底下的部分,唯有融化,使平静的小岛被上升的海平面所淹盖,才会让人察觉到这股力量的存在。
这里的外围墙砖有岁月的裂痕,老旧的管线不时有水流动的声音,拉动窗框和开关门都会吱呀作响,却充满书页的墨香和某个人成长时撑出的纹路。
龚俊写过的那些评论锋利且不容反驳,然而那部差点获奖的小说却字字透露着宽容和平和,甚而有一点老派的浪漫,以及龚俊面对图书馆老馆长时微妙的回避和退却,像某种冷血动物所蜕下的干瘪瘪的皮。
因为钦慕而敬畏,平时不敢直视细究的东西,这时只剩空有廓形的残像,不再只能遥望。
张哲瀚深知自己胆小又贪心,总是在某些龚俊不在的时候,吃着自己抹了辣美乃滋的腌肉三明治,想着龚俊做的西班牙烘蛋和海鲜渔夫汤;他也狡猾且自私,总想把体会到的不适徬徨和所有过错都推给对方。
越喜欢就越显出自己的渺小,因为他除了自尊一无所有,只会破碎。
「张哲瀚,你要不要试着想象看看,如果这次不逃跑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低缓又微卷的咬字遏制了张哲瀚思绪的无限下沉,龚俊正一手撑在沙发背上,低着头用目光钩住了跟着往下陷落的他。
由于那只手臂上被他咬出的齿痕鲜红清晰,张哲瀚无暇注意别的地方,更别说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当脸颊被男人的另一只手触碰,并且把他的一绺鬓角汗湿的头发别至耳后时,张哲瀚感觉到有什么从身体翻呕出来的冲动。
在木屋里下肚的几瓶啤酒不该有这种后劲的。
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他的嘴,可是两片温热的唇就这么覆了上来,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就被截断了所有退路。
陌生的触感和过于靠近的鼻息让张哲瀚脑袋一片空白,动弹不得也不敢呼吸,没办法得知这被对方视为一种默许。
接吻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除了近乎失聪的嗡鸣,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视线因为近距离无法对焦而模糊,产生了晕眩,只剩一片滚滚的黑,和所有书上、电影里所描述的美好甜蜜相去甚远,所有尚未获得解答或问不出口的疑问被掷入没有回音的深坑里,让他怀疑这可能并不算是一个吻。
或许对龚俊而言只是一次不痛不痒的试探,却是他一去不复返的念想。
张哲瀚突然体会到体型、年龄、学识和才华,或者出身背景社会地位都不再重要,不受控制的感情才是真正压倒性的力量,轻易就能将他击溃。
与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慌相反的是,龚俊的嘴唇比他想得要软,没有不顾他意愿的深入,从轻轻触碰,再到张开唇瓣去包覆他的微颤,一开始还觉得扑在脸上热燥的鼻息,也不像是要把他焚毁一般滚烫。
等龚俊发现小孩全身绷紧,连气都忘了换,便匆匆结束这个吻,张哲瀚才能够呼吸,血液慢慢流向四肢,恢复了知觉。
龚俊用拇指压着张哲瀚紧张得几乎要发麻的唇,再擦过去,沉沉地问:「顺从本心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可怕?」张哲瀚止住了打嗝,可舌头还是跟不上在脑袋里乱窜的思绪,「你怎么会懂呢?你不知道这是我……是我……」
「这是你的什么?张哲瀚?」
男人浓又长的眼睫扇了扇,便有风从远处的海面拂来,穿过了茂密的棕梠叶片,似乎是在唤他,也像是在回应他每天晚上只能留在梦里的想象。
仅仅是一个轻浅的吻,龚俊亲完了脸不红气不喘,只有张哲瀚像被自己绊倒还滚了两圈,狼狈委屈又伤痕累累。
面对这个漆黑又深远的眼神,张哲瀚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这是自己的初吻,怕对方看穿他先前的张牙舞爪不过都是虚张声势。
龚俊将身子挪开了一点,张哲瀚便看见自己原先计画好的那条退路又显现出来,他该抓住这个机会逃跑的,可如此一来,这些就会成为他人生里又一页被草草弃掉的段落。
