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浪语-番外·橙色汽水
当张哲瀚在交往第三年的春天,拿着那份远赴湛江艺术村的驻村邀请函,圆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纯粹创作的渴望与不服输的野心时,龚俊表现出了他一贯的成熟与大度。
「我感觉这次稳了!」张哲瀚在龚俊面前做了一个握拳的小动作,龚俊忍不住勾起嘴角。
「去吧,」当时的龚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实践即研究』的学位路径,本就需要你亲身去进行田野调查 。你需要一个有着不同潮汐与风土的新环境去梳理思绪,这是产出你毕业核心创作与批判性论文的必要过程 。」
小孩的资格考刚过,要进入下一阶段的理论与实作,那是另一个巨大的挑战,需要更多的刺激来突破这个瓶颈。龚俊放手让这只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海鸟飞向大陆南端,自以为能在这长达一年的分离里,继续做那个冷静的观察者、包容的引导者。
得到应允的张哲瀚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周后就拍拍屁股只身去了湛江。
然而小孩离家的当晚,龚俊就失眠了。
比张哲瀚多长八岁的阅历和那颗在胸腔里跳动了二十多年的移植心脏 ,足够让他从容应对人生中所有的聚散离合。一个朝夕相处、知晓彼此根底的爱人,就算去了远方,这份感情也应该能如同细水长流,稳定地维系。
小孩不喜欢被管束,回讯息的速度一向很慢,龚俊早晨发过去的问候,多半要傍晚才会获得回复。这在同居时还管用,但分隔南北两端,几张构图越来越成熟的照片、几句前后文没有直接关连的内容像是把两人的对话框当成备忘录,对龚俊来说远远不够。
龚俊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原本用来抚平神经的 ASMR 音频和尼古丁彻底失效。他看着空荡荡的次卧,心里那股名为「焦虑」的底层岩浆不断向上翻涌 ,身体却冰凉得像一罐被剧烈摇晃过的碳酸饮料,气泡疯狂膨胀,随时准备冲破理智的拉环。他害怕张哲瀚在那燠热的雷州半岛上,遇见了更能与之共鸣的,相近的灵魂;害怕那只数着刺的海胆,会习惯没有他的自由。
当北方的城市也迎来蝉鸣嘶哑的七月,龚俊看着茶几上小孩平常用来分隔他保健品的空药盒,发现自己生病了。
夏天,这个对他们两人有着无可取代意义的季节——他们曾在汐光屿那栋老别墅里,伴着海风、潮汐与无数个试探的夜晚相遇相知。如今,没了那个总爱光着膀子在屋里晃荡、会故意在水果上留下清晰齿痕的小孩,龚俊必须吃助眠的药物来终结漫长的,孤单的一天。
在一个被热浪席卷的午后,龚俊收到了张哲瀚分享给他的初稿。张哲瀚用的第一人称叙事,将自己幼年时就离家的经历,揉合进了南方这片沿海城市的气息里。
龚俊逐字读完,没有回复任何建议。他打开售票系统,订了一张最快飞往湛江的单程机票。
艺术村座落于湛江海岸边的红土地上,被葱郁的热带榕树与高大的芭蕉林环绕。这里的空气里有着比汐光屿更为燠热黏腻的咸湿海风,夹杂着被烈日炙烤过的红土气息,远处港口偶尔传来沉闷的轮船鸣笛声。
龚俊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听见里头传来规律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他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便转动了没有上锁的门把。
湛江的盛夏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屋内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嘎吱作响。张哲瀚背对着门,依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背心,脊背上覆着一层被湿热海风与汗水浸透的水光,肩胛骨上漂亮的薄肌随着敲打键盘的动作微微起伏。
在年轻人的手边,放着一罐刚拉开拉环的橙色汽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正沿着杯身滑落,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金黄色的气泡正不安分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往上窜。
「陶然哥,我说过午餐就不用麻烦送进来了……」张哲瀚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被打断思路的焦躁。
「如果不是送午餐,能送别的吗?」
低沉、带着微卷口音的嗓音在充满热带暑气的房间里响起。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张哲瀚猛地转过身,那双如野生动物般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愣了足足五秒钟,看着眼前穿着亚麻衬衫、风尘仆仆却依然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人。
