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11.
夜深露重,周子舒突然全身打了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不知睡了多久,那由阳气、棉绳和葛葎蔓撚合成的烛芯已经燃得零落,睁眼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不需适应便能视物,略略环视一周,仍身处在珠玑阁内,周围没有半点声息,他一动就感觉到身上有衣衫滑落,身体干爽,已被人仔细被清理过。
温客行却不在。
周子舒没太多不适,仅余下一些疲乏酸软,倒不碍事,可不多时前激烈的欢爱,因身边这片孤静,宛若只是一场酣梦。
他试着凝聚内力,已无稍早的虚空感,多亏这八卦穴的灵气源源如泉涌,他汲了一些灵气进体内经脉运转划分为内力和妖力,一周天后,便觉精气神有所好转,而丹田处有一股奇异的暖融感,不知是否与温客行有关。
周子舒淡淡一笑,对着空无一人的阁室轻声问道:「九霄,你说我该拿你的甄衍师兄如何是好?」
候在门外的秦九霄只是丝线魁儡,等同死物,自然不会应答。
周子舒闭目凝神,放大感官一探,十八娆游行似乎已经结束,可也与寻常夜晚不同,方圆百里之内的城镇街坊,仿佛死了一样沉寂。
他不自觉拧起了眉,整理好披在身上的衣物,束起发冠,将软剑藏于腰带间,推开紧闭的窗棂。月色无遮蔽地灌进来,洒在周子舒蒙了纱的半面上,笼着一层情绪寡淡的平和,又似赴义前的决绝。
周子舒让秦九霄走到自己面前,怜惜地摸了摸这个师弟的脑袋,对方漆黑眼珠子动也不动,接着周子舒右手一收,青年的身体便失去支撑,瘫软倒地。
在一束冰凉的月光里,秦九霄的骨肉同衣物一起,慢慢化为一团黑灰,最后随周子舒跨步时衣袂带动的风扬尘而起,飘散在他鬓边。
他纵身一跃,从楼阁窗外空翻了下去,却无半点落地或擦过树叶的响动。
※
江南一带有水域的地方便是繁华之处,灯笼悬在河岸的店家檐上,照着水,入夜之后也是光华灿烂,何况是九流汇聚的节日。可眼下整座城镇一片黑灯瞎火,周子舒沿着江边一路探察,人息薄弱,可细查之后也只是阳气被耗损而陷入沉睡,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消半刻,人便已到了青竹寺的外殿飞檐上。
子时已到,月位偏移,不同于街坊的清冷,青竹寺从外殿至正殿皆灯火通亮,且有一股向上澎浮的热浪,映在沉黑的夜里,周围似有细小的火星子在热气中打着转,像一把正在燃烧的大火。
然而细一看,那飞舞在空中的光点并不是火星,是令周子舒本能感到发怵的东西——四十多年前杀害了四季山庄与回春谷二百余人的鬼谷恶鬼众。
恶鬼众正四处窜动于青竹寺的每一处缝隙,这些鬼影看着和周子舒印象中的不大相同了,它们速度更快,更轻盈,且没有过去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反而更似他曾在温客行身上感受到的气息——这恶鬼众以温客行的精血为食,出之同源气息自然相近,已与之魂体相连,成为温客行的耳目。
寺院内不见任何僧人,但庄严洪亮的经文朗诵声却从大雄宝殿内传出,那些鬼影撞击着寺院中央的鼓楼,不紧不慢敲着十八音,周子舒只听了一会儿,便感到有些不适,那《六字大明咒》,竟是倒着念的。
