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07.
风崖山这名字是温客行起的,为的是让鬼谷听起来不那么可怕。
顾湘生前跟着温客行多少也耳濡目染读了点书,看温客行煞有介事地把「风崖山」三个字刻在个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觉得根本是脱裤子放屁,不明白读书有什么用,又不管饱。
自她被温客行捡回了魂,在鬼谷里至少待了三十年,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温客行只会抓恶鬼魂魄撕碎了硬塞进她嘴里,不管那腐烂或焦臭味熏得顾湘两眼发黑,一天塞个十几二十只,直到她神魂渐渐稳固。
以至于后来她才张口准备打个喷嚏,周围的鬼便都以为她又饿了,吓得咻咻咻地逃了。
众鬼对他们二鬼避而远之,于是顾湘除了温客行,连个鬼影都见不到,早些时候温客行还会带着她到处寻找四季山庄惨案的死者,好几年皆一无所获,温客行见顾湘已经能在鬼谷立足,他嫌顾湘修为太低脚程慢,便不像生前让她近身服侍,也不许她时时刻刻跟着了,神神秘秘的,扔下她自个儿不知去了哪里。
顾湘没事做,只好独自修炼,吸纳鬼气慢慢强化魂体,捡回了自己生前的武功,几年过去,风崖山一整片鬼枯草都被她拔得光秃秃,无聊得要憋出病来,好在她塑了堪用的肉身之后,温客行每年七月会带她上人间玩儿。
他们回四季山庄找到了当年遇害的族人们的埋葬地,二百余座碑石,就占了小半座山头,顾湘找到了自己那块,给自己摘了几朵鲜花放上去。
四季山庄遇害之人当中有皇家亲族,赫连翊夺皇位以后,揭露了兄长赫连琪策画此案的真相,那几名亲族得以迁往京城的宗祠。却因遍寻不着郡主周絮和郡马甄衍的尸骨,只立了两座衣冠冢,同其他族人的墓碑不远。
温客行站在那两座相倚的冢前冷笑一声,弯下腰刨开了自己的坟头,挖出那把铁花逍遥扇,再从一旁周絮坟上的厚土里,挖出了一个荷包,他拍掉上头的灰尘,隐约可辨出白色的水云纹,打开一看里头竟还装着些铜钱。
顾湘偷偷看了她主人一眼,温客行的面色是她许久未见的平静与柔和。可也就只出现一瞬间,短暂得更像是顾湘看走了眼。
自那之后温客行的行踪更诡秘了,有次顾湘按捺不住好奇心,跟了温客行一路,待她看清了温客行究竟所行何事之时,饶是她紫煞总抬头挺胸在风崖山里横着走,她也得承认那一刻自己害怕了。
温客行将自己脱个精光,带着满身鲜红的刻文,面无表情地缓缓步入鬼谷里唯一的水源——望不到边际、看不清流向的阴河。
他一步一步往前,直到黑水淹至腰际,与此同时,身上的文字慢慢渗出血来,淌下皮肤没入水中,接着周身的水咕嘟咕嘟冒出了沸腾一样的泡,黑色的泡沫参杂着腥红,从沉寂到激烈,像有无数个魂灵正争先恐后地张着嘴,在水底下吸取温客行的鲜血。
阴阳册上到底写的是些什么鸟语,顾湘是完全不懂的,她只知道四季山庄惨案与什么夺阴阳册的契约有关,反正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
她见温客行每隔七天都会来阴河边喂血,似乎透过那深不见底的黑水,在与什么力量在交涉、博奕。顾湘心里总是不安,直到某一日,她主人那苍白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个笑。
她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加担忧。多数时候,顾湘觉得她的主人若是对人笑,只用那面皮做做样子,实际上是正在考虑用煎煮炒炸哪种方法把人料理了。
总之,好看得令人寒毛直竖。
※
顾湘打小在回春谷长大,生前没去过回春谷和四季山庄以外的地方,做鬼以后随温客行来过一次江南,和江北不同,尽是些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根本逛不完,于是每每到了七月,不管温客行事先有何计画,她都会提一嘴想来江南,好在温客行十次总算听进去了一次。
纵使温客行又一次扔下她跑个没影,此时顾湘拿着温客行给的荷包,鼓鼓囊囊装着满满的碎银子,在手里重量沉甸甸的,让她一只鬼走在不熟悉的热闹街道上莫名的踏实,顿时又觉得她那捉摸不定的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了。
她趁商家摊贩收拾之前又把想吃想玩的又都尝了两遍,就这样不知不觉跟着人潮走上了通往青竹寺所在的岭间石径上,待她回过神来,已能望见正殿屋顶朝天的飞檐翘角,面前则是一百零八阶的灰硬石阶。
她这才想起映月楼那满嘴狗屁的堂倌似乎说过,今日晚上要举行个什么十八娆还是十八摸的活动,她当时太生气了,只记得这游行说是为了驱赶蜘蛛精、本质上却是在束缚妇女夜游的行为。
