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02.
温客行带着顾湘沿着热闹的临江街一路走马看花,步伐慢悠悠的,琳琅满目的小物摊贩入不了他的眼,倒是跟在后头的顾湘才没过多久,就把自己荷包里的铜钱花光了,觍着脸拉住温客行衣袖讨钱。
「我说顾湘,别人家说多少钱你就掏腰包,你紫煞不是横得很,得拿乔,得砍价啊。」温客行把自己的袖子从顾湘手中扯回来。
「主人,出来玩儿不就是图个乐吗,插着腰在那儿跟个泼妇似地跟人喊价,多不雅,多扫兴啊。」
「这时候又注意起形象来了,」温客行笑,「平时大大咧咧,一顿饭少几粒米都要争上半天,方才那青衣公子和你看上同一只竹编蛙,你怎么就拱手相让了呢?」
「我哪里拱手相让了!我那是……」顾湘以为温客行走在前头不会注意,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尽被人收进眼里,羞恼道:「老板说那竹编蛙是一对的不单卖,可我钱不够了,曹公子本来没想要的,是看我在那儿尴尬,便把那一对买下了,分送一只给我……」
顾湘似乎是越说越感到难为情,尾音弱了下去,从衣襟里拿出那只竹蛙把玩着。普普通通的竹艺品在女孩儿葱白纤嫩的手中看来精巧可爱,虽然取材朴质,却是在风崖山绝对见不到的东西,也难怪顾湘会喜欢。
主仆二人就这样晃了约莫一个时辰,人潮渐渐开始朝青竹寺缓缓移动,看来这十八娆活动盛大,想见识的人还不少。
青竹寺的鼓击响起,戌时已过,温客行抬眼看了眼天,把袖子里的荷包扔给顾湘,道:「阿湘,这钱你拿着,自个儿玩去。」
顾湘接住荷包,一脸莫名:「啊?这个时间了也大家差不多都开始收摊了,我上哪儿玩去?」
「哪边凉快哪边去,去会会你那曹公子也行,一年就出来几天,别浪费了。」温客行语毕,脚尖一点,跃离地面,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此时月上树梢,一朵黑云不经意遮掩了部分,缺了不只一角,像颗扭曲、不成形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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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踏在楼阁的飞檐砖瓦,远离人群的摩肩擦踵,不出一刻便过了七星井,落在八卦巷口。
巷子的深处伫立着一座漆黑的五层楼阁,许是已过了营业时间,灯火灭了大半,仅留着大门前小径上的照明,从外头看上去并不起眼,与不远处纷闹的临江街廓相比,竟有些死气沉沉。
虽然不做一般生意,可也还是做生意的,阁楼门口并未挂着匾额,温客行却能确定这便是他要找的珠玑阁无误,他抬脚踏上由深灰色花岗方岩铺成的小径,敲响了漆黑木门上大腹蜘蛛造型的门环。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男子前来应门,以管家或一般侍从来说,难得一见这样清秀的五官和身姿,温客行不由得多看几眼,令他失望的是,这男子相貌虽佳,声音却如吞过石砾一般暗哑。
「这位公子,现下非我们的营业时间,阁主已歇下,请问有何要事?」
「在下温客行,与你们阁主有约,本该在白日来访,可来时路上耽搁了,今日镇上举办活动,客栈酒肆皆已满客,晚上江边风大,想冒昧询问阁主是否能收留在下一晚?」
男子抬起眼皮看向温客行,黝黑的眼珠子却动都不动,眼神呆直且怪异,未见男子有任何通报的动作,片刻后,男子才往后退了一步,摆了个请的手势:「阁主知晓了,温公子,里边请。」
踏入门内,外头的人声喧嚣被抽真空似地消失了,庭院静谧死寂,连阵风都没有,楼阁前方是一大片灰白的、似沙似石的铺地,以楼阁为中心,向外荡着一圈一圈的波纹,周围有苔癣、矮松和孤立于沙地上的石块,观这建筑的八角形外墙,乍看倒有点像八卦列阵,可温客行辨认出这并非中原江南的庭园修建风格,而是来自东洋的枯山水。
温客行有轻功傍身,鞋底触及地面时仍有轻微摩擦声响,那名年轻男子脚步分明不快,却未点着地似的,全无声响。他未提灯,待到行及之处,庭院的小径旁、楼阁的墙柱才有灯火亮起,似乎「他」不须光线便能视物,灯火仅是为客人点起的。
温客行一只手负在身后走在此人后头,晃着手中折扇观察着如此诡异的情境,倒不害怕,只觉得有趣极了。
这建筑使用的木材倒不是特意漆成黑色的,而是本身就为如此玄沉的成色,却也不是昂贵的乌梅木和金丝楠木,旁人可能难辨差异,可温客行一瞧便知道这是阴沉木,是埋在地下或浸泡于水底多年沉积而成的木料——不该出现在凡间的。
男子绕着楼阁的外廊,一路将温客行领至第四层,站在漆黑的木门前不说话也不再移动步子,是要让温客行自行进入。
