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08.

十八娆 08.

周子舒在温客行身上静静地趴了一会儿,与其说是没有心跳,不如说对方的胸膛里根本空空荡荡,那颗心不知去向,也许早已沉进鬼谷那深不见底也没有尽头的阴河里,孤伶伶的,如同他坠入谷底那具残破的尸身。

他用指尖触着温客行手臂上不再流出黑血的伤口,再游移到那些刻于皮肉上的文字,篆文他是懂得一些的,一字一划地慢慢描绘,似乎这样便能分担一些温客行的苦。

这些年来,周子舒为了适应妖体所承受的痛都仅限于生理上,从没有一刻像现在,心颤的每一下都是疼的。

周子舒侧耳贴着温客行的胸口,他成了妖,不懂鬼道,更何况温客行已经修成了魔,可至少,对方还有呼吸起伏,也还有正常的体温,倒是自己这副模样,像一块没有生息的尸肉,他不禁缩了缩肩膀,不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冰凉。

他想一年之中鬼门也就开二十九天,但总比见不着好,否则先前即便都有了肉身,依然像孤魂野鬼一样,无凭无依地游离晃荡了四十年,只今终能相遇,足矣。

今日已是中元,眼看现下,他们是待一刻便少一刻了。

良久,周子舒才闷闷地问:「甄衍,你……能在这待多久?」

「阿絮舍不得我啊?」温客行在他头顶上轻轻一笑,鼻息落在他发间,道:「如果我说,永远呢?」

「什么意思,怎么可能?竟有能让鬼长流于人间的办法吗?」

周子舒皱眉抬起头,却见温客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并没有别离的伤感,仅有他的倒影和盈盈的笑意,似乎早料到周子舒会有此一问。

「阿絮,今天为了来见你,我做足了准备,这个永远我给得起,你只消告诉我,是否愿意同我长相厮守,永生永世?」

周子舒隐隐觉得不妙,追问道:「你准备了什么,甄衍?」

「多亏了这十八娆,各地门派道观遣一百八十名保有元阳的年轻弟子聚集于此,此等充沛的阳气形同利刃,若充分利用,配合我的方术便足以劈出一个永不会阖上的入口,连接人间和鬼谷……」

周子舒抬起身子,一手按在温客行肩头:「甄衍,你犯糊涂了?不能这样。」

这个温客行相较于过去他所知悉的甄衍,经历了太多、太沉重的事,周子舒不可否认自己也变了,可又是确认过,彼此仍是曾经相许的同一人,此时周子舒从对方的神情里读到了对方不再掩饰的、陌生的癫狂来。

「阿絮这是不愿意的意思了?」温客行边说,边轻柔地抚上周子舒发丝披散的脑袋,「也罢,与天下苍生相比,我在师兄心里总是只能排在第二的。」

周子舒还欲说些什么要劝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温客行不该是手脚都被他的蛛丝缠着吗?

待周子舒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一阵风扫动了他的发梢,一件物什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只见温客行抬手勘勘接住那飞旋一圈回到他手里的铁花逍遥扇,缚住他手脚的蛛丝也连同缠于梁上的纱幔纷纷断裂,两人双双失重,从高挂的蛛网往下掉,周子舒翻身一转,轻巧落在了地面的竹席上,而温客行劲势之大,落下之时竟直直将那贵妃榻给砸成了两半,再然后,断裂的蛛丝和纱幔才跟着缓缓飘落至二人脚边。

而解开束缚的温客行缓缓起身,立在周子舒面前,赤裸的上身刻满血文,衣物松散搭在腰间,那柄经周子舒亲手改造过的铁扇,在他白皙若玉的手中扇动时轻薄如纸,一点也不像一件削铁如泥的兵器,嘴边噙着一抹暖阳般的笑,柔和清雅,让人一时分辨不清,是修罗,还是仙。

温客行看着惊愕的周子舒,有些惋惜道:「师兄,对不住了,今日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不打算回那没有你在的鬼谷了。」

语落,珠玑阁内温度陡然升高,原来喜阴冷的鬼修成魔以后,那股爆涨的魔气竟是灼热的,自温客行身上源源不绝散发出来,让二人的发间都生起了风。

周子舒不敢相信温客行竟有此伤天害理的打算,先不论鬼行于人间是否会作恶,鬼门本就一处,每年开启二十九日,阴阳互通交流,若强行另开一口,阳气倒流,靠聚阴维持运行的鬼谷则会塌陷,一旦阴阳失衡,五行不济,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子舒怒目大喝:「万万不可!人间鬼界自有秩序,你们甄氏守护阴阳册世世代代,不正是为了维护这份平衡吗!」

温客行见师兄发怒不旦不惧怕,反笑道:「阿絮啊,这人心同鬼魊,是非善恶界线早已模糊,披着人皮的恶鬼你见得还少吗?你我不正是遭此毒手,深受其害?我让它们自行消耗折磨,又有何区别?」

