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 15.(完)
龚俊目不转睛盯着张哲瀚看了一会儿,应了声:「好。」
张哲瀚躲避了与男人的视线交会,钻进棉被里闭眼不去想龚俊那根还很有精神的东西,以及残存在自己腿间、屁股和脑袋里的湿粘感,只感觉自己被一阵阵大浪扑打得凌乱,却没有心力收拾。
因为累,他发现自己也不想和龚俊有其他的交流,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有这种感觉,明明没有像网上说的那样,被进入时会痛到无法继续,龚俊扩张得很仔细,整个过程顺利,快感占了八成以上,龚俊刚才还在他腰下放了颗枕头,已经是将他的负担减轻到最低,足够体贴了。
在张哲瀚犹豫着要回楼下的房间时,他感觉到身边人从另一侧下了床,离开房间,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随之而来是强烈的疲惫感。
刚昏昏沉沉要阖上眼皮,后颈就被一个湿润的触感吓了一跳。
张哲瀚立刻睁大眼睛扭头看向身边,是龚俊拿被温水浸湿的毛巾给他擦身体。
目光里的警觉让龚俊手上一顿,解释:「稍微擦一下,你出了汗,别就这样睡。」
「呃……我自己来就好……」张哲瀚伸出手抓过毛巾,尴尬又难为情地躲进棉被里。
太近了,这种距离让他没办法呼吸。
他不知道龚俊是不是安抚或讨好他,但对他来说,一种比性更让人无所适从的亲密感正在向他靠近。
他对情感的理解就像看过的色情片般片面、直白又粗糙,射精之后戛然而止,不知道性之后的这一切应该怎么样延续。
他草草擦过了身体,从棉被里探出头来,龚俊还是坐在床边,没说什么,只递给他一杯水。
张哲瀚摸上马克杯又是一愣,才想起自己中暑时,也被对方喂水按摩,照顾了一夜。就算自己表现出对肢体接触的不适应,也不喜欢喝不冰凉的水,龚俊也没有就此退让,每回倒给他的水仍旧是温的。
他觉得更加混乱了——到底是龚俊难懂,还是自己太难伺候?
表情寡淡、孤僻疏离的龚俊,原来是主导性这么强的人吗?
做过爱就算是情侣吗?
失守的到底是心还是身体?他有过哪个脆弱的瞬间,让对方趁隙而入了?
男人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直到张哲瀚硬着头皮把那杯温水喝光了,龚俊才抬起手,似乎是又想摸摸他的脑袋。
「休息吧,张哲瀚。」
时针已过五点,远处的海平线已经晕出了一片乳白,张哲瀚没有躲开龚俊的手,是因为浸在薄薄的晨光里的龚俊让人心跳漏拍,他只能在对方粗糙的大掌下敛起视线,不争气地确认自己的答案: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古怪的男人。
龚俊摸完了他的头,指腹往下滑过他的脸庞,最后用屈起的指节刮了下他的下巴,轻声道:「等你睡醒,我们谈谈。」
还要谈什么?
那只手离开他的皮肤前最后的抚触,就像故事里的水草,缠住了他,又随水的流向缱绻地松了开。
张哲瀚没有问出口,男人已经帮他把棉被拉高,跟着躺进另一侧,张哲瀚感觉背脊掠过一股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转瞬即逝,龚俊留了一点距离给他。
龚俊该是对环境十分敏感的人,张哲瀚呼吸也不敢大,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海浪声。
他的脑袋还是乱糟糟的,这本来就是龚俊睡的主卧,床褥自然充满了龚俊的气味,他有点别扭,可这时候若就这么回楼下房间睡,又显得自己像个睡过之后拍拍屁股就走的无赖。
明明是自己无视龚俊的告诫,半夜闯进来讨说法,被人操了也爽到了,对方毫无保留地将胸膛剖开,让他看见一颗经历过濒死的心脏。
那个呼吸停滞的瞬间,张哲瀚好像看明白了自己——他能够裸身在龚俊眼皮底下游泳,却还做不到向任何一个人坦露心迹。
问题不在于龚俊,那是他自己的天性,自从逃离了家乡,就注定了他的无根性。
不是一定要全盘了解一个人才能够爱,他可以毫无希望,不做任何准备。
晨光从窗外淌了进来,在墙上映射了他们躺在床上的侧影。
此刻一切都是静止的,张哲瀚却觉得有风拂过,水在浅滩流动,龚俊比他高大许多,张哲瀚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看不见自己,直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像抚摸一样,用无质无量的剪影,碰了碰龚俊的发梢。
※
八点刚过,龚俊已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不打扰到清晨才睡着的小孩。
他如计画地前往镇上与中介见面,去图书馆还了书,路过熟悉的摊位时顺手买了份碳烤鱿鱼。
回到别墅时还不到黄昏,他停好摩托,本想抽根烟,突然想起小孩夜里说的话,便又把烟盒收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盯着别墅二楼的窗台一会儿,才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今天不是保洁来的日子,那扇窗怎么这么干净明亮?
