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13.
临江街西向两个街区后接着八卦巷,此处由八道大小巷弄交会,交会处凿有一口青石井,径七吋,名曰七星。
越过井走进巷子末端,是一座五层楼的楼阁,白墙黑柱,楼阁本身连同院落的外墙都呈八角状,古禅修造的方式独具一格,在热闹纷华的临江段末,此处僻静幽深,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寂然。
外墙乌漆的木门上没有一块门额或招幌,知情人却都知晓这便是唯有手握稀世珍宝,或有难言之隐的特殊所求,才能获得阁主接见的珠玑阁。
没人知道这珠玑阁是何时建成的,仿佛当被留意到之时,这楼阁就存在于此了。地籍册上此地主人写的是周子舒,却无人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只听闻珠玑阁主是一名黑纱蒙面的美艳寡妇,自称周半面,从不出阁,多差使一位俊朗青年代为办事。
一如出现时的神秘,某一日他们也神秘地消失了。
珠玑阁坐落于深巷内,若非有意,平时鲜少有人经过。街坊邻居因好奇而上门查探,敲响那乌金色的大腹蜘蛛门环时,那深黑看似沉重的木门,连同所有以黑木打造的部分,都像是被火烧过的焦脆枯木一般,瞬间就破碎、瓦解,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塌,当尘烟散去,最后只余一副骨架。
残骸之中自然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原来这珠玑阁,最基本的结构,竟是由极细却坚韧的八角丝网所搭构起来的。
昨日还有人在七星井取了水,可当下已看不见半点湿迹,也再打不上一滴水来,像是一夕之间被汲取至干涸。
亲眼所见乃至闻及此事之人,无不道一声:怪哉,怪哉。
不过在珠玑阁主与他的使者消失之前,江湖上倒是传出过珠玑阁有意收购铁线绿松石的消息。
绿松石以纯正天蓝色的瓷松为上等品相,再来是绿松、面松,带有铁线的松石仅能排上第四等,虽不到随处可见,可也没多少雕琢或收藏价值。
然而以古玩珍品和机关等高端生意闻名的珠玑阁,却未多作说明或形容,只提出了极高的收购价格,也不知道究竟购得没有,整座珠玑阁便已人去楼空,着实令人费解。
可又说江南这城镇,一年四季都有本地或异域商贾与江湖人士汇聚交流,令人费解的奇闻轶事多了去了,倒也不足称怪。
例如在举行十八娆游行的中元节后,隔日清晨青竹寺负责叩钟的年轻比丘行至鼓楼前,天色未明,人在平缓的月台上滑了一跤,看清眼前景象时被吓得不轻,当场念起了六字大明咒——眼前是一地由中间溅开的碎骨和深褐血泥,周围四散着殿顶的裂瓦,场面惊悚。
待其余僧人闻声而来,发现寺院的屋檐和周围的柏树上,竟挂满了断裂的蛛丝,随风飘荡,好不诡异。
便有人说,那场比往年人数更多的十八娆游行起了作用,蜘蛛精被举火之众给削弱妖力,魂散于天地间;亦有当晚参与了游行的门派子弟说,下山之前血月高悬,确实见到一名雌雄莫辨的黑衣人与白衣古僧在青竹寺上空激烈斗法,二者身姿灵魅,绝非凡人,最后在一阵强光中,双双不见踪影。
那望月楼的清丽瞽姬和乐班,在江面开始飘着点点落梅的时节,又奏唱了新的词曲。
※
熠江以北之地坤夷,过去有一座名声响誉中原的四季山庄,该处地灵人杰,庄主与其弟子勤武学,通文知理,曾为当朝世家子弟取经求学之所,享「四季花不败,九州事尽知」之美名。
四季山庄少庄主为皇族旁支,以郡主之礼被赐婚于北地乾灵的回春谷少谷主,在大婚当日,二门同惨遭血屠,自此山庄落败,二亩梅园已然凋零,近处一座小青山头,放眼望去,起起落落,立了墓碑二百座有余。
二族遭血屠后已无后人,以至于皇帝赫连翊遇刺身亡后,便再无人至此山头祭拜。此地外传因血案死者冤气过重,后又无人祭以香火,有死灵作祟,于是遭人忌讳,通往山庄的道路石缝长出了草,逐年渐高,遮掩住最后一块青石板。
直至近日,坤夷有一小镇源泗,一名镇民行至那青山附近取材捕猎,说曾见那早已衰落不知几十余载的四季山庄遗址,竟在青山茂林中,袅袅升起了炊烟。