「龚俊……?你他妈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不告诉我要过来?」张哲瀚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椅。他赶紧从一堆纸张里翻出手机,怕自己专注于文字,忽略了爱人的讯息。
龚俊的脚边是一个随手收拾的二十吋登机箱,箱子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带,他需要的都在这里。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大步跨过散落一地的手稿,将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孩狠狠拉进怀里。
「张哲瀚,你一天只回我两次讯息。」龚俊把脸埋进张哲瀚散发着温热麦香与淡淡海盐味的颈窝,声音沙哑,像是渴了许久。
张哲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他感受到龚俊胸膛里那颗曾做过移植手术的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大外甥……」张哲瀚眼眶发热,嘴上却不饶人,一口咬在龚俊的肩膀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来千里寻舅,不嫌丢人吗?」
「丢人。」龚俊抬起头,目光深邃得像窗外深不见底的南海,「但控制不了。」
这个吻比他们之间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漫长分离后积压的思念与渴望。
龚俊将张哲瀚抵在凌乱的书桌边缘,大手熟练地探入对方的衣摆,抚摸着那具充满生命力、柔韧紧实的身体。张哲瀚急躁地扯开龚俊的衬衫扣子,指尖滑过男人胸前那道熟悉的、带着针脚痕迹的手术伤疤。
「你不是教授吗?你的矜持呢?你的从容呢?」张哲瀚一边喘息着回应龚俊的侵略,一边恶劣地挑衅,双腿却已经主动环上了龚俊的腰。
「早就被你磨光了。」龚俊将他抱起,重重地摔在不算柔软的床榻上。
在这个伴着隐约潮声与芭蕉叶摩擦声的南国午后,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龚俊的动作不再像以往那样温和克制,就算听见张哲瀚出声唉叫,也没有停下来,他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占有欲,每一次挺进都深得将身下的人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啊、慢一点……你是要把我顶穿吗龚俊……」张哲瀚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脱水银鱼,在欲望的浪潮里翻滚,双手死死抓着龚俊的背脊。
「五个月没见面了。」龚俊咬住他红肿的耳垂,手指大力搓捻张哲瀚丰软的胸部,抚摸这具身体每一处让他魂牵梦萦的部位,低声说着,「你倒是能忍。」
张哲瀚这才听出来,龚俊其实对自己离家远行这件事带有强烈怨气。
「这不是……要专心创作吗……啊嗯!」前列腺被龚俊硕大的阴茎顶端刮过去,张哲瀚爽得脚趾蜷曲,一口气差点没喘上,忍不住捶了一下龚俊的肩膀,「你自己、说过……实践即研究、我需要新环境的刺激……」
「理想和现实……终究是两回事。」龚俊没有收回自己说过的听起来仿佛大度的话,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狠狠撞在张哲瀚的结肠口。
驻村的创作者们彼此住屋接近,两人弄出的动静早就惊扰了其他人,甚至影响到隔壁的陶艺家,摔了一个刚烧好的瓶器。
在小屋里激烈交合的两人,于汗水与湿泞的喘息声中宣泄着思念,将那些文人相轻的高傲、创作时作为燃料的孤独,通通融化在极致的快感里,就像童书里,那一直成圈追逐着直到融化成黄油的老虎。
激情退去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湛江的海风在夜里稍微褪去了午后的灼热,带着一点清凉的潮意吹进窗棂。夕阳的余晖穿透芭蕉叶,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如同那罐橙色汽水般浓郁的橘红。
张哲瀚赤裸着身体趴在龚俊的胸口,听着那颗名为「Simon」的心脏平稳地跳动 。龚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奇妙地与屋内残留的柑橘甜香融合在一起。
「那个陶然哥是谁?平常都直接进你屋?」龚俊突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平静,指腹却反复地摩挲着张哲瀚后颈的软肉。
张哲瀚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龚俊身上。「陶然哥是隔壁做陶艺的老师,五十多岁了,成家了,女儿都上大学了!龚教授,吃醋吃到这里来了?」
龚俊没理会他的调侃,伸手拿过桌上那罐张哲瀚喝剩的橙色汽水,就着张哲瀚留下的水痕喝了一口。原本甜腻的碳酸气泡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剩下温吞的化工橘子糖水味,却奇妙地抚平了他五个月来的焦躁。
「你发给我的初稿,我看了。」龚俊放下铝罐,语气恢复了平时身为指导前辈的温和与严谨。
