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淨末 03.
那么淡的女士烟,不应该会上瘾,顾持钧抽完了最后一支就没打算再补,原本用作烟灰缸的容器也清洗得干净,被他拿来养一株刚收到的多肉。
多肉状似动物的掌爪,顾持钧给他取了个名字「小恐龙」,放在日照充足的窗台上,他载了能用照片辨别植物的APP,特性、照顾方法都能在上面查到,养起来没什么难度。
都说越好的剧组,消息越不容易泄出,网路上搜不到关于《大江退》的半点风声,除了白纸黑字写着总导演任安乐,无从得知剧组的构成和制作的规模,可这剧本的真实性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容不得顾持钧怀疑,每一页都盖上了靖天娱乐的骑缝章,可见这间公司对于员工口风的要求以及对演员或制作方接触时的严谨。
一块好饼,连味道都会被仔细封藏。
让他闻着味看着影子了,又不告诉他怎么样才能吃到。
这几天的等待令他无端焦躁,频频想在嘴里咬着个什么,原本想向韩烨表达的歉意,也早就在他齿间消磨殆尽。
韩烨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是不是也把剧本递给其他演员看过?那些人是否远比自己有资源也更积极?
顾持钧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会想试镜角色的现役演员,越想越烦,他做不到无所事事地干等,只能不断搜索着任安乐未毕业前的一些习作影片,研究这位尚未有过长片作品的新人导演可能会有的风格习惯和镜头语言,也找了些越剧的舞台演出视频,见到年轻的梅炎在《穆桂英挂帅》里的翩翩武姿,看得有些入神。
他为梅炎工作时多看见这位女士在舞台边上或台下指导,甚少有近距离欣赏对方演出的机会,越剧偏细腻抒情,词曲通俗一些,倒叫顾持钧不难理解。
任安乐本身的娘家任氏是昆剧世家,剧本里的主体却是越剧戏班,顾持钧本能地认为这之中有值得探讨的用意。
他是喜欢安静的,一有时间就阅读和思考,没有工作的时候更是如此,掏空了前人留在他身体和脑袋里的旧绪和情思,腾出空间注入下一个角色的灵魂。不过这个容器已经空了很久,久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空洞的回声。
早在发布工作室解散公告时顾持钧就同时关闭了社交平台的帐号,也为了前面两任金主改了朋友圈。微信里不再联络的部分人沉到了对话列表底部,还说得上话的圈内友人,这个时候都待在自己的组,走在自己的路上。
一条狭窄、险长的道路,曾经肩碰着肩一起讨论过,以为是相同的目标,原来根本不可能一起扶持着到达。
退圈至今三年,却像是一眨眼的事,有些人不仅作风,连面目都改变了不少,叫顾持钧连打招呼或嘘寒问暖都觉得过于唐突。
他感到有一丝奇异的、不符合自己的伤感,因为以前的演艺生活,他几乎没有什么圈外朋友。
顾持钧是八年前买下这个三环的房子,却是在三年前才正式入住,在那之前他似乎没有在一处久留过,一个组到另一个组,在自己商业价值最高的时候商务行程一天能赶三个,靠美容仪消除睡眠不足造成的水肿,用一样又一样越来越先进的智能工具,取代了一个人该拥有的平凡经历和生活体验。
其实一般人还真不会为了一粒痘而大惊小怪,介意到遮遮掩掩,闪躲旁人的目光。他现在看到细纹都很淡定了。
曾经的经纪人手上已经有三个艺人,根本不可能将顾持钧放在心上,早些时候章时宇还会趁年节发个消息劝他复出,现在也就只有许真还记得他的生日。
许真这三年来与其母梁婉汀导演都一前一后给他发了祝福,倒能看得出来母女感情越发紧密融洽了。对于梁导,顾持钧是内疚居多,毕竟自己年轻时能吃尽女性市场的红利,赏识他也愿意给予机会还合作许久的梁导,可以说得上是真正挖掘他的贵人。
于是兀自退圈之后,顾持钧没能向梁导说出一个值重的道歉,多少有些无颜面对。