正值夏季,午后多雨,行人纷纷走避,小镇外一偏径上有座茶亭,一对男女相邻而坐。茶亭简陋,门口招幔写着「茶水自取,过路三文」,只有一张方桌四张椅子,摆着一壶冷茶和几个杯子。
此处仅供过路行人歇脚,自是无人奉食端茶,想喝上热的,还得自己找些一旁未被雨淋湿的干枝放进风炉里生火煮水。
那对男女中,男子蓄了须,约当不惑,身着青衣相貌堂堂,腰间配了一把镶着紫水晶的剑,似是江湖人士;小娘子则面容娇俏,紫衫长裙,看上去年纪不过花信,却梳了个倭堕髻。二人举止默契,年龄并不相若,可举手投足不似父女也不似兄妹,倒有些夫妻伴侣之相。
不一会儿,一人披雨掀帘入了茶亭,他手里伞面斜倾,顺着伞骨便落下一串雨珠来。
此人面覆黑纱,一身黑色窄衫小袖和丝绸长裙,身形颀长,纤如柳枝,乍一看难辨雄雌,掀起竹帘的手白净如瓷,指尖却似是被火烧灼的焦黑颜色。
「阿湘、蔚宁,」那人对庭内二人颔首,拨去沾在肩上的水珠,口中歉道,「这雨下得急,我走不快。」
「没事,这儿雨景挺美,看着也不无聊,就是此处放的茶有些涩口,又都凉透了,」顾湘对来人熟悉,捧着脸嘻嘻笑道,「天雨路滑,你行得小心些也是应当。」
曹蔚宁也跟着道:「是啊,快些进来,着凉了可不好,我刚才烧了一壶热水,此行我捎了点家乡的老普洱,你正好能喝上。」
那黑衣人道了声谢,单手收拢纸伞,甩了甩伞尖上的水珠后,一颗脑袋便从他身后探出来——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娃。
「唉唷!你今年依旧是个小豆丁啊!」顾湘伸爪就朝那小娃脸颊摸去,被对方敏捷地躲了开。
小娃身高只够着黑衣人大腿,躲过顾湘的手便又窜回那人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裙摆,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粉粉嫩嫩,煞是可爱,睁着一双大眼盯着面前二人,虽不警惕陌生,但扁着嘴半天也没朝他们打声招呼,显出些娇慢脾性。
曹蔚宁把静置半分的热水倒入装有老普洱的紫砂壶中,又直接浇了些热水在壶上,趁茶叶浸润、等待壶壁水分渐干的空档,回过身对顾湘无奈笑道:「阿湘,你别一见面就上手,吓着小孩子了。」
「什么?他才不是小孩子,曹大哥,你明明知道他……」顾湘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上嘴,瞥了黑衣人一眼。
此茶亭离镇上热闹之处有些距离,又是雨天,鲜有人迹,故而黑衣人坐下后摘了面纱,露出一张俊美而冷淡、带着些病容的脸来。
周子舒表情平静,似乎无对方才他们的对话无甚在意。
他并未多加照拂身边的小娃,那小娃便自行爬上周子舒身旁的座位,也不同这些大人说话,自顾自地整理起仪容,一串绿松石佛珠隐约从领口露了出来,小娃注意到顾湘的目光,又慌忙把衣领拢好,像深怕什么宝贝被人觊觎去。
顾湘眼尖,早看清了那串佛珠是铁线绿松石所造,根本不是什么值钱宝贝,倒是一颗颗佛珠上头的铁线纹路呈现蛛丝网状,并不常见。
她第一次见这娃时就看过那串佛珠了,觉得这回看上去那蛛丝纹路似乎比先前更明显,她自认为山野来的丫头,不懂石头珠宝,猜测大抵和玉石一样,戴久了便会吸收配戴者的气息,进而生出些变化来罢。
顾湘递了一杯不烫口的热水到小娃面前,再帮曹蔚宁把紫砂壶中的普洱醒了醒,第二泡才分倒进茶杯中,周子舒接过喝了一口,热茶下肚,那对素白的嘴唇才有了些血色。
周子舒对往他身上靠着喝水的小娃并不推拒,也不拉扶,任人贴着他腰侧,隔着衣料感受到一股孩童烘热的体温,看着态度有些疏离,肩头和背脊却是微微放松下来。
他放下茶杯,朝顾湘问道:「你想好了吗,阿湘?」
顾湘闻言,整个人静了下来,一旁曹蔚宁握住她置于桌上的手,安抚似地摩娑。曹蔚宁神色似有不豫,想说些什么,唇启了又合上几合,却还是保持沉默。周子舒不催促,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入口便有些苦涩。
「想好了,周大哥,」约半刻后,顾湘抬头,眼神肯定,「都十几年啦,耽误了曹大哥这么久,他没嫌我烦,这中原九州我也该玩腻啦。」
顾湘嘴上贫,然而和曹蔚宁交握的手收得很紧,周子舒看在眼里,顿时有些恍然——竟……十几年了?
