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06.

十八娆 06.

周子舒神色越发惨白,墙上映着的影子像是受伤一样,八只脚都蜷缩起来,他痛苦地摇头,抖着手给温客行手臂上的伤口止了血,却又因为愧疚而不敢再触碰温客行:「别说了,甄衍……是师兄没用,我才该保护你们的……」

「阿絮,我不许你这样想,」温客行突然笑起来,「恶鬼众说穿了,也只是被人利用,阴阳册已毁,它们便不算完成这份契约了,既然他们嗜血,我只消提出更好、更诱人的祭品,就能让它们听命于我。」

「甄衍!」周子舒闻言,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和恶鬼打交道,你疯了吗?」

温客行还在笑,只是那笑容从原先的温和,渐渐抽离了温度,甚而冰冷起来:「我怎么能不疯?那本该是我生命中最美最好的一天,看看现在,我们都成了什么样子?」

「阿絮,我从未告诉过你,我们甄氏为何一向人丁单薄,多早衰短命,可你出身自四季山庄又聪颖过人,大概也早能猜出一二吧。」

周子舒不可置否,别过头不答话,他的师父秦怀章性格和善,总以孤勇训诫山庄子弟,自然不愿对人多加揣测,但周子舒分明也曾探查过回春谷的来历,也是自己的一时儿女情长,让他选择了不设防。

温客行见他沉默,便心下了然,道:「阴阳册并非医书,而是记载了来自异域颠倒阴阳的秘法方术,修行方式惨无人道,不可存于世间。可终究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轻易毁去,然而即便我们没有使用阴阳册,这东西的存在似乎仍旧蚕食着我族的气运,我们遭人追杀、封禁,甚至会牵连到有所往来的人,我族为了保护此书免于落入有心人之手,才会避尘世隐居于回春谷中。」

阁室内的温度不知何时开始降了些,而烛火摇晃的方向也变得不同,像是室内涌入了另一股气流,让火苗上下窜动。

「你说说,到底是四季山庄连累了回春谷,还是回春谷连累了四季山庄?族长明知有此风险,还是把年幼的我送往师父席下,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忍不住要同你亲近,被赐婚的时候我还像个傻子一样那么高兴,以为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你该恨我的!」

说到这里,温客行的笑已经只能用狰狞来形容了,眼神里翻滚着的都是满满的悲恨:「当我明白是我害你如此,我能不恨、能不疯吗!」

他嘴里说恨,却是仰头又笑起来,笑得整张蛛网震颤不已,声音冲上阁顶,又荡了回来:「鬼谷,或者说地狱,并不如任何书籍经文里形容的那样,有十八层、有审判制度和因罪施刑。鬼谷里规则浅白,只有弱肉强食,吃得越多越魂体越稳固越强大。于是我逮着了什么便往嘴里撕扯,许是因为我和顾湘的最后一口气都不是被鬼众所夺,我很快找到了她,跟在我身边,我一边吃一边找你们所有人,当鬼谷里再也没有鬼敢靠近我的时候,我已经能重塑肉身了,我才意识到,你根本不在鬼谷里面。」

温客行止住了笑:「被我收拾后的鬼谷挺无聊的。我每年七月能带着阿湘上来晃晃,知道四季山庄血案由赫连翊办了,而后吸收了坤夷的势力,推翻了赫连琪……多可笑啊,你我全族人的生辰八字,不正是当时为了择郡马的流程,由你那表哥经手,亲送至钦天监的吗?」

周子舒身躯一震,竟然赫连翊也参与其中?他细细回想,大婚之日,表哥赫连翊因病推托,仅送了贺礼和彩金。

万万想不到他的表哥心机如此深沉,为了谋得皇位江山,能做到这般毒辣的地步。这显然是他的疏忽大意,不禁自责,可温客行不甚在意,继续道:「再后来,我听闻熠江南边,有一位神秘的珠玑阁主,重金收购缠魂丝匣。」

「珠玑阁主,寡妇周氏,阿絮,你是为我守的寡吗?」温客行像想开了什么似地微微一笑,像他们初遇的时候周子舒在他脸上见到的一样,有几分无邪稚气。

「子舒……执子之手……坐看云舒?」他将这几个字反复在嘴边念了几回,笑容加深了些,温柔道:「看来我们一直都在找对方,没找对地方罢了。」

周子舒听不下去了,他慌张地踉跄扑倒在温客行身上,双手猛力去拉温客行的前襟,从中衣和里衣露出一截肌肤,温客行就这样动也不动地任周子舒急切地扯他衣服,嘴边噙着一抹苦涩的笑,直至上身的衣服全被周子舒扯了开,腰带连同绑着穗花的玉佩被扯落,一个八角形机关匣也从他的宽袖中掉出,无声地落至一旁。

盒盖有着鬼面和银蛛纹,八个面雕着米粒般精小的篆文,散着幽幽微光,若是凡人触碰便会被它的阴气所伤——正是缠魂丝匣,可周子舒已没有心思去注意了。

从温客行苍白的胸膛、上臂、小腹,乃至尚被下袴遮掩的部位,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周子舒颤抖着用指尖去碰触那血红的文字,虽没有结痂也没有渗血,可伤口的边缘皮肉微卷,全都像新刻上去的,温客行肩背宽硕,面目慈善,乍一看,宛若一尊肃穆的血浮屠。

周子舒瞠目欲裂,他的师弟是何等聪明伶俐、过目不忘,虽然焚毁阴阳册,但将阴阳册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刻于身上,动用了禁术,吞食魂魄又以身饲鬼,已然成魔。

周子舒像失了全身的力气般,趴在他已感受不到心跳的胸膛,颤颤道:「甄衍……你……」

疼不疼?

周子舒问不出口,他原以为过去自己承受的已是极痛,可怎么也没想到温客行为了能在聚集了千万囚徒恶鬼的鬼魊里寻他,不惜化作炉鼎,承受的更是日日夜夜、千刀万剐在他身体和魂魄上的痛。

而此刻垂眸看着周子舒的温客行轻轻一叹,到底是携手过多年又订下了终身之约,哪能不清楚他师兄的软肋何在。

「师兄,好疼的,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