门足有一丈高,木门厚实沉重,温客行收起扇子,伸出手,微微一推便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挑高的阁室,直通雕着云纹的阁顶。室内灯火微明,悬梁交错垂挂着黑色与金色的绫纱,缠绕交叠如蛛网一般,透过缝隙和薄纱,隐隐约约可见中间的贵妃榻上头,侧躺着一个修长人影。
温客行甫一踏进阁室,身后的门便应声阖上。屋内漫着青烟,却没有想象中的燥暖甜香,而是在广藿香中带着一丝薄荷的辛凉,仅有单纯的安神作用。
温客行暗自道,幸好自己并未以衣袖掩鼻,否则实为失礼之举。此珠玑阁主城府深沉,倒非那些惯以黄汤或迷情蛊惑手段以达目的的三教九流之辈。
只听一清亮嗓音从中传出,音量不大,能感受到内力稳沛,语调虽高,却不似女子般细婉:「近年镇上不太平,孤寡之人不便于晚钟后露面,半面 习惯了日落而息,难得鬼谷谷主光临大驾,半面有失远迎,望温谷主莫怪。」
这雌雄莫辨的声音,落在温客行耳里竟只觉清脆动人,他笑了一下,隔着纱幔拱手,道:「周阁主客气了,小可夜间来访才是有失礼数,本想明日再登门拜访,未曾想连个歇脚之处都遍寻不着,倒还要谢阁主收留。」
「谷主可别谢得太早,半面这儿就是个谈生意的场所,没有客间厢房可供使用,唯一的床榻也就这阁室里有,不巧还是根据半面的需求订制而做的,」那人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是坐直了上身,又道,「半面观谷主身量颇为伟岸,谷主要不先上前来瞧一瞧尺寸,若觉不妥,半面赶紧吩咐九霄为您铺个地榻,否则怕是要委屈您和半面在这榻上待一晚,筋骨有个损伤,半面可担待不起。」
温客行如何听不出来这赤裸裸的勾引,他按捺住嘴边笑意,缓缓趋步上前,脱了鞋才踏在柔软的竹织垫上。
他穿过轻烟与重重纱幔,只见榻上躺着的是一名身材颀长、体态纤瘦的人。此人以半透的黑纱覆面,身着一黑色低领窄衫,肩拢带着青色光泽的轻纱,腹间束以黑底金丝蛛纹的宽带,勒得他腰枝极细,不盈一握。长裙质料应是绸缎,直直曳地,一双长腿半露不露,似乎是未着亵裤。
那人长袖从细瘦的腕骨滑落至手肘,肤色白如净瓷,入室时闻到的那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沉香,原来是来自于他手中竹杆铜口的细长烟管。
那人捏着烟杆的五指像是被烧灼过一般,是如炭的墨黑,由指甲顶端一直延伸至手指第二个指节,有些不寻常的绮丽诡艳。
外传此人为寡妇身分,且方才皆以半面自称,发型却未梳髻,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也可能是本已歇下,温客行突然来访,懒得特意打扮见客,是以才这副闲散模样。
温客行勾着嘴角:「久仰珠玑阁主大名,听说您做的是高端生意,没有还价余地,且从不以真容示人,小可仅是隔着薄纱,都能推测出阁主拥有惊天美貌,没曾想今日竟能与阁主共枕一席,别说是委屈了,这可是连续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听即此言,那人哈哈大笑,豪放得像个男子,笑声里伴着一种难以形容、像是擦动关节的细响,他道:「温谷主真是好大的胆识,珠玑阁连招牌匾额都没有,做的自然不是正经生意,世人称我一声阁主,无非是因为惧我,您倒是个不怕死的主儿。」
见温客行如此不拘,那人也不自称半面了。
温客行抬眉,回道:「哦?」
那人用黑色的指尖朝温客行勾了勾,示意他靠近些,等温客行凑到榻边弯下了腰,珠玉般的嗓音才随着吐出的一口青烟擦着他鬓边而过。
「外头正要举行的十八娆,男人们高举的火把,燃烧驱赶的对象可正是我本人——」
趁温客行出神之际,那人一把拽住温客行垂落的一缕发丝,狠狠一扯,劲道之大直接将人扯至榻上,跌于自己身前,同时翻身而上,双腿一跨,直直坐在温客行腰上,面上那一层薄薄的黑纱因着这个动作一落,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眉眼浓黑如墨的脸来。
那人嘴角微翘,面庞俊美,声音如鬼魅般飘忽,神情似利刃般狠戾,一字一顿道:「我就是那个迷惑女子心智,教唆她们杀害薄情寡义、逞凶作恶负心之人的蜘蛛精,黑寡妇周氏。」
温客行为对方的容貌恍惚滞愣片刻,耳边那个像是关节摩擦的声响越发紧密靠近,待他回过神来,透过阁室内摇曳的烛火,他才发现自己周身已布满了肉眼难辨的极细银丝,丝线的末端沾黏在珠玑阁主成爪状的黑色指尖,温客行只轻轻一挣,身上各处便感到刀割一般的疼痛。
银色蛛丝触碰到肌肤的部位渗出了一颗颗血珠子,温客行不能随意动弹,他张口,语气却是温柔如水:「我当然知道是你啊,阿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