他也讨厌自己总是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使他回首自己的人生,只有一件件未竟之事和遗憾。没有完成的学业、没能争取的公允、没勇气去核对的答案。
「我明白,你以前的日子不好过,承受了很多误解,我一开始也没有用正确的方式与你相处,你手里拥有的事物,只够你保护自己。所以你也不会知道在听见你说喜欢我以前,我是怎么样度过这段时间,我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在门口抽一支烟,想着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张哲瀚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又觉得龚俊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们都有偏见,都有自己度量万物的方式。
龚俊没有再追问张哲瀚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他一直没办法忘记小孩在泳池是如何搅动他的心神,使一切让他保持平静稳定的方法失效,望向他时,只有夜色都无法掩盖的明晰。张哲瀚上岸时全身赤裸,湿润的轮廓淌下了一颗颗晶体破碎般的水珠,在龚俊伸手承接之前,就渗透进他不知道如何填补的缝隙。
他从此刻对方困惑又惊讶的回视里,突然找到了自己回到此地的意义。
外公姜彦留下来的遗产清算过后也并不值多少钱,可是他因此与这个孩子相遇。以前的他并没有能力驾驭一个自己只能凝望的灵感,没有办法记录它,留住它,像他一直都想要继承的外公的才学,可是张哲瀚出现了,这个小他八岁的小孩带给他续写的动力。
童年于他已然遥远,他曾费力捕捉却没能留住的东西没有消逝,而是流向了他处,沉积在张哲瀚那双像星辰又像大海一样的眼睛里。
「你会说梦话……可是隔着门,我没有办法听清楚你确切说了什么。」
龚俊少有地迟疑,意识到自己正在坦露不曾向任何人说过的,他小时候在船底下见到的飘忽的深色巨影。其实也不总是巨大的,而夜晚他会在卧房的门缝底下,看见那些晃动的影子,徘徊于他的梦境入口。
「因为有你的帮助,我的书顺利写完了,暑假也马上要结束,可是我希望你在梦里模糊的呓语都是在呼唤我,我想把在这段时间里体会到的感觉延续下去。」
「什么⋯⋯什么感觉,龚俊?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张哲瀚再度感到登船后的晕眩,神经仿佛被错接,在身体里绕行游走却找不到正确的出口,不由得着急起来。
龚俊注视了梗着脖子的小孩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用宽大的掌心盖住对方盛装了迫切期望的眼睛:「张哲瀚,我很认真,所以我不想要在你喝了酒之后说这些。」
「不行,你把话说完!我就喝了一点点,现在、嗝、很清醒!」
刚刚还想藉酒装疯的张哲瀚急了,他一急就又打起嗝,他甩开遮住视线的手,丝毫不记得几分钟前自己才被大外甥夺走了初吻,拉住了准备起身的男人。
「时间很晚了,我把文稿发你邮箱了,你睡一觉,起床再看一看。」年轻人的体温高,掌心很烫,在温带生活了许久的龚俊却没有觉得不适,像待在微凉的水里时有一道暖流经过。
「为什么?未出版的稿件让我看了,你就不怕我泄漏出去,或者用我的名字抢先发表?」张哲瀚忍不住故意吓唬对方,想让龚俊也尝尝自己有过的遭遇。
龚俊当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哲瀚会竖起刺,他不被这句话所刺激,平淡答道:「你对我的看法并没有错,我确实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原则和坚持比较多。在我能力所及内,有些事情该如何,就要如何,所以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交稿。」
张哲瀚不懂自己和龚俊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异,他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龚俊在想些什么?