龚俊跨进屋子里,看见所有东西都被摆放得整齐,中岛放着一篮熟成的水果,窗帘、房门都是敞开的,午后的阳光让痕迹无所遁形。一楼的睡卧被单折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本来堆叠在床边的书本也都回到了架上。
并不算大的别墅却有着强烈的空旷感——张哲瀚离开了。
客厅桌上那张龚俊早上出门前在房门旁小方桌留下的「记得喝水」的小纸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信封,写着「给龚俊」,旁边是一台底片用尽的抛弃式相机。
他给张哲瀚写过很多纸条,不外乎都是交待要喝水、食物微波的秒数。
他取出信封里的信,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要龚俊记得联络律师去拿遗产文件,姜彦的房子他不要,钥匙在老公寓的信箱里,让龚俊把随信的这张卡收好,那笔姜彦曾资助他念书的钱他已经打了一半进卡里,剩下的他会慢慢还回来。
但龚俊给的——那些纸条、这座别墅的钥匙,他不打算还。
信里没有提为什么离开,也没有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将来。龚俊几乎要把信封都拆平,看看这信是不是有缺页。
张哲瀚走得毫无预兆,又或者有,是他忽略了,这证明了他其实并不真的读懂过这个小孩,也并没有学会如何同喜欢的人相处。除了一开始由代理人与张哲瀚进行联络往来的电子邮箱,龚俊还是没有对方的微信。
镇上没有可冲洗底片的照相馆,龚俊只好托人从市区购买药剂与相纸,照着网上找到的说明,在别墅里布置起暗房。
等待材料到齐要好几天,他几度差点抽超量的烟,再猛然想起张哲瀚嫌过烟味很臭,又匆匆把烟熄了。
小孩的私人物品明明不多,全带走了,却仿佛把一切都留了下来,以至于别墅里他做与不做什么都会想到对方。
龚俊躺进张哲瀚睡过的那间卧室,被单、空气里充斥着小孩身上的味道,像熟透的水蜜桃风味的碳酸饮料。在这张原本属于他童年的床太小了,无法承载他的身体,脚会露在外面,难怪张哲瀚都蜷着身体睡觉,但当他闭上眼,又回到了那片金黄色的麦浪里。
距离他前往北师大的时间还有两周,他写给张哲瀚的电子邮件全数石沉大海,仍坚持一天一封,他甚至写了食谱,是张哲瀚曾表现出喜欢的几道料理。
暗房的红光像一层闷热的雾,龚俊将照片夹进定影液中,反复摇晃,浓缩剂里搅起微白的浪。
前面几张几乎没对上焦,因为是他熟悉不过的景色所以不难辨认。
映着阳光的海面,拖着金红色薄纱的船,弯成C形的海岸线;直到张哲瀚对镜头的掌握熟悉起来,公路热到溶软的柏油路面,停在别墅前的摩托车,泳池里晃动的月影。
汐光屿的一切早已烙在他的童年,他努力从这些画面里寻找张哲瀚的痕迹。
龚俊本以为张哲瀚并没有把镜头对向自己,甚至有意逃避——不过是小孩一贯的作风,小小的,带刺的海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移动。
直到最后一张底片从水盆里浮上来时,他的手不由得一顿。
模糊的黑影几乎快被背景吞没。但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轮廓近乎透明,像一片被抹开的炭笔迹,却清晰得让他无法否认。高挺的鼻梁,侧面都能看出浓密的睫毛,眉骨因仰望而略抬的弧度。
他记不起那是何时拍下的,不是任何一个他有意摆出来的样子,而像是被人窥视、偷偷收藏的版本。张哲瀚留下的信里没有提到钱和钥匙以外的只字片语,却在模糊的阴影中藏下一张自己的侧影,照片无声,但比起语言,更像再度剖开了他胸口的伤疤的,温柔的刀尖。
张哲瀚并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无法被理解。小孩习惯逃避、压抑、将最真实的东西埋进象征层,背对着他告白。
张哲瀚对他的感觉成了一张照片,一个画面,一段无法辩驳的凝视。
调皮狡黠的小孩只带走了纸条和别墅钥匙,却是能容纳两人关系的一个可能性,然后拒绝将这可能性交还给龚俊。
龚俊把照片晾在绳上,盯着那张直到眼睛发酸。他不敢碰,只怕一碰,那些柔软就会如同水上的倒影,碎得一塌糊涂。
龚俊倏地抬起头,只看见暗房墙上自己拉长的影子。那影子静静地站着,模糊而周边泛起寂寞,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张哲瀚写的东西有个龚俊无法理解的共通点,像没有始末的信,可笔触总是柔软,再深黑的东西都被细心晕开,不像伤害,龚俊好几次在张哲瀚的文稿里看见莫名其妙的断句,着迷于那些藏在停顿里的诗性。