「甄衍你……简直是歪理!看我不打醒你!」

周子舒一手搭上腰带中层藏着的一柄白银软剑,随即又松了开——他并不想伤害温客行,如今他为半人半妖之身,已能炼化内力和妖气为蛛丝作为武器,他深知并顾忌那柄铁扇的厉害,便往后接连空翻拉开与温客行的距离,腰带和裙摆带起一道一道黑色的弧旋,身姿轻灵,在空中绽开一朵朵离娘草[3]的形状。

他脚踩流云九宫步,穿梭于梁柱之间,一手成拳将内力凝聚于掌心,口吐青烟让丝线成形后张开五指,丝线便由从指尖发散出去,锋利如刀尖,撞击墙面和梁柱发出铿铿声响,再弹射袭向温客行,被对方一一举扇挡下,仅脚步挪动些许。

温客行反手展开扇面搧了搧:「阿絮,这点程度,是还把我当四十年前那个小毛头呢?」

「还说不是小毛头?打架的时候说废话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周子舒脚下没停,他攀附于墙,将阁室上上下下绕了一圈,足足向温客行射了六十四道丝刃,虽说一发不差地被温客行轻易击落,可实际上他利用丝线的弹射与勾连再度布下了更严密强韧的丝网来,借由抵挡攻击使对方轻微挪动,把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像在赏画一样神情惬意的温客行不知不觉困于其中。

「我十二岁就能接下你的九九梅花镖,难道不是师兄你放水了才让我有说闲话的空挡?」

周子舒暗暗翻了个白眼,师弟行思出了偏差,他自觉有责任将之掰正,虽说温客行修为魔,可方才周子舒探过他全身经脉,以妖体重生又修得了妖丹的自己相比,若是不得不相拼,周子舒倒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毕竟珠玑阁建于灵气泉涌的八卦穴,他随时都能将灵气转化成内力和妖力为自己所用,整座楼阁层层堆叠着他精心推算出的阵法结界,即便是二人在里头大打出手炸出个窟窿,也不会波及至楼阁外。

温客行突收起铁扇,负手抬头环视阁顶,见周子舒布下的蛛网本就是八卦型态,对应自己脚踩之方位,不禁赞叹道:「以甲壬为孤阳,象孤阳不生;以乙癸为阴虚,象孤阴不长……六甲孤虚[4],想不到你我一别四十年,你已通悟奇门遁甲,真不愧是我们家阿絮。」

周子舒赤着双足翩翩落地,面上仍是皱着两道秀丽的眉,口气却比方才柔和些许:「甄衍,我不想伤你,困你半个月,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想吃什么我差九霄给你买,鬼门关时我亲自送你回去。」

「阿絮……师兄,你真的舍得送我回鬼谷?我们是夫妻,你就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温客行不解地抬眼看他,竟是委屈起来。

周子舒不忍,微微别过头:「别犯傻了,若一年一会无法令你满足,我既已知你身处鬼谷,自会想办法下去寻你。」

「下来寻我?站在你面前的是鬼界唯一的正主,我难道不知道除了身死,没有生魂能够进出鬼谷,你认为我会允许你再死一次?」

「甄衍,此事不该只考虑你我,而是攸关万物生灵去向,怎可如此任性?」

温客行见他的师兄如此油盐不进,敛了笑容,面色转为惨白,难掩失落,双手也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静默半晌,才道:「我现下倒是明白为什么赫连翊要你非死不可,震泽郡主周絮心系苍生,武艺高强,精八卦机关,四季山庄的人服你,掌阴阳册的回春谷少谷主恋慕你,如今奇门遁甲也难不倒你,你可知自己紫府武相,是帝王命格?」

周子舒不可置否,想上前一步安抚师弟,被温客行侧身躲了开,只听他忿忿开口:「阿絮,你这命格被赫连家的人知晓了,哪还能容得下你?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表哥会加害于你罢了……有时候我会恨师父,教了我们这么多大道理,偏要我们明知人心不可信而信之,不正是害你我沦落至此的元凶吗?」

周子舒又去掰温客行肩膀:「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师兄的话你还听不听了?」

这阁内的烛火是以周子舒集来的阳气作为烛芯,早在温客行踏入阁室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身鬼气便已受到牵制,不能全然发挥,在严厉的师兄面前,温客行只能垂目无奈道:「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当然知道打不过你,自小到大,你就没拿真本事对付过我。」

温客行垂头,不再像方才戾气横生或笑得不可一世,见师弟像是伤心了,周子舒也心中一软,把人揽进怀里,按着他脑袋放在自己肩上,心想着还有半个月呢,他再来思索要怎么哄师弟。

周子舒伸手碰了碰温客行紧紧攥着的拳头,觉得湿乎乎的,怕是温客行心绪太过激动,把自己给掐出血了,赶紧掰着他手指,要让温客行松一松。虽说是不死之身,可也不能如此不珍惜对待。

可当周子舒把温客行的手指一根一根给掰直了,举起他血淋淋的手定眼一看,躺在掌心里的竟是自己方才射出一发的丝刃。

周子舒暗道不妙,少了这一线,这八卦阵没成!被温客行破了!