「你看了就会明白了。」龚俊轻轻拉开这只温热的手,反在张哲瀚的臂膀上捏了一下。
「我明早需要外出一趟,上次借的书到归还期限了,另外还约了中介在镇上的咖啡馆见面。这回你就别跟了,宿醉坐摩托后座会很难受的。」
龚俊说的都是正事,再纠缠就显得是在无理取闹了,张哲瀚只能悻悻然抽回手,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龚俊不自觉勾起嘴角。
同住了近两个月,也没有哪一次收到对方这样的询问,这时候他才发现,只要用对了饵,要钓住这小孩也不是那么难。
「不会太晚,」龚俊起身,不忘叮咛小孩,「洗个澡再睡。」
酒精悄悄作祟,几个字就把张哲瀚哄得轻飘飘的,他难得听进了龚俊的话,冲过澡从浴室出来,被收拾干净的客厅已经没了人影。
桌上只有一碗加热过的汤,温度增幅了香味的传递,掀开保鲜膜满是龙虾和番红花搭配橙皮丝香。
张哲瀚喝着热汤时被烫着了嘴唇,不由得想到刚才龚俊分明轻又缓慢,四片唇瓣碰触时仍然产生了触电般奇异的微痛,似乎正由于两人太过迥异,才会有这种近似相斥的排异感。
喜欢上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的,语意和视野都暧昧不清,让人晕晃的喜悦里时不时有一股刺疼,像在安然的睡梦里被一只蚂蚁轻轻啃食。
可是在这片模糊的情景当中,张哲瀚会记得自己的初吻是烟草味的。
思绪如滨海边的浅浪,覆上沙岸又反卷退去,他努力了一整晚都没能入睡。月亮只剩不到一半,被挖了一勺的冰淇淋似的。
他打开了自己的旧笔电,屏幕亮起了从汐光屿离开的单程票——笔电是大二时拿了书香奖学金再搭配学生方案买的,用七年多了,开机就要花好几分钟,所以他一般只盖下萤幕让电脑休眠。
邮箱第一封信便是龚俊发过来的文档,张哲瀚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它。
《低俗浪语》——龚俊
在张哲瀚所读过的这个人的著作里,这是第一次看见龚俊的中文本名出现在页首。
故事的主角是个小男孩,跟着母亲来到父亲工作的淳朴小镇过暑假,住在父亲自建的别墅里。
两个半月很短暂,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就过了一半,男孩是喜欢这里的,不曾停歇的海风让这里的夏天不会热到使人发昏,小镇居民都很亲切,就算他不说话也知道他的身分,见了他都会摸摸他的头,给他送可口多汁的蜜桃和还未退冰的汽水。
可随着男孩一年一年长大,他慢慢知道了父母每年只有这个时候的聚首,微妙的疏离,和为了不让孩子察觉而在他面前维持的紧绷是怎么回事。每个月往帐户里汇入的钱,以及在这两个半月里带着他出海,去看城市里见不到的天然美景,或许都是父亲的愧疚。
长年在这个偏远滨海生活的父亲有了母亲以外的女人,而男孩见过那名女子。
日落后微温的海水边,有一艘被绳索牵绑的小船,船身印着的字有些许斑驳,不好辨认,船舱密闭,看着就像书里所描述的,白日里无人造访,夜晚响起笙歌的画舫。
月升之时,甲板的栏杆缝隙伸出一双细细的脚在边沿晃荡,套着胶底的分趾拖鞋,编织而成的绑带上,串着几颗灰彩的拉长石。女人单薄的衣物半遮半掩着光滑的肩膊,整个人沐浴在月光里,化成了银蓝色的鱼。
她像是被圈在了这片海岸,又是那般不驯和自由。
某些风平浪静的夜晚,会有不同的男人登上那艘小船,然后摇摇晃晃度过一夜。
那些男人的面孔不一,是不会久歇的旅客,是寂寞的外籍渔人,又或许是来补修公路的劳动者。
然而男孩并未在这些登船的男人当中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也从没有目睹忙碌于市场和海上的父亲和这名女子有过接触,他只是顺着父亲每天归海靠岸前遥远的目光,找到了这艘小船偶尔会转移的停靠点。
并且自以为是地认定了这就是父亲长年待在这个滨海小镇的理由。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男孩凑得太近,倚在甲板上抽烟歇息的女人发现了藏在礁石后的小小身影。
女人回到船舱,拿出一袋新鲜的鱿鱼丝,问他是谁家的孩子。男孩当然闭口不答,并且有些害怕女人会把自己每晚都偷溜出别墅来海边的事情告诉父母。
撕开密封的塑料包装的瞬间,男孩嗅到了一股咸湿的气味,鱿鱼丝尝起来又甜又辣,像是刷了一层炭烤用的调酱,掩盖过了些许刺鼻的海腥味。