梁婉汀是个内外都获得肯定的出色导演,而在更新换代速度极快的演艺圈中讨生活,不宜有太多挂心的事,这份体贴是顾持钧该有的。
而他不否认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存在,比起被误会指责,顾持钧更疲惫于向梁导解释,为什么自己曾跟对方的女儿许真有过暧昧,甚至为此和梁导有过争执,结果却因为和一部电影的搭档男主传出绯闻而退圈。
当然他也不清楚这个绯闻当时散布到什么程度,又被梁婉汀了解到什么程度,因为韩烨是那部电影最大出资者的缘故,撤消息的速度和公关能力实在是快狠准得让人难以判断真相。
那株可爱的子猫之爪就是许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许真还把他当真朋友,尝试约他出来喝咖啡,顾持钓客气地答了谢谢,也再回不了更多。他怕说得多了,会被问到一些令他不自在的事,即便知道对方一定是出于关心,可那怕只是一点点,也是他不想承受的压力。
而那个仿佛因为沉重而沉至最底的对话,顾持钧仍然没有删去,也没有由自己再发过一条讯息,他猜得到那个人的答复,又或者是否会得到刺目的红点——即便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从想象到排演,到了麻木的地步。
《大江退》剧本里的男经理人该是纤瘦斯文的类型,最多一周去两次健身房,肌肉形状不宜太过刚硬。顾持钧为了甲方的满意度和自己的服务品质,一直都注意饮食和运动,不管金主是否有这方面需求,他都把自己的身材保持在赏心悦目的程度。
他仔细地把镜子里自己的体态记录下来,在手臂贴上了戒烟贴片,每日早晚都在小区慢跑一小时,在掉了五斤体重之前先接到了梅炎的电话。
听见那道中气十足的浑厚女声,顾持钧没来由地觉得委屈,顿了一下才应答,听在在梅炎耳里有些沙哑。
「梅姐。」
像一口很深,尚未干枯,仍渴望甘霖的井。
「怎么了持钧?」梅女士一如既往地落落大方,像个知心体己的长姐,给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安抚,「感冒了?」
「没有……」顾持钧稳住自己的声音,喝了口温水润过嗓子,看了眼时间,「梅姐最近还好吗?用过午餐了?」
「这个点当然吃过了,昨天协助小百花的演出检讨,今天没什么事。给你发的消息看了吗?下午有空出来陪我喝杯咖啡吧。」都是做到总裁之位的人了,无论有意无意,语气里都有些不容拒绝的重量。
梅炎在微信里说过有东西要拿给顾持钧,是好一阵子前订的,制作时间长,这时才送到手中,想亲自拿给顾持钧。
顾持钧本想拒绝,都解除合约了再收礼物不合适,可虽然梅炎没多说,他还是立刻联想到了这应该是梅炎给他订制的生日礼物,解除合约前没能拿到便没及时送出,才会在那时给了他那只百达翡丽。
于是他向梅炎应了声好,但是这杯咖啡得他请才行。
梅炎没坚持,在她眼里顾持钧一直都体贴绅士,其实鉴于曾经拥有过的演艺圈地位,还有些心高气傲,说一是一,在某方面挺任性。
两人联系断了几周,她也有些想念小朋友在身边的感觉了,便笑着说:「你非要请的话,就喝茶吧,去我最近找到的一间茶馆,挺不错的,安静。」
「好,那梅姐地址发给我吧,我梳洗下就过去。」
「不用了,我正好人在外面,让司机绕过去接你。」
顾持钧倒饬完头发,挑了一套RL紫标的休闲装,当然不是新款,却也是永远不会退流行的经典样式,他对时尚并不到敏锐跟随的程度,但基础搭配的品味还是在水准之上,至少在走出这栋隐私性极高的高档小区时,不会显得突兀。
梅炎喜静,挑的地方大概率也是隐蔽性较高的,顾持钧便只带了副粗黑框的眼镜在口袋里备用,他也为自己的这份戒慎临危感到很多余,都退圈这么久了,早已不是那个被镜头追着跑的大明星,他也不太出入人流多的场所,可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不做任何准备。