龚俊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漂亮有才华的年轻人,现在才清楚自己有多渴望和张哲瀚在一起,想让这个夏天的热度长存于每个四季,他才将要在这片土地展开新的人生,灵魂却已经被定格在张哲瀚的镜头里。
他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张哲瀚,那是一种如同底片上光线早已描绘出轮廓的确定感。
镇上的人都认识他,龚俊不好拒绝沙滩嘉年华的邀约,他在人群边看着,由木头搭建的舞台上,那个他以为吸引了张哲瀚的乐队吉他手。
龚俊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也会忌妒,也再一次明白自己误解了张哲瀚。他曾认为这样热闹欢快的氛围属于年轻而情感热烈的张哲瀚,然而张哲瀚其实喜欢独处、看书和游泳,并不属于这种群聚的喧嚣。
张哲瀚外出冲浪,是因为想离夕阳近一些。
待在别墅的最后一日,龚俊将屋子里的旧灯泡全数换新,把洗好的照片放进相册,挑选出几张装进相框,挂在墙上或放在矮柜上。他有些木然地站在泳池边,看石砌泳池的水一点一点排空,有一朵白花落在了浅晃的池面,在被卷进排水孔前,被他捞了起来。
一股湿香沁入鼻腔,他才注意到一旁的栀子花丛落了一地霜白,混杂了些隐密的果香。
龚俊收拾好行李,锁上别墅的大门,临走之前也没有换掉旧锁和密码。
在离开汐光屿的大巴上,绵长的海岸线与童年最后留在此地的记忆重叠起来,砂砾、潮水和阳光,摇摇晃晃的,不再朦胧,刺痛着他。
※
龚俊来到北方那座大城,在姜彦留下的老公寓信箱里,找到了张哲瀚投入的钥匙。
他与处理外公遗产的律师谈过,就算张哲瀚已经把遗产文件退回来,然而只要龚俊不签收,房子的所有权仍然属于养子张哲瀚,就这么将他与这个小孩的关系存放于一个无人能判别的灰色地带里。
龚俊理所当然地住进了「舅舅」的房子,睡在主卧室。
相隔不远的次卧比较小,架上书本分类的逻辑与图资的标准不同,一看就知道是张哲瀚曾居住的空间。他把整间房子打扫得窗明几净,添了些新的家具,布置得像将有另一个人随时入住。
他在文学院教授以欧陆文学为主的课程,讲稿永远简洁、整齐、无懈可击。但他真正时常翻阅的,是张哲瀚在别墅里写给他的信与纸条,还有一张手绘的汐光屿小镇地图。
笔迹潦草率性如书写者本人,龚俊戳戳那只像狗的猫,回味起独属于张哲瀚,无法稳定下来的浮躁。
毫不意外他收到几次学生的告白,来自男男女女,有的措辞暧昧,有的露骨直白,可有过了张哲瀚,他就不可能再对这些表白动心,毫无波动地打完成绩。有天分的学生他会多留意些,却是忍不住想,这样的题目,那个像笔蕊一样柔软的小孩,会交出什么样的答案。
研究所申请截止的日子,全学院的教授聚在一起讨论学生的履历、潜力、名单该怎么分配,龚俊选择不加入对话。他向主任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这学期专心写作,不收学生。
身为龚古尔的入围者,龚俊的名字就是他们学院响亮的新招牌,明明年纪尚轻,脾气却比外公姜彦更难捉摸,主任只能摸摸鼻子妥协。
授课以外的时间龚俊没有停下写作,半年又攒了两本的量,编辑天天催促着他赶紧交上标题,封面设计师都给找好了,他仍拖拖拉拉,每天花时间在国内的图书出版资讯中寻找小孩的名字,然后看着草稿箱里的《低俗浪语》初稿发一会儿呆。
他加上致谢页,让「张哲瀚」名列于他的著作里,然而没有对方正式的同意,他还是不打算寄给编辑。
开学日他到校晚了,因为课排在了午后,他只打算改一篇学生退修的长文,却看见一名年轻男人靠坐在他的研究室门板打着盹。
龚俊猛然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只见那名学生听见他靠近的脚步,抬起了头,露出一双灵动的,野生动物般晶亮警觉的大眼睛。
「龚——」学生才张口,就打了个呵欠,有点缺觉的样子,「龚教授有时间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龚俊瞄了一眼隔壁同事的研究室,里面有讨论的声音,他才想起来今天是硕生报到的日子。