他不回答任何女人的问题,只是盯着对方陷在沙滩上的双足,因为昏暗而无法辨别脚趾上油彩的真实颜色,直到他确认这是个人类,而不是在海边魅惑人心的甜邪生物。
女人也确实不温柔可人,把零食给了男孩之后就凶巴巴地赶人回去。
每往下读一页都令张哲瀚感到紧张,他感觉到那道通往龚俊内心世界的门,缝又被推开了一点。
大概到了故事的三分之一,张哲瀚才发现了这名男孩的不对劲——故事至此,那么多人物的对白当中,没有男孩开口说过的一句话。
可能由于在更小的时候他曾目睹了父母亲的一次激烈争吵,两人用比刀还锋利的言语伤害对方,父亲不小心扫落的玻璃酒瓶在他耳边碎裂,母亲跑过来抱他时被割伤了脚,那些碎玻璃同时割伤了他的脸颊和幼小的心,男孩被儿童身心科的医师判定患上了创伤后的失语症。
男孩沉默地接受了他人以善意为名的理解,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在乎,只埋首于学校给的一沓作业当中,他会反复修改,查找书籍参照,直到写出读起来完全没有漏洞的语句,小小年纪,三百字的作文里就展现了惊人的细腻度和叙事能力。
父亲见他这么喜欢看书,便为他订做了一个巨大的书墙,买了各种百科存放在别墅里,以弥补平日的缺席和儿子的求知欲。
很快地男孩就无法满足于这些知识性书籍或伟人的著作,他自己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学校的图书馆,由于他总是很安静,就算不小心闯进了晦涩的分类区,也无人阻拦。
他失去了理解爱的先机和欲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是父亲和母亲那次争吵的原因?还是绑缚住他父母,怕刺激到他而在他面前不得平和相处的东西?
他不懂自己为何而生,他不像别的同学一样,有慈祥的外公外婆和祖父母,他只是父母年轻气盛时私奔后的结晶,在生下他之后,激情退去,发现生活里只有烦躁和无力,或各种衍生的负面情绪。
或许也都能被称作为爱,但并不被人向往的一面。
而这些被贴了异色标签的书里不管描绘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似乎能帮助男孩去摸索爱的轮廓。
张哲瀚竟为一个书里由文字建构出的男孩而心脏抽疼起来。
龚俊的写作习惯当中,一直都不怎么描写人的样貌,他用了很多的类比和臆想,例如男孩觉得那个住在船上的女人,和父母是差不多年纪的。
女人用词粗俗,像是没读过多少书,声音沙哑,像是曾被过烈的酒烧过。她对这个在她工作结束后的深夜才到访又不肯说话的男孩毫无办法,拿廉价的铁盒水果糖打发他,让男孩赶快回家。
在镇上他是人人都知道的渔市富商的孩子,在这个小船边,他只是一株懵懂的水草,轻轻缠着所有经过的生命。
由于男孩只在暑假才会来这个小镇,便不知道女人是否穷困到只有这些无法完全遮蔽身体的衣物,冬天的滨海会冷吗?衣服够穿吗?为什么这个女人从来不下船去镇上走动呢?
人们趁夜色登上这艘小船,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给予了他们只限定于一晚的爱情?
几块钱就能买到的爱,如此短暂也如此不值,是男孩阅读过的书里最常见的题材,好像这浅显得不需费力就能够被任何人所拥有。
关于船女,镇上流传的说法很统一,她是一个想偷渡至对岸却因为钱财不够,而被家人抛弃的可怜人。听说她刚出现在海滨时,只有十二岁,没有任何一个身分的证明,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出售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而这个说法也有分歧,有人说住在那艘船上的人,性别为男。因为生意需要,或者掩人耳目,才打扮成女人的样貌。
出于同情,这里的居民没有举报她,却也没有接纳她。
可是男孩并不觉得她可怜,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好像流传在陆地上的蜚语都与她无关,也对男孩带来的食物和衣物兴趣缺缺,唯独见到水蜜桃会高兴些,她住在船上并不下水,身上却有海水的咸湿气味。
每回跟着父亲出海都固定在黄昏归来,男孩看着夕阳碎裂在海面上,像割裂了他对爱的理解的酒瓶玻璃,又像随风摇曳的麦浪,然后在那一片金色的波光中,一眼就能辨认出那艘浮沉的小船。
故事到了尾声,医生建议转换生活环境,也许对男孩的失语症有所帮助,于是男孩的父亲在某一年卖掉了鱼市,带着妻小一起移民到异国。
