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12.

十八娆 12.

底下曹蔚宁刚恢复神智,抚着胸咳出一口血:「咳咳、顾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胸口怎地疼痛不已,周围空气如此灼热?上头那两位又是什么人?白衣那位……是否为传说中的古僧?黑衣那位是女子?看着不像善类……我们是否应当相助古僧?」

他虽不明情况,直觉把顾湘护到身后,皱着眉道了一连串问题。

周子舒见术已破,虽不知能争取多少时间,至少温客行暂且不能重施,赶紧朝人群中喊:「顾湘,别愣着,快带他们下山!」

顾湘闻言往一脸困惑的曹蔚宁肩膀捶了一记:「呸!那白衣的才不是古僧,是个吃鬼杀人的大魔头!黑衣那位可是他的姘头周……唉算了没时间解释了,你先随我带大家下山,他俩神仙打架,我们留下来可帮不上忙,会被波及的!」

虽隔得有段距离,周子舒仍将顾湘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这小姑娘一张嘴十个字九个字都能气人,倒是一点也没变,让他在面纱下不禁勾起嘴角。

眼看她拉着那青衣公子带领人群撤出寺外,周子舒才转过身面对立于大雄宝殿上方,面色平静的温客行。

「阿絮,你这么快就醒了?」温客行没有好事被坏的愤怒,反而笑道,「看来是为夫不够努力啊。」

周子舒没接话,一手持剑,一手持鞭,露于面纱外的双眉紧蹙,道:「甄衍,收手吧。」

温客行往那暂且安歇的京城方向看去,接着垂眼静了一会儿,五指一捏,那串周子舒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阴沉木佛珠在他掌中便碎成了粉末,不甚在意地扬手一撒。

再抬头,温客行看着直到这时仍试图劝他的师兄,面露不解:「你我族人已殁四十余载,纵使他们投胎转世,也再与我们无关,你为何要拯救他们?赫连氏现在享的便是从我们身上夺走的气运,这建立在血腥屠杀之上的国祚难道值得延续?」

周子舒摇摇头:「四十年来我摆过无数卦,也算通晓不少事。赫连琪图长生,现被幽禁于冷宫,已遭病魔缠身求死不能;赫连翊谋皇位,目前连续六位皇子早夭,赫连氏九代以内的子孙注定薄福短寿,大庆虽国祚绵长,可赫连氏气数已尽,很快地帝家将会换姓,一切皆为因果报应。」

「我们无权决定任何死生命数,甄衍,你若执迷不悟仍要施此邪术,」周子舒举起剑尖,直对着温客行,道:「先过了我这一关。」

白银软剑在血月下未反射出红光,反而和同周子舒的双眼明亮如映雪。

约莫三十多年前,周子舒尚不能驾驭蛛妖之体,他白日在山郊野岭觅野食,夜晚则以蛛丝捆绑自己以抑害人冲动,可谓行尸走肉,一日不慎被一位白衣高人误以为是作恶的妖秽,生生所擒。

在那人即将提起背后大刀斩向这只蜘蛛精之际,见周子舒仰头闭眼不闪不躲,那人便觉奇怪,修得人形的妖精多半是想得道成仙,然此蜘蛛精竟有求死之意,出手探向周子舒经脉后大吃一惊——没想到是四季山庄秦氏子弟,一问之下才知惨案始末,他观周子舒功力醇厚,却受与妖体相互抵触之苦,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那高人自称叶白衣,与秦甄二氏颇有渊源,可他已悟道数百年,不宜与凡尘牵扯过多,便赠与这把有净化定心效果的白衣剑,让周子舒自行摸索,并在临别前与之告诫,此剑并非斩邪除恶之途,善使之。

方才周子舒以剑破网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想不到竟真的解了温客行的术,看来白衣剑虽不能斩邪除恶,对恶鬼众无效,而是能护人心魂。

「你分明说待我最特别,」温客行盯着周子舒手中银剑看了一会儿,神情辨不出喜怒,「可你还是对我拔剑了。」

他的声音很轻,随风飘起,散在那片青红交缠的云雾之上。

从下方泛起的热气越发灼人,二人衣袂纷飞,那些细小似火星子的光点鬼影绕着他们打转,周子舒注意到红网方才被劈裂之处,竟又冒出更多丝线,将破口密缝起来,并且越发躁动,以恶鬼众聚成的红雾似海浪翻滚,隐隐有挣脱周子舒所布的八卦网之势。