「那行吧。」周子舒不多话,抬起那双幽深漆黑、不透光的眸子,朝曹蔚宁伸出手。
曹蔚宁从怀中掏出一对竹编蛙,看着只是在市集上兜售给孩童的普通玩具,却像是被人无时无刻捏在手里把玩,竹片上光滑无痕,一点霉斑也没有。
他将其中一只递给周子舒,小娃不明所以,好奇地看着那竹编玩具,但仅仅是看着,似是受过告诫,并未出手触碰。
顾湘对周子舒认真行了个礼:「周大哥,我得谢谢你,让我魂附竹蛙,不用回鬼谷,得以夜夜与曹大哥梦里相见,每年鬼月我还能用肉身同曹大哥游山玩水。」
顾湘虽一直是这副年轻模样,在同曹蔚宁相处过后,心态却已然改变,稳重许多。她曾想过要与曹蔚宁白首,待他百年以后再一同步入轮回,可到了那时,她必会忍不住想要再求下一世的相遇相守,再下一世,如此往复,便是一个拧死的结。
执着害人不浅,她的一生虽然短暂,可已知晓贪心的后果,更见识过离别割扯的苦楚。
该说的,顾湘早已同曹蔚宁说过上百回,于是她这下不再说些有缘下辈子见了的话。她反手拍了拍曹蔚宁的手背,露出个释然的微笑,接着又偏头对小娃说:「唉,不知道同你说些什么好,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喊我一声顾湘姐姐,没占着这便宜实在有点遗憾。」
小娃回看她,似懂非懂,眼神澄澈得能见底,半晌也没出个响。顾湘无奈地笑了一下,朝周子舒点点头,没再犹豫,砰地一声,化为一阵紫烟钻进那竹编蛙里头去了。
周子舒将竹编蛙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用二指对着竹蛙的头部凭空一捏,像是掐住了什么似地用劲,只见他焦黑的指尖之间,从竹蛙头部拉扯出来一道极细、戴着藕紫色的半透的丝线,接着五指握拢成拳,周子舒对其吹了一口气,那阵紫烟便从他指缝间溢出,散在空气里,再摊开掌心,已是空无一物。
「成了。」
周子舒把那看似没什么改变的竹编蛙放回曹蔚宁一直没收回的手中,见身旁小娃目瞪口呆,水都要喝进鼻子里去了,便把那小脸扳过来,直接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边的水渍。
而曹蔚宁望着紫烟散去的方向,还未回过神,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怎么说是耽误呢,分明是我对不起阿湘……」
周子舒不搭腔,往风炉添了把柴,待火旺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根竹杆铜口的细长烟管,凑近了火源,烟管里的烟草受热,便燃起一股广藿香与薄荷揉杂在一起的气味。
曹蔚宁已不再年轻,眼角都有了细纹,他用手抚着身旁那空着的座位,自言自语:「我是家中长子,父母和师父师叔们催了我好几年,说我不婚不娶,对家门和师门影响都不好,可我对阿湘一见如故,第一眼便认定是她了……她陪伴我这么些年,我却无法娶她入门,给不了她名分,甚至是无法带她去给我亲族朋友见上一见……」
对面的周子舒用烟管扣了扣桌面,似是在听,似是心不在焉。
曹蔚宁抬眼看他,见他正垂眸看小娃认真地注视那只竹编蛙。小娃那张圆嘟嘟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在试图理解这只竹蛙方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想上手又不敢碰的模样。
曹蔚宁听顾湘说过这二人的故事,说周子舒曾是皇族亲故、一方郡主之子,更是四季山庄的少庄主,而那小娃是血脉单薄的密族传人,曾是如何地绝代风华,二人自幼定情,获御赐的婚姻。一日遭难,二人分隔,苦寻四十多年复又相遇,却是妖鬼之别,立场相悖,不得相守。
而今他只觉得周子舒那张寡淡甚至憔悴的脸上,在这份注视中,竟生出点恬静安然。
曹蔚宁试探开口:「周大哥,阿湘的转世……」
周子舒腰间系了一个白色的银蛛纹囊袋,里头装着他用青云母制的六四爻片,他时常摆卦,却不知何时开始,不再道出结果。他不回曹蔚宁的话,只轻轻看了对方一眼,曹蔚宁立刻止住了话头,也知这茬不该提。
直到周子舒抽完了那簇烟草,对面曹蔚宁落寞的神情仍像浸在回忆里,抑或是一场梦里。
雨势小了许多,茶亭屋顶的茅草尖尖滴下晶亮的水珠,周子舒把茶杯收了收,起身到水池旁洗净后倒扣在桌子上。
小娃亦步亦趋地跟着周子舒,在周子舒拿起纸伞时,小手从袖里掏出一个白色水云纹荷包,一枚一枚地算好了铜钱,放进那写着「茶水自取,过路三文」的招幔下,一个黑底白斑的瓷碗里。
「阿行,不是六文,是十二文,」周子舒并无朝小娃那儿看一眼,却是对他的动作一清二楚,「小孩子和鬼也得算钱的。」
小娃扁扁嘴,又从荷包里挑挑拣拣,拿出几枚比较旧的铜钱放进去。
周子舒戴上面纱,临走之前,见曹蔚宁仍呆坐在原位,忍不住劝:「蔚宁,世间缘分无理可循,无法可解,你和她的相遇本就是阴错阳差,偶得一晌贪欢,难求一世相偕。阿湘想得比你通透,你也早日看开些。我们先行一步,你若有事,知道如何寻我。」
说完,他没再回头,撑起伞带着那名唤阿行的小娃又进了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