相较于去年夏天,裹在羽绒大衣里的小孩瘦了点,皮肤也白了些,这座城市的冬天冷得像是要从骨头开始重生,可这一瞬间,龚俊又回到了白色的沙滩上,感受到艳阳的热度,鼻间飘过一股日晒后的麦香。
他问张哲瀚:「要进来吗?」
「不了,我问完就走,跟高教授有meeting,」张哲瀚摇摇头,室内空调把他的脸颊烘出了乾红,像水蜜桃的表皮,他晃了晃自己的背包,「我把题目改了,等着挨批。」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龚俊从口袋里掏出研究室钥匙,捏在手里摆弄。
龚俊想问的其实是你改了什么课题,这半年去了哪里?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开放研究室收学生,也没有去查看这学期的研究生申请名单,否则张哲瀚原本的硕导就是自己已故的外公,复读后可以重新选择指导老师,张哲瀚应该要选他的——可是他又想起张哲瀚当初休学的原因,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我想问你,Simon,」张哲瀚指指龚俊的胸口,「他几岁?」
龚俊愣了一下,会意过来,答道:「那时候我十三岁,他五岁。」
张哲瀚的手指在背包拉链上轻轻摩擦了几下,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接着咧开嘴,露出两颗龚俊从来没见过的虎牙:「哦,原来我和Simon同龄啊。」
他显得很高兴,像是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求的平等。
突然之间,好似碳酸饮料的瓶罐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泡沫急促地窜上来,气体逃逸得太快,一瞬间漫出甜味,淹过龚俊的口鼻。
龚俊就这么站着,失语地站着。
他们被不同潮汐挟带,随着洋流和黑潮,绕行了很远的距离,又偶然被搁在了同一处海岸。
那里是光线无法穿透的地带,是梦境的最底层,记忆与现实交界处不停有短浪拍打的沙滩,张哲瀚每晚就是在那里说着像是抱怨的梦话。
没有人解释命运,谁也不谈缘分。
张哲瀚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问题的学生。他没有提起过去,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来,也没有问龚俊是不是还抽烟,为什么半年过去,《低俗浪语》还没有出版。
小孩只是问:「别墅门锁和密码为什么没换?」
「你怎么知道我没换?」龚俊反问。
张哲瀚不答话,睁大眼睛瞪向他,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从走廊另一端跑回来,抢走龚俊手里的钥匙——张哲瀚刚才就注意到了,龚俊将老公寓的钥匙和研究室钥匙串在了一起。
小孩动作一如既往地急躁,碰到了龚教授的公文包,一个短夹就这么掉出来,正好摊开一张收藏于其中的照片。
看清照片的瞬间小孩一愣,脸颊的泛红更明显了些,然后不等龚俊反应,又气鼓鼓地跑个没影,只剩慌张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龚俊弯下腰捡起收着照片的短夹,那张照片是张哲瀚拍下的他,可是这时角度反过来,手里的侧影倒有些像张哲瀚的轮廓。
那像是个漫无目的且混乱的航线,绕着彼此环了一圈,最后面对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张哲瀚用那台抛弃式相机留下的不只是他们共享的景象,那些失焦的画面,未经校准的曝光,容纳了模糊、不完满、未定型的情感。
龚俊看着张哲瀚跑走的方向,好像他也曾去过那个梦里,在夏季大三角底下,栖息在水岸边的银鱼忽又出现在夜晚的沙滩上,赤着双脚踩着碎贝与影子,然后别扭地坐到他身边。
傍晚龚教授结束讲课,收拾好公事包从学校回家,他立在老公寓门前,稍早被人打了劫,口袋空空的,才站了一会儿,身后就响起钥匙的金属响声。
龚俊压抑不住嘴角上扬,回过了头。
张哲瀚正看着他,眼神如落在额头上的轻吻,让温凉的海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好像他们都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