周子舒再抬头,只见温客行微微笑起来,那双过往一向清澈如晨露的眼睛,如今变成腥赤的颜色,他发间生风,在一片红光里,竟由发根处转为银白,身上那件白衣正慢慢被自身刻纹渗出的血而浸透,一点一点浮出带血的篆文。

周子舒大惊,提剑便要刺向温客行。那剑虽伤不了温客行,但可以阻止他魔气爆涨,强行施术。

他是不打算拿嗤魂鞭对付温客行的,如同温客行不会拿缠魂丝伤他一分一毫。

温客行腾空翻身一躲,从袖中掏出铁扇,连续几个侧翻,除了剑击,更挡掉了周子舒空档中朝他射出的一道道迅如闪电的丝刃,铮铮作响,殿顶的屋瓦被波及碎裂,刃风刮起断枝落叶,卷风一般,动静之大让那群已行至山腰的年轻子弟不住回头张望。

「阿絮,你再不加把劲,我都要以为你只是在跟我调情了,我可是很吃你这一套的。」

温客行接过飞回手中的铁扇,他意不在攻,以同门之流云九宫步堪堪躲过周子舒的全数攻击,那铁扇在他手中轻巧似有灵,展开时白鹤亮翅,银白发丝似天悬星河,二人身姿翩然若舞,黑白交错一来一往,实为一月下美景。

周子舒不同他废话,虽然攻势刚猛,剑势凌厉,蛛丝也已密布周遭,限制住温客行步伐,逼人挪至八卦阵眼,二人实力相当,看似僵持不下,可周子舒耐力远不如温客行,对方仗着血月和恶鬼众的魔气轮给,先前又抽取了不少周子舒身上的灵力,而此时也非身处八卦穴,力量随打斗逐渐流失,此消彼涨之下,不多时便略感疲惫。

眼看下方不停躁动的红雾即将挣脱他的八卦丝网,久战并非良计,周子舒心里着急,似是心神不宁,内力不济,一剑刺出后无法维持白衣剑直竖,剑身突地弯软,缠上温客行的腰,被剑身收卷之力一扯,失去平衡扑向对方。

温客行没料到此一状况,收扇不及,附着他魔气的扇缘便直接划过周子舒细白的脖颈,甚有清晰的皮肉割扯之响。

顿时血珠飞出,溅至温客行脸上,而周子舒面纱被截落,身体不支软倒。温客行大骇,慌忙将人环抱于怀中,一同坠到地面,翻滚了几圈。

温客行坐起身子,见周子舒似是伤重力气尽失而单臂环在他肩颈,急道:「阿絮,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你止血……阿絮!」

周子舒靠在温客行胸膛,垂头闭目,呛咳几声,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按住温客行想为他止血的手,哑声虚弱道:「衍儿……当作是为了师兄,召回恶鬼众,你让我死了便好,我不怪你,师兄同你……同你去鬼谷做夫妻,永不分离,可好?」

周子舒冰凉的手盖在温客行手背,手上焦黑处竟比稍早范围更大,已由指尖蔓延到周子舒整只手臂——正是虚耗过度之像。

「不好!你不会死!别说胡话!」

不知为何,温客行的内力无法顺利度给周子舒,他控制不了沾染在对方伤口边缘的魔气,竟霸道地钻进周子舒的皮肤里,开始侵蚀对方的身体,灼烧一样泛起黑烟和焦熟的气味。

温客行内心悔恨,着急得咬牙切齿,他身为鬼界之主,能号令最凶恶的鬼众,此刻却拿周子舒的伤而毫无办法,很快地周子舒的血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同自己身上由刻文渗出的血融在一处。

被鬼谷谷主的魔气所伤,想来并不是死那么简单的事,肉体极损是必然的,况且周子舒过去为了修补秦甄二氏族人的残魂,耗费了过多自身精元,其神魂早就布满裂痕而脆弱不堪了——若周子舒就这样阖眼,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眼看周子舒随着失血,面色愈发惨白,温客行绝望喊道:「阿絮!」

「甄衍,你看着我,」周子舒扳过温客行的脸,目光恳切,他每说一句话都有血从食管冒出,卡在喉间,听着有些含糊不清,「你有我,这样就够了,莫要牵连无辜。」

「周絮,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我就要这天下苍生为我俩未成的大婚而祭血!」

「……真是冥顽不灵,小孩子似的……」周子舒看了一眼头顶上仍在翻卷发出尖啸的红雾网,而自己的那张八卦丝网早就被恶鬼割扯得七零八落,只余一个大概的形状。

他把口中的血全咽了下去,扯出一个苦笑:「罢了,谁让你是我师弟,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铸下大错。」