「呃?啊?」张哲瀚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随手扯过一件衬衫披上,紧张地像个等待口试答辩的博士生 。龚俊竟然真的从那件亚麻衬衫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红笔 。
龚俊将散落一地的手稿捡起几张,红笔在上面毫不留情地画了几个圈。
「你原创故事的张力很够,代入了你自身的经历,用南国的潮湿和黏腻感传递那份隐晦的乡愁,掌握得不错。但你忘了,你是来准备博士毕业的,这是一份『实践即研究』的产出 。你的批判性学术论述在哪里?你对主角『停泊』的理论定位还不够清晰,你必须把自己的创作实践当作批判研究的工具,证明它对当代文学脉络产生了新的知识贡献 。」
「我们才刚打完炮!一点温存都不留吗?」张哲瀚哀嚎一声,没有人喜欢被批评的,他看见红笔字迹落在自己的手稿上,瞬间就不乐意了,把脸埋进龚俊的腹肌里蹭了蹭,意图蒙混过关。
他抢过那只红笔,咬住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用牙齿磨:「龚教授,你千里迢迢飞过来,就为了批评我的论文?你就不能暂时放下你那套吗? 」
「学术是严谨的,但我对你的心是偏颇的,」龚俊放下红笔,将张哲瀚拉回怀里 ,任由那股褪去气泡的温吞甜味残留在两人唇齿间。「写得很好,哲瀚。你的文字里有了锚点。你不再只是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小船,你已经找到了靠岸的点 。」
「你就大大方方地说一声想我了,发个讯息告诉我不就好了……」张哲瀚低着头,额头抵着龚俊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大老远飞来湛江吃飞醋,还用红笔批改我的手稿,也就你做得出来。」
「那么,这位未来的文学博士,」龚俊低头看着在怀里闹脾气的爱人,「我在这里陪你过完暑假,随时帮你看文章,同意吗?」
「不同意。」张哲瀚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比夏夜星空更亮的光点,让人联想到那个明亮的夏季大三角,「给你改作业压力太大了,但是你留在这里陪我解闷,还勉强接受 。」
「可以。」龚俊低头吻住他,将对这个小孩的所有偏爱和承诺,都封缄于唇齿之间 。
漫长而深沉的吻结束后,房间里燠热的空气与两人交缠的汗水味显得格外浓烈。龚俊正准备把手伸到张哲瀚的臀缝,年轻人的肚子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张哲瀚尴尬地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里,闷声道:「……我中午就没吃饭。」
龚俊低声笑了,胸腔的震动让张哲瀚觉得耳朵发麻。男人抚了抚他光裸的脊背:「去冲个澡,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你请客。」张哲瀚嘴上虽然不饶人,还是乖乖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拖着有些酸软的双腿进了浴室。
等两人收拾妥当,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走出小屋时,湛江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南国的夏夜褪去了白天能把人烤焦的毒辣,海风穿过高大的芭蕉林和热带榕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红土地在吸饱了一整天的热力后,此刻正缓缓释放着温热的地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香、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不远处海港传来的咸腥气息。
张哲瀚本来只随便套了件背心就想出门,却被龚俊硬生生罩上了一件薄棉亚麻衬衫,还慢条斯理地帮他把扣子扣到了胸口。
「海边晚上风大,你刚流了那么多汗,毛孔都是张开的,吹了海风容易头痛。」龚俊理所当然地说着,完全是一副家长管束小孩的口吻。
「龚俊,你是舅舅还我是舅舅?」张哲瀚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把衬衫脱掉,只是把袖子胡乱卷到了手肘。
他们并肩走在艺术村通往海滩的幽暗小径上。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榕树的气根间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草丛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蛙鸣。
走着走着,龚俊的手背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张哲瀚的手背。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龚俊目视前方,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意外。但就在下一秒,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准确地抓住了张哲瀚的手,修长的手指强势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张哲瀚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感受着龚俊右手中指的第二个指节,因长年握笔而留下的粗糙薄茧。他没有挣脱,反而将手指收紧,回握住了对方。
