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05.
是月也,农乃登榖,天子尝新,先荐寝庙。[2]
温客行问周子舒,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江边从白日至晚间都繁华喧闹,远方青竹寺钟鼓幽幽,酒肆茶楼皆大方招待吃食。
是十八娆的举行之日,是中元七月十五,庆初秋丰收、酬大地;普恶鬼囚徒,度野魂。
周子舒闻言怔了一下,惊觉自己似乎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自他成妖以来,偶有难控制戾气的时候,否则他怎么会无法辨识眼前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然而这股积了四十年的怨怒再如何深,实则也不该由对方来承受。那可是他的师弟,那被他打骂完还会揣着自己调制的手霜,凑过来问他打完人的手疼不疼、要不要吹吹的人。
他犹记得甄衍每回拿来那漆盒装的手霜,是用嫩姜汁静置后的清液、西进的藏红花和葵花籽所调制,里头还加了芦荟和甜桦油,能软化他握剑习剑磨出的茧。
他原是不喜涂抹这些东西的,除却手霜,甄衍还会拿出各式各样功能的膏药来,有些确实是好用,像是加了乳香的金创药,成日练剑切磋难有碰撞,被他用得很快见了底。
这来寄宿的少谷主,老是溜回去偷摘回春谷那些养殖不易的草药,把甄族长气个半死,告状到四季山庄来,他才知道都那些珍贵玩意儿用到自己身上了,于是也不好老端着一张脸,罚还是要罚的,就是罚完了再找个理由让人多休息一天,连秦九霄都撇嘴说师兄偏心了。
此刻他们靠得太近,叫他嗅到温客行身上似乎正是那股馨暖而熟悉的气味,和他烟管里的广藿香和薄荷缠在一起,让他一瞬恍惚。
原本躁动的八爪静了下来,周子舒并非自蛛腹中爬出来之后,当即就能懂得如何驾驭这股力量。
刚有意识的时候,他过去一身浑厚的内力似乎被封印了无法调动,全身无力,体温骤降,连呼吸都慢了许多,并感受到血液以一种迟缓的速度在流动。重新生长的下肢骨肉剧痛难忍,让他不得不拖着不受控制的双腿,伏地爬行移动。
他远离咽气前待的池边,不敢去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倒也不是他变得如何丑陋,他的身体是新生的,余光里见到自己皮肤细滑,没有半点伤痕瑕疵,只是他很清楚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四季山庄少庄主了。有人不惜以血祭置他们于死地,这天下之大,终究再也容不得四季山庄和回春谷。
恢复些力气已是好一阵子后的事情,周子舒缓缓找到了赫连翊为他们下葬的地方,在每一个人的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周子舒神智一直处在半明半昧之间,饥饿感和对荤腥的强烈渴望驱使他向阳气充沛的城镇前行,待他意识过来才知道那是妖的本能,是以早些时候,周子舒都在抑制自己吸食人血的冲动,在山林间猎捕些走兽来吃。
他所修练的功法内力与新生于体内的妖力并不相容,两股气力在他全身经脉中相互冲撞,时常疼得他要失去理智,他只能用刚学会如何分泌的蛛丝捆住自己,深怕失神之际要去伤人。
如此浑浑噩噩,走走停停,也许早就晃遍九州,只一心寻找生死未卜的甄衍。
自他放出收购缠魂丝的意向以来,多数收到的都只是模糊或虚假的情报,那是四季山庄惨案的凶器,并非人间凡物,世人本不该知晓此物的存在,也因此当一名自称温客行的江湖人士来信约见时,他便知此人和四季山庄惨案逃不了干系。
周子舒原是打算诱惑并取走这个男人的阳气,只是那张脸,那声音,那步进楼阁的身姿,每一样都愈发挑起了他的愤怒。
原来……甄衍当真是死了。
周子舒踉跄地退开身子,就着烛火细细打量了温客行半晌,这人一身银绣竹纹的灰衫,清俊优雅,一副富家风流公子的模样,分明带有体温,光下有影,眼神清明……可是当他注入内力由蛛丝探查温客行的脉门,确实一点响动都没有,他用舌舔了舔抹在唇上的那一口血,也满是腐锈的味道。
「阿絮,你……想杀了我吗?」温客行问,血不断从手臂的伤口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痛似的,语气还是那样轻轻柔柔,仿佛对方才是那只受伤而警戒的野兽,「可以的,你想杀便杀,我已经死过一次,你是杀不死我的,所以你要杀我几遍都行,直到你解气为止。」
周子舒垂下头,又往后退了半步,发丝落下来遮掩住表情:「甄衍……到底怎么回事?我为那日遭难的每个人都摆过卦,除了你和顾湘,俱是神魂碎裂,残破不堪,连投胎转世也不能,这四十年来我在各处打听你的消息,同时一缕一丝地收集大家的残魂,这妖体还是有点用处的,我用蛛丝缠起放在腹中,让他们能够慢慢休养成形,直到再度步入轮回……」
他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神情哀戚,可又有一种超脱悲喜的悯然:「我是舍不得九霄,送走他以后,只留下他的皮囊,有个人能说说话罢了。」
他又说:「每隔七日我就会用你的八字摆卦占一次,从未有一个死卦,我便以为、以为你是逃出来了,躲藏在赫连琪他们和我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当周子舒屡屡算出空卦,都会矛盾自己该为甄衍未死而庆幸,还是要气愤他对自己亦是隐瞒躲藏。
温客行看着他在原地陷入挣扎,也并不说话,却感受到捆着自己的蛛丝传来阵阵颤抖——他知道上一秒还在对他怒骂的师兄,这下又心疼了。
师兄从未在他面前示弱过,温客行若不是双手被缚,定会将周子舒揽进怀里安抚。
「阿絮,那日我见毫无胜算,便让负伤的阿湘逃出去给你们通风报信,想不到还是迟了,也是我太天真,马怎么可能跑得比鬼快呢……我看穿了它们要夺阴阳册,于是我点了火,抱着燃烧起来的阴阳册往纵谷跳下。」
他听见周子舒倒抽了一口气,继续道:「待我回神过来,发现我魂魄已经离了身体,只看见自己全身被尖石和秃枝割扯得七零八碎,孤伶伶地躺在谷底。我好伤心啊阿絮,我救不了你,我也没能跟你死在一处。」
[2] 《礼记》「月令」篇。是月也,即七月,天子以新榖祭祀。后「荐新」的习俗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