离开小镇前,男孩写下自己的名字给船女,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地址,天真地希望这个陪伴了他数个暑假的女人可以寄信给他。
对方不耐烦地接过纸条,皱了下眉头,说你字太丑了,我看不懂。
因为一直有书写的习惯,男孩的字迹分明漂亮工整,被师长表扬过,一点也不丑。他的年纪还小,没有意识到一个幼时就离岸生活的孤女,根本不识字。
男孩将这视为拒绝,没有感到受伤,也没有收回被捏皱的纸条。他从沙岸边起身走开,往后二十多年里,都没有再见过同一片柔软的月光。
偶尔想起,也只是在记忆里荡出一圈浅淡的涟漪。
张哲瀚读完最后一个字,阖上电脑,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一部给青少年阅读的小说,用词不艰深,没有过度的哀伤或愤怒,也没有他以为的尖锐,而是莫名地带有缱绻的余韵。
娼妓在普世的认知里必然是低俗的存在,然而男孩眼里她只是一尾银蓝色的鱼。
同为写字的人,张哲瀚敏锐又脆弱地察觉了那些隐讳的共通点。
犹如在昏光里做的一场梦,因为不清晰,反而觉得朦胧就是一种美,醒来时心口残留一股看不见的阵痛。
故事也许并非真实,可张哲瀚真切地从里面读到了龚俊一路走来的足迹,让他不忍心去质疑其中的关连性,只感觉自己行经浅滩时,被一株水草轻轻缠住了脚。
窗外海平面的边际已经泛起了蓝,涨起的海潮映着青乌的颜色。
张哲瀚走出房门,小心翼翼爬上楼梯,踮着脚尖走路不让老旧的木板发出声音。
房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张哲瀚进门就打了个冷颤,他是第一次看见龚俊睡觉的模样,规矩地平躺,双手在腹部交叠,脸上戴着副眼罩,好像只有全然的黑暗才能让这个古怪的男人进入睡眠——某种生物就是像这样直躺着睡在阴暗又冰凉的盒子里。
张哲瀚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男人几乎是被碰到的那一瞬间就醒了,抬手要揭开眼罩,被热烘烘的双臂制住了动作。
龚俊毫不怀疑这个体温源自于谁,无奈地问:「张哲瀚,为什么不睡觉?」
张哲瀚没有回答,而是闷闷地问:「我和你所描写的船女很相像,你在还不了解爱情的时候就喜欢上她,她是你出国前带不走的遗憾,所以你才亲我的吗?」
龚俊感受着背上的温热,沉默了一阵,接着挣开这双手臂,拿下眼罩,转过来面对快要被自己所提出的疑问摧毁的小孩。
「你误会了,这是个虚构的故事。」龚俊找到了藏在被窝里的眼睛,好像湿湿的,随时都会有液体从里面溢出来。
「你他妈当我是白痴?我也是文学系的,还是姜教授的最后一个学生。你写的这十八万字,每一个字都有你的影子。」
「我外公不会教学生说脏话。」
「我就要说,那个船女三句不离脏话,」张哲瀚倔起来,拍开龚俊要碰他脸颊的手,胡乱发挥他超强的联想力:「如果你不是故事里失语的男孩,那你是什么?晚上登船的其中一个客人吗?」
龚俊发出一道深长的叹息:不管是不是喝多了不清醒,张哲瀚大半夜爬上他的床,就算真的只想和他发泄读后感,他也不可能会再放任对方逃走。
他试着抱住这个不想被拿捏掌控的小孩,因为不可抗力而离散的群居动物,本能地渴望被需要和亲近,又不希望被轻薄对待,漂泊太久,习惯保有尖刺、距离和随时可以抽身的自由。
心可以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可以是狭隘的鱼池,他们都不可否认听到了藏在波浪里的呼唤,被彼此吸引。
由于张哲瀚没有再躲闪,只是低头避开了目光,龚俊便对着小孩的额头印了一个吻。
「如果你一定要答案,那么我就是那艘小船。」
在张哲瀚为这句话微愣的时候,龚俊终于能够把小孩揽进怀里,抚摸到对方皮肤泛起的鸡皮疙瘩,像在海边游玩而沾上的沙粒。
比自己高大的身体覆上来,张哲瀚顿感压迫沉重,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为看来像什么,他心慌地扭头躲避,在客厅里的轻触完全不同且带有明显意图的亲吻落在他耳畔边,龚俊又用低沉粗砾的嗓音,刮过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鼓膜。
「然后船身的漆印,是你的名字,张哲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