而上一秒还黯然神伤的温客行正得逞似地邪佞一笑,周子舒口含妖气欲抬手喷丝补上那被温客行截下的缺角,却还是慢了一步,温客行捏住他的牙关,狠狠吻住他的唇,把那带着薄荷味的妖气给从他嘴里全吸了过去,用劲之大,连同内力都被抽去些许。

周子舒登时腿软,站立不住,温客行一手揽住了他的腰,迅速反用丝线捆住了他的双手于胸前,温客行吻得又深又用力,火热的舌头钻进周子舒的口腔,直捣咽喉,烫得人一抖,温客行似是控制不住嗜血的鬼性,把周子舒欲要躲藏的舌尖和下唇都啃出几处伤口。

温客行把周子舒体内那来不及轮转的内力都抽干,周子舒整个人脱力软倒在他身上,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被血浸红的唇,他舔了舔对方嘴边的血渍道:「阿絮啊,妖血本来就是甜的吗?还是只有你的特别甜?」

周子舒伏在他胸前喘气,想起甄衍从以前就满肚子坏水、从不吃亏的个性,合着刚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在演戏,为的就是让他放松戒心,钻这个空子。

他气得咬牙切齿:「甄衍你他娘……长能耐了啊!」

温客行还当这是夸赞,嘿嘿一笑:「我打不过师兄,但我这么了解你,还不知道怎么算计你吗?」

周子舒双手受制在温客行怀里挣动,他本就以寡妇的身分打着诱惑人的主意而身着女装,双臂拢着的轻纱早在方才一番折腾时落至肘弯,露出光裸的肩头,他身材纤瘦,腰身极细,半敞的窄衫低领下该是平坦的胸肉反倒略微丰腴,被鹅黄色的肚兜勘勘遮住两点,蹭得温客行眼神都暗了下来。

周子舒还在纳闷这捆住自己的蛛丝本就由自己的妖力所炼化,应当能轻易挣开,怎么他使了半天的劲,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而打算拿牙齿去咬,只听见从他脑袋上传来温客行变得暗哑的声音。

「阿絮,都说我了解你了,还有可能拿你自己的蛛丝来捆你吗?这可是能割裂神魂的缠魂丝啊,你是不可能挣开的。」

「什、什么!快给我解开!」

周子舒对曾取他全族性命的缠魂丝有着本能的惧怕,挣动得更加厉害,同时试着运起功法把方才被温客行抽走的力量给补回体内,可突然发现此八卦穴的灵气一处碰到他的经脉,便像撞上阻隔一样四散开来,完全无法被他吸收,催动丹田时更是心里一惊,身上竟一点妖力也不剩了。

温客行只是破了他的八卦阵,不应有此效果,周子舒不禁慌乱问道:「甄衍,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我……」

温客行搂在他后腰上的手往上抚过他的背脊,淡笑:「阿絮,你再仔细想一想,今天呢,到底是什么日子?」

周子舒分神思索之际,突感腰间一松,腰带已被解了开,那柄白银软剑随着腰带一同落了地发出铿锵的声响才令他反应过来——除了水生的妖以外,多数的妖都惧火,每当十八娆举火的游行列队行至镇上,离得近了,他的妖力便会受到影响而减弱,而此刻耳边鸣响不息的,正是游行队伍前排的击鼓声。

这杀千刀的甄衍,竟然是算准了他最虚弱的时机,趁虚而入!

暂失妖力的周子舒争取轮转回几分内力,正运轻功想逃,温客行却早预料到他的想法,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抛举的动作,手里的缠魂丝匣便绕过了顶上一道梁,接着再轻轻一扯,另一端正是系于周子舒手腕的束缚,直接让他的师兄双手高举过头,也没让人完全离地,他舍不得累着师兄,便让周子舒的脚尖尚能触及到地面竹席。

周子舒遭到算计,发丝散乱,衣衫松垮不整,即便如此,仍气势不减地狠狠瞪着温客行:「甄衍,你这样是什么意思?十八娆游行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待我恢复,必要好好整治你!」

温客行最是清楚师兄的嘴能有多硬,他看着形容狼狈、毫无威胁性又充满受辱凌乱感的周子舒,只觉浑身燥热,下腹要生出火来。

他靠近周子舒,垂眸侧吻着他的耳廓,一手探入周子舒没了腰带勒身的下摆里,感受到冰凉滑腻的肌肤和羞愤的颤抖。

「一两个时辰?师兄方才不是说要陪我半个月的吗?」


[3] 玫瑰的别称。《花镜》记载:「当(玫瑰)每抽新条,则老本易枯,须速将根旁嫩条移植别处,则老本仍茂」,故称离娘草。

[4] 六甲孤虚秘法原是用于杀伐争战的一种兵家秘术,其效力可攻可守,可极大助长我方气势与力度,压制与征服对方,十分奇妙。黄石公曰:背孤击虚,一女可敌万人。此法亦可用于博弈,谈判,交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