同梅炎一起的时候,外食的机会不多,梅炎挺满意他的厨艺,他会为女士特别设计菜单,兼顾养身及美容,一来是自己的兴趣,二来是成功人士都会喜欢享受他人为自己洗手作羹汤,成功女性也不例外。
他看了一眼放置在书桌上的那只百达翡丽,心里清楚现在他和梅炎的关系大抵是不合适再为对方做饭了。
他演过一个大企业的财务主管,因替公司逃税被查明而失业又离异的男人,虽然生活各层面都受到重挫,好不容易在扶养争夺调解中得到了双周末的监护权,为了让承受父母离婚加上升学压力而郁郁寡欢的女儿心情好转,男人在厨艺上下了苦功,从火都点不起来到最后开了间小饭馆。
这角色在剧里仅是男二,可顾持钧却收获了超过想象的四十世代观众的支持,播出后他受邀上了一个海外知名美食实境节目内地特别篇的客座品论会,还接到了下一部受众年龄层比自己接触过的都高,以职场中高菁英层为主体的政律剧。
那也是他头一次推掉了梁婉汀新片的邀约,踏出舒适圈,进入了风格差距极大的剧组。现在想来,他又对梁导更愧疚了一些。
顾持钧突然想起来,《大江退》剧本里也有几段与烹饪关联的场景,男经理人给老旧宿舍面临拆迁,而食宿都成困难的剧班煮过大锅饭,让强势的女班主对这个浑身铜臭的男人稍微改了观。
人与人之间距离也许遥远,饮食却是一种共通的语言,也是一种有效的交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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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光顾的茶馆坐落在一间古寺的角落边间,寺体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饮茶空间自然不会再做大刀阔斧的改构,地面是寺院几十年前的大整修时遗留的山西老砖,在这些雕琢的细节中又显示出设计师的超群美感和环境合一的理念,一跨过门槛就是一股与朴木并生的茶香,店饰整体使用了近黑色的深灰木质调,完美体现出这个场域的清明和寂静。
平日的午后,六十平米的小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室外也有座位,临着颗矮松有两张长椅,沿着其他屋的石座上放着几块坐垫,端着个托盘,就能随兴闲适地品茶了。
一旁的旧寺舍则是重新做了防水与陈设,以供展览之用,目前展售着几名陶艺家的茶具。
梅炎和几周前状态差不多,因为肤况好,画着淡妆就足够,只在细微之处做了妆点,例如那两道微微上挑的小山眉。
四十后半的梅炎用的是减法保养,不过份抵抗或遮掩年龄带来的松弛,于是自信和从容才在这位女性身上彰显得恰如其分。由于受过严格肢体训练的身段做底,一些小动作都是用了劲的,看着优雅且俐落,风韵犹存四个字并不足以形容这位女性。
原来这间茶馆的茶艺师是梅炎的学生,其父店主年迈,生了一场大病,为了延续父亲的心血与手艺,这位学员几年前从梅炎所在教习所离开,静心学习茶艺,修练有成了才邀请恩师来品茶。
女茶艺师在他们进门时很明显认出了顾持钧,但眼神只跟了他一会儿,注意到顾持钧的回视后就转了开,什么也没说,低头烧水,甄量茶叶,摆放茶具,也不出声打扰老师和顾持钧的对话,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上。
沸水刚倒入茶碗时气味都还轻浅,可待茶叶舒展,荒野白牡丹的香气近乎是冲入鼻腔,坐杯大约九秒后就被倒入饮用的半透玉瓷杯中,汤色如蜜一般浅亮,入口后还有牡丹花香的回甘。
茶文化的底蕴就是沉静,看着还是个三十不到的女孩,作为茶艺师倒是把这个功底做得扎实。
梅炎给顾持钧带的是一个纯金的衬衫领针,没有繁复坠炼的极简设计,令他意外的是,这领针两端镶着一对金绿猫眼石,眼线相当清晰纯净,与自己常用的打火机上那一颗近乎一致——确实是一份专为顾持钧所订做的礼物,转送给任何人都不合适。
梅炎不明说,便有些像是无法给顾持钧更好的待遇而歉疚,难怪特意将人约了出来亲自交到他手中。