而那些参与了游行的百八十众弟子们立在平缓的月台上,站得笔直,目光无神,周子舒捏了一颗小石子弹向一名衣着看似是大孤山派的弟子,正中脑门,对方被砸中之处立刻起了红印,却毫无反应。
他砸的是神庭穴,竟没能让人清醒过来,不知温客行动用了阴阳册里哪项禁术,一时难解。
周子舒心里盘算着,远远瞧见正殿的重檐庑殿顶上,有两个人影相对而立,其中一名正是他要找的温客行。那人换了一身白衣,虽带发及簪,可瞧着面容清逸,衣带飘飘,竟有几分绝尘脱俗的僧家模样,另一个人影却让周子舒有些意外,他对这紫衣女子并不陌生——是许久不见的顾湘。
顾湘柳眉倒竖,一张俏脸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扭曲,她手里握着一条深紫色的长鞭,那长鞭称作嗤魂鞭,由千名恶鬼的腰筋揉合而成,抽一下能使人魂魄离体,抽三下能打散三魂,七下后七魄便再不能附体,十下则魂飞魄散,同缠魂丝一样不属凡间,是极阴邪的武器。
两人看似在争执,周子舒想不明白什么原因能让顾湘对温客行反目,他屏住一口妖气隐蔽声息,躲过周围的恶鬼鬼影,绕到更接近二人的位置,想听清这主仆之间的对峙。
「阿湘,我说你一傻丫头,傻到底便好,怎么关键时刻突然又聪明起来了呢?」
温客行手中不见那把从不离身的铁扇,反而是左手搓着不知从哪来的一串佛珠,颜色漆黑,是上千年的阴沉木,周子舒一眼就认出那可是他珠玑阁里的宝物。
「主人,我从懂事起就跟着你,事事都听你的,我知你因周大哥的死而伤心,可你不能……你不能就此把其他人命视作草芥啊!」
温客行哈哈大笑:「你可是风崖山鬼谷的紫煞,你的肉身是吞食三千只恶鬼所造,在他们变成恶鬼前也都是人啊,你哪来的立场说我把他人性命视作草芥?你别是心疼那队伍里的曹公子了?」
顾湘被温客行道中心思,顿时噎住,气得甩手就是一鞭过去,疾如迅雷,并带起一阵鬼啸,温客行却连躲都没躲,抬起原本负在身后的右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袭向他脸部的鞭梢,连发丝都不曾飞动一下。
顾湘虽然凶悍,也只是一只鬼,与温客行之间境界差距悬殊,只见温客行握住鞭梢的手轻轻一拉,顾湘便整个身体被扯飞到他面前,被温客行掐住脖子,细长的颈项被捏得浮出青筋。
「曹蔚宁,清风派的第四十代弟子,我说的没错吧?」
温客行虽是在问,却没有要听对方回答的意思,双目的瞳仁闪着鲜红的精光,顾湘被他掐得不能呼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就认识这曹公子几个时辰,他有什么好?清风派成立以来还算名声高洁,不至于是他对你施了迷术,让你为了他与我反目?」
顾湘整个身子被提起离了地,双手抠抓着温客行的手指都见血了,温客行浑然不觉,还在问:「丫头,你不恨吗?观曹公子这年纪,是在血案后才出生的人了,他们凭什么平平安安地出生,我们年纪轻轻却死于非命呢?」
顾湘回答不了,脸都涨成了紫红色,双手动作越发无力,脚上的踢蹬也渐渐变弱,温客行才觉无趣似地松手。
失了支撑的顾湘摔下来,差点要从高耸的殿顶滑落,慌乱伸手胡抓一通,抓掀了几块瓦片,温客行啧了一声,才甩出夺过来的嗤魂鞭,让顾湘勉力抓住。
这个温客行对待自己视作亲妹的顾湘竟能如此狠戾,与不久前同周子舒温存的人判若二人,让周子舒看得心里一凉。