她环视四周,越往山上走,人群里果真都只剩男子,虽是鬼门大开的七月半,可一般鬼魅不会轻易靠近佛家,她则因为拥有阴体肉身,走在这阳气冲天的队伍中并没被人察觉。
青竹寺有三百年历史,据传先朝起便有不少皇家前人在此出家修行,又闻有一名容颜不老的白衣古僧不时出没于此寺,武功和法力高强惹不起,便没有在赫连琪的禁神令下遭到拆毁。寺体依山而建,四周茂密的林木完全遮掩住外墙,地幅不大,却是每隔三步便有一盏石灯,照得整间寺院光火鼎盛,像镀了层金。
顾湘把沾了糖渍的双手往裙子上一擦,吐了口鬼气后屏住气息,在石阶的中途便绕过了青竹寺外殿入口,准备爬上一旁的柏树,不料衣摆突然被人扯了下,她一个脚步没踩稳,直接从半高不矮的树枝上摔了下来。
「唉唷!」
这下摔得不重,可四脚朝天实在没面子,顾湘恼羞成怒,续了力到指尖,正准备起身宰了害她摔跤的死鬼,便听见这不算陌生的声音。
「对、对不住!顾姑娘,有没有受伤?」
她定眼一看,竟是稍早赠了她一只竹蛙的那名青衣公子,曹公子。
那公子没料到自己轻轻一扯便害得人摔跤,连忙要将顾湘扶起,又碍于礼数不敢直接与她拉扯,只在顾湘抬起手时主动让她搭了一下。
顾湘碰触到他的脉门,意外地发现这人应该是有些修为在身上的,否则如何能发现用鬼气隐蔽了声息的自己。
「顾姑娘……在下曹蔚宁,我、我们方才在临江街上竹编小摊见过的,我见你这个时辰还一人在这山寺外,虽是佛门圣地,可夜深了,女孩子家还是不太妥当……担心你是迷了路,才……」
「我没迷路,我就是看这活动挺盛大的,想找个好位置凑近看热闹而已,」顾湘收起原先准备刺入曹蔚宁神庭穴的手,起身理了理裙子,见人还呆愣在一旁,没好气道:「站这干嘛,还指望我谢你啊?」
「是我误会,冒犯姑娘了,对不起。」他们在街道初遇时只交换了姓氏,曹蔚宁听出现下顾湘没有了耐性,知晓自己是打扰了对方,连连弯腰道歉。
他蹲下身子替顾湘捡起落在一旁的竹蛙,犹豫了一会儿,把竹蛙递给她,道:「顾姑娘……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顾湘用像看什么稀罕动物的目光打量着曹蔚宁,没答应,接过竹蛙捏在手里低头看了好半晌,道了句:「知道了要做什么?」
「你、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同一日见了两次面,也是有缘,想和顾姑娘做个朋友……」
顾湘眯起眼睛一脸怀疑,曹蔚宁被她盯得面上一红,又补充道:「我从离方过来的,是清风派的第四十代弟子,师承莫怀阳。」
顾湘见他神情局促,乐了:「我单名湘字,湘君的湘,来自风崖山回春谷,没有师父,就跟着我主人学了些点穴把脉的皮毛。」
曹蔚宁这时突然感谢师门前辈们天天督促自己念书,马上能联想到出处:「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好有意境的名字!只是顾姑娘,恕我见识不足,未曾听闻风崖山,只知道一个回春谷,在坤夷和乾灵地界处,可那里早已经……顾姑娘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顾湘双手插在腰上,指着曹蔚宁鼻子:「傻子,我就是拿你寻开心!谁让你害我摔了个大跟头,屁股疼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如这样,我师父和青竹寺的住持有些交情,我去问问还能否安排个香客房给顾姑娘,你先休息一宿,不然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家恐怕有危险,待我完成了家师交办的事情,明日一早再与姑娘讨论要怎么赔罪,可好?」
顾湘满不在乎地问:「不就是个神神叨叨的活动吗,你师父还特地把你从离方派过来凑热闹?」
「出门历练怎么能说是凑热闹呢,来到这里的都是各方门派的弟子,碰巧年纪相若,自然是结交朋友切磋的好机会……顾姑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找住持。」
曹蔚宁说完,便急急忙忙往殿内走去。这人有多傻顾湘是看出来了,修为不怎么样,连顾湘好大一只鬼也没察觉,不过倒是实诚,讲话比那下午那堂倌实在多了,只是他说什么各方门派……弟子……年纪相若……
顾湘上上下下打量了曹蔚宁的背影几回,猛地瞪大眼睛,心里狠狠一惊:这些拿着火把在院前列队的年轻弟子,修为和武功虽然不算多高,可都是至刚纯阳之体!她主人要搞事,怎么就不事先跟她通气一下呢!
待曹蔚宁得了住持的应允回过头来,哪里还有顾湘的踪影,只留了一阵淡薄的紫烟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