「这里和汐光屿不太一样。」龚俊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静谧的沉默。
「当然不一样,」张哲瀚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汐光屿的海比较平静,像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罐子。湛江的港口每天都有大船进出,风里都是柴油味和鱼腥味,生蚝特别肥,市井气很重,不太有度假的感觉。」
「那你喜欢这里吗?」龚俊偏过头看他。
「一开始挺不习惯的,」张哲瀚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太热了,红土踩上去总是黏糊糊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这里没有你。」
龚俊停下脚步,将张哲瀚拉向自己。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看见张哲瀚那双总是充满防备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恋。
「你想我了。」龚俊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张哲瀚被海风吹得干红的脸颊。
张哲瀚没有否认,而是问出了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我不在的时候,你想过我们要继续下去吗?」
「没想过。」龚俊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辨认的晦暗,「你一直在考虑这个?」
张哲瀚被握着的手开始冒汗,没有回视龚俊灼人的目光。「偶尔吧。我们这样算什么?外甥和舅舅同住还这么亲近,我在学校跟你外公的流言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这次创作和论文顺利的话,明年就能毕业了,我也收到了一些学校的邀请。」龚俊握紧他的手,没让这条滑溜的鱼逃走。
「你有别的offer了?」张哲瀚瞪大了眼睛,随即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既是对爱人的优秀感到骄傲,同时又有些不自信,「龚教授行情这么好啊?」
「我本来就是创作者,把师大当作一个回国事业的跳板,没有一定要遵循外公的旧路,」龚俊一本正经地回答,将陷入自卑里的小孩揪出来,牵着张哲瀚继续往前走,「他已经留给我最好的东西了。」
「喔……喔……」张哲瀚后知后觉听出龚俊指的是什么,脸上止不住地发烫,夹脚拖鞋踏出黏糊的红土里。
两人走出了树林,一片开阔的海滩展现在眼前。虽然没有汐光屿那种纯白的细沙,但湛江的黑色沙滩在夜色里闪烁着独特的微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岸,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他们脱了鞋,赤脚踩在被海水浸润过的凉爽沙滩上。
「张哲瀚,」龚俊看着远方海面上明明灭灭的渔船灯火,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深沉,「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张哲瀚转过头,看着龚俊被海面的波光勾勒出完美线条的侧脸。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借来的时间里漂流,」龚俊将两人紧握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左胸的位置,让张哲瀚感受那平稳有力的跳动,「直到遇见你。」
张哲瀚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别过头粗声粗气地说:「既然你都要留在这里过暑假,明天的午饭是不是你来负责?你之前作的海鲜炖饭很好吃……这里的海鲜市场早上五点就开了,生蚝和海鲈鱼特别新鲜,你不吃辣,我们可以做清蒸和蒜蓉的。」
「好。」龚俊笑出声来,这一次的笑声无比轻松且开怀,他低头在张哲瀚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刚刚看见码头有出海的渔船招客,你想不想试试看夜钓?」
张哲瀚天真地问了一句:「我付租船出海的费用,那钓到的海产就都是我的吗?」
龚俊点点头:「嗯,如果是特别值钱的渔获,船家也可能会直接出价跟你买,你要拉到市场卖也可以。」
张哲瀚突然松开龚俊的手,朝着不远处还亮着灯火的大排档跑去。龚教授摇摇头,慢悠悠地跟上。
身后海浪声依旧一下扑过一下,不知疲倦地诉说着俗套却深情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