顾湘缓过了劲,边咳边抓着鞭子爬坐起来,一把扯住温客行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摆,她被温客行吓得不轻,慌得眼角都挂着泪珠子:「主人……曹公子他、他是甄禾啊!和我一起被族长捡回回春谷的傻小子!主人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小时候深居简出,不能出谷,他给我们做竹编玩具,是个好人,这一世才能投胎到好人家、成为名门正派的弟子啊!」
温客行闻言朝下方的年轻弟子众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带一丝情绪,片刻后,顾湘只听这位像兄长一样照拂她的男人,用陌生的口气,轻而慢地吐出几个字:「阿湘,你怎么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投胎转世呢?」
顾湘嘴唇打着颤,望着温客行只剩下不解和害怕。
「阿絮耗费自身精魄,为他们缠魂修补,而我……」
遁入鬼道,吞食魂魄,重塑肉身,以身饲鬼,还被师兄一通数落。
温客行没把话说完,转过身,把目光投向远处,那是京城皇都所在之方向。
此时月升上正空,从边缘开始泛起了一圈红晕,躲在树梢上的周子舒暗道不妙,他观星斗天象已有一阵子,终于摸清温客行的意图,竟比原先所想的更加令人胆寒。
温客行可能是因为见周子舒不赞同开鬼门的做法,怕他找出方法阻止自己,便变本加厉,要作出仙佛都无法补救的大恶来;亦有可能,温客行从一开始只是避重就轻地在骗他。
不难猜想,放出白衣古僧消息而吸引这些弟子前来的幕后之人,正是现下作僧人打扮的温客行。
这些正以温客行为中心在四周绕行的恶鬼众,想必比起四十年前,索要的更多更贪婪,温客行不仅仅是要借用阳气,劈出一个连结鬼谷与人间的新出口,而是打算在这千年难遇的狩月之夜,用阴阳册里最为危险的方术,颠倒阴阳,献出这一百八十位弟子的元阳为引,将这片土地上的人命尽数屠戮殆尽,夷为一片以阴为本的新界。
届时人间鬼界原有的秩序将不复存在,而温客行与周子舒一妖一鬼不受节月时辰限制,便是他所说的永生相守,以温客行的能力,兴许还打着统御新界,做鬼王立妖后的主意。
周子舒这时才醒悟,无论是他们二族牺牲所得来这片安稳江山,还是所谓芸芸众生,温客行根本不放在眼里,全都是仇恨燃烧后残余的一点灰烬罢了。
这人的所有慈悲怜悯,已经随年少情真的周絮和甄衍,一同死了。
周子舒终于对远在京城的赫连皇室,产生一股真切的愤恨——正是他们亲手杀死了他师弟的那份良善。
诵经的节奏愈发渐快,温客行的白衣在夜风里翩翩飘动,拨弄手中佛珠,身姿神情都如仙佛降世一般肃穆祥和,像大慈大悲普渡恶鬼的总持禅师。而空中的圆月由边缘完全染成血红,只见周围绕行的恶鬼众往那些列队年轻弟子的上方聚拢,形成一片腥红色、不停翻滚的云雾。
温客行从袖中掏出缠魂丝匣,往那片红色云雾中心一抛,银匣瞬间解体,融进雾中化为千万道肉眼难辨的丝线,自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红网,很快便盖住寺院顶空,并且更往外延伸、扩大。
顾湘见已无法改变温客行心意,粗鲁地抹了把脸,抓紧手中长鞭,飞身由殿顶纵下,她在人群里找着了曹蔚宁,拉住他的手臂便要从人群中逃出。可曹蔚宁中了温客行的方术,神智被控,无论顾湘怎么拉扯,身体都如千斤重般根本闻风不动,急得顾湘对着曹蔚宁的胸膛又捶又打。