被用心对待至此,即便是顾持钧也难掩动容,他满怀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并再次可惜他与梅炎之间,无法存在更进一步的关系了,至多只是个年龄差距较大的朋友。
在梅炎目光浅浅扫过他的手腕时,顾持钧才想起这趟茶约最重要的目的,他把装着那只百达翡丽的表盒放上了桌,推到梅炎面前。
「梅姐,领针我就收下了,但是这支表必须退还给你,太贵重了,我看得出它意义深远。」
梅炎的手只距离表盒几公分,但她连倾身的动作都没有,只举起茶杯抿了口茶说:「持钧,说实话,这表我看着难受。」
顾持钧愣了一下,不在预料内的回答让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做何反应,那就是他与梅炎还维持着关系时,他曾好奇过的对方相中他的理由,而今他们合约解除,他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探询了。
梅炎只敛了下眼皮:「是我老师的,他不在很久了,可我看着表就会想到他。」
作为非遗传承人,梅炎的师承与派系是有官方资料可循的,既然没有多加说明,那必定不是百科上所述的那一位,人的一生所学之多,也可能并不是传授她技艺的戏剧老师。
这种表得越古老越有收藏的价值,表背刻着制造年份,一九四五,顾持钧大略知晓那一年中国发生了些什么,能得一块百达翡丽,可想而知梅炎口中的老师是出身自多特殊的背景。
梅女士不去翻动他压在沉默底下的臆测,又说:「当初一见你,就觉得你和我老师很像。」
顾持钧笑了笑:「我猜应该不是长相。」
「嗯,气质像,看着温和,其实很难搞,得不到就干脆都不要了,」梅炎被他化解凝重的调适能力所感染,跟着微勾红唇:「可是只要灵魂不死,无论多久,心都仍会为之所动。」
「持钧,你只是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不是那么珍稀,或者该说不如你以为的那样,那个东西普通又不珍贵,却不是努力或委曲求全就可以得到的,这种不符合你价值观的矛盾,让你对自己的付出产生怀疑,而你的怀疑没有获得回应,偏偏演员又是一个特别需要反馈的职业。」
梅炎难得多话,还是在剖析他,顾持钧听得又是出神又是入神,便听对方接着略带惋惜地说:「这点我没法帮上忙,我将你引荐给韩烨,是觉得他能协助你取得想要的东西。」
顾持钧无从判断梅炎口中的「得不到」指的到底是什么,只在听见这几个星期让他烦躁的根源时眉头一跳,心中升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像是有样一直踞在他胸口沉睡的东西,突然翻了个身。
然后就看见茶馆门口一片正好的阳光被截断了,一个身行颀长的男人踏入了茶馆。
韩烨一出现,顾持钧的耳边就响起了那日酒杯清脆的碰撞声,视线边缘泛出玻璃和水晶才会折射出的七彩光晕。
「不好意思,梅总、顾老师,我有事耽搁,来迟了。」
韩烨朝两人颔首,自来熟地落坐在方桌的其中一边——顾持钧和梅炎的中间,他似乎因赶路而生热,脱下外衣随手挂在椅背上。
由织物纤维中散出的热度带来一股低稳的东方调男香,其中由两种珍贵木种调和出来的特殊木质气息,让顾持钧立刻就辨认了出来。他曾代言过这个品牌同系列的另一支香,两者的前调是类似的,品牌方送了他全套商品,香氛卡远比香精实用,顾持钧放在常用的行李箱中,有好一阵子衣物都是这个味道。
男人身上的淡香精里,中调的烟熏感和后调的香草檀木带来一种凌于世俗上的空远,与萦绕在这间古寺的禅意融合得恰到好处,呼应着他们正品着的老白茶香,一切都像是一场经过精心安排的会晤。
韩烨像是没有察觉顾持钧的沉默,伸出手用指节碰了碰顾持钓手边还未饮尽的茶杯,语气充满歉意:「真是抱歉,茶都有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