温客行感觉到周子舒收紧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对方已气若游丝,在他耳畔落下一个轻软如风的吻,带着些许薄荷与广藿香的浅淡气息。

「衍儿,愿你转世之后,不再受仇恨所困,不再为情爱所扰,不再记得关于我的一星半点。」

「什么转世,阿絮,你在说什么……」

温客行还未会意过来,胸口便一阵怪异的冷凉感。

低头一看,周子舒一掌摁在他没有心脏的左胸上,顿时一股强劲且暴烈的力量汇聚于二人相贴之处,先是急速吸纳了他体内的魔气,再像聚拢了过多能量而从中炸裂开来。

霎时间,迸出巨大高热的白光,把他们相倚的身影包裹进去,顶上的恶鬼红雾逃散不及,眨眼也被吞噬其中。

由山脚下看去,山顶青竹寺垄罩在一片刺眼如天明的白光中,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间,比烟花还短暂,像是错觉般,眨个眼后又回归平静无息。

顾湘似乎有所感知,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嘴唇紧紧抿起来,被她拉着手的曹蔚宁不明所以,陪她望着青竹寺的方向,良久才听她轻喃出声:「主人……」

「顾姑娘,你怎么……为何事伤心?方才那黑白衣二位高人,是否与你相识?」曹蔚宁看着顾湘突然落下泪来,有些无措,只略猜出一二,掏出一条淡青色的手绢递给对方。

顾湘看了眼曹蔚宁那块皱巴巴的手绢,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垂下眼道:「甄、曹大哥,我没同你说过,我是鬼,再过半个月,我就得回去了,现在我主人不在了,回去以后鬼谷就只剩我一个人啦。」

「什、你竟是……竟是鬼吗?」曹蔚宁愣住,眨眨眼,似是在消化顾湘所言之事,旋即抬眉一笑,「难怪呢,我就一直在想,风崖山在哪,人间又怎会有你这样美丽的女子呢?」

顾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乱拍马屁,我还是人的时候就长这个样子,你只是见识太少罢了。」

「唉……可惜啊,不过这还有半个月,顾姑娘你接下来去哪啊?」曹蔚宁见她止住了泪,觉被她嘲笑也挺值的。

「不知道……去给故人扫个墓吧,坟头的草也该除了。」

曹蔚宁难掩失落,却还是了然道:「这样啊。」

顾湘手里捏着手绢,站在点着灯的山道出口,那儿立了一座石碑,「青竹寺」三个字笔劲锋利,石碑顶部雕着蟠龙神兽,中间嵌着一块镜面岗石,上头刻着「日月同光」四个字。

日月同光太难一见,星月同辉,但为恒常。或许……这才是她那心思莫测的主人不惜颠到阴阳,也要追求之事。

一件像是眼下她被曹蔚宁牵着手却不想甩开,这等寻常又难解的事。

那些从山上下来的人群纷纷往城镇散去,约莫过了一刻,顾湘回头问曹蔚宁:「曹大哥,知道我是鬼,你先前说想同我交朋友,还作数吗?」

「作数、作数!」曹蔚宁喜道,「我还欠顾姑娘一个赔礼呢,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师门回报近日发生之事,我顺便带你去离方玩一趟,差不多也就半个月时间,以后每年此时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可好?」

顾湘觉得这人傻透了,可又忍不住开心起来,她时刻记着自己是食鬼三千的紫煞,插着腰凶恶道:「这可是你说的啊!赖皮的话我可是夜夜入你梦缠着你!」

方才的风波在二人嘻笑打闹声里,恍若惊梦,江南城镇人息渐醒,见无事发生,复又睡下。

晚蝉轻鸣,仍是夜,血月的腥红褪尽,白冷的月色被揉成碎屑落于熠江,化为水面粼粼波光。

青竹寺大雄宝殿前方空空荡荡,地面上是一大片血迹,像什么由内而外炸裂开来,带着碎状的骨片和血浆。

一个人影在那片血污中央,捂着小腹伏地而起,似是极痛极冷,又是极疲倦,连一个撑起上身的动作都异常吃力。他的发丝披散狼狈,全身如遭血浸浴,渐渐明亮的月色之下,也难辨出衣衫原本的颜色。

那人缓缓挪动无力的身躯,捡起地面上一把卷曲的软剑,以及一把似是坏了而无法收拢的铁扇,将其抱在怀中,久久没有动静。

细一看,肩头正是细细阵颤,满是污迹的脸上,淌着无声的泪。

晚风徐至,带起一声凄长的,离人永诀的哭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