突然,一道银光破空袭来,劲道之大,甚至击出轰响,顾湘抬头只觉顶上像是从红雾中劈出一道闪电,缠魂丝与恶鬼合为一体的红网竟就这样硬生生被劈出个破口来,与此同时,这群年轻弟子突然身躯都随那击狠狠一震,眼神似乎恢复了些清明。
只听得一个清亮的男声:「顾湘,把鞭子借我!」
顾湘抬头,从那破口中看见一个黑色身影,那个身影姿态曼妙轻灵,看着像个人,却又像有八臂一般,速度更甚温客行所驭之鬼影,他以黑纱覆面,眉眼却令顾湘感到熟悉,她不禁大声惊呼:「周大哥?是你吗!」
那人的流云九宫步验证了顾湘所想,她把手中的嗤魂鞭往破口一扔,被周子舒准确接住,他右手持着银剑,脚尖点在红网上借力一跳,同时射了一道丝刃到一颗柏树的枝端,人便荡至空中,左手用嗤魂鞭呼啸而出,向红网就甩出了四鞭。
红网被嗤魂鞭这四下鞭出个「卍」字的裂痕,周子舒再用银剑往「卍」字正中间劈了一剑,红网便从中塌陷下去,那正敲到九十九音的钟鼓和诵经声也嘎然停止。
周子舒在空中翻身了个身,翩翩落于与正殿飞檐相对的观音塔上,开始朝各方各处口吐妖气,配合手中动作射出一道道丝刃,形成一张银白色的八卦状丝网来,恰覆在红雾网上,制止了扩张。
他的功力本就不在温客行之下,先前是一时不慎遭温客行暗算才落了下风,此时周子舒精气神皆已恢复,便毫不保留,他双手往外举天大敞,丝网受他控制拉开延展,那恶鬼众所聚成的红雾便被他的八卦网完全覆盖。
周子舒的蛛丝由他的内力和妖气所化,极细极密,八卦网泛着一阵青蓝的萤光,同温客行所驭的雾网恰好一青一红,交缠角力,相互制衡。
诵经声一断,一百八十位年轻男子如遭雷击般惊醒,面面相觑,只觉方才顶上红云青雾翻涌,冲撞出雷鸣闪电,他们觉出眼下状况绝非寻常,纷纷抽出自身刀剑兵器,却不知敌方为谁。
周子舒手中的白衣剑对妖鬼无效,可当周子舒灌以内力击出秋明剑式,刮起的剑风便能使人如闻清心诀,醒心神,净杂念。
而缠魂丝这般邪物自然无法被白衣剑所制,周子舒便用顾湘的嗤魂鞭,以阴克邪,此处为佛家圣地,他灵机一动,借用「卍」字的佛力施压,恰巧破了温客行的方术。
此事也非误打误撞,与温客行肌肤相亲之时,周子舒虽全程受制,也没完全随波逐流,努力分出心神判读温客行身上之篆文,只觉似曾相识,周子舒总莫名被吸引走注意力,他被温客行颠得几乎昏聩,脑袋里迷迷糊糊地只有一个念头,教他势必要想出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文字。
而后周子舒想起,他在一本西域来的教典上见过,通册不超过五千字,但对于他而言要准确辨认这种文字并不容易,当年他就与秦怀章讨论良久,因为这种文字看字形属篆体,但并不是大篆或是小篆,只因参照物不足,暂且先统归到那一类去。反倒是甄衍在这方面独有天赋,概因曾听到周子舒与秦怀章研读,便自行钻研出了个门路。
直到进了青竹寺见了温客行这般似魔似佛的姿态后,周子舒才将其联想起来——阴阳册所使用的篆文应是由梵文直译而来,甄氏一族来历神秘,就连四季山庄都无法完整溯其根源,极有可能是两朝以前便来到中原,鲜有人听闻过的密宗。
而这种特殊的篆字,一小派尚在研究禁神令颁布前东传宗教脉络的江湖人士将其称为阴阳篆,想来概因是此篆字用于书写了阴阳册。
温客行所修行的,应是源自于其经典中的施身法[5]。
思及此,周子舒眉头复又蹙紧,若不是二人被迫分离……若他能在温客行身边,定不会让对方走火入魔,助他见一切法不生不灭,观实相而破死魔。
[5] 施身法,为割截身体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