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14.
雨淅淅沥沥的,细密如针,周子舒虽没牵着小娃,却是将伞往对方那边倾斜,才刚干了一些的肩头很快又是一片湿痕。
他本可以用上流云九宫步,这点路只消半刻便可到达,可他配合着小娃的步距,走得不快,始终维持着一掌的距离,一会儿只听小娃抬头问道:「是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他们了?」
周子舒轻哼一声:「当了半天的闷葫芦,现在才开口,怎么刚才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他步子缓了缓,小娃见状立刻贴了上来,抓住了他挪步时飘起的长裙。
「我不知道,」小娃低下头,攅紧手中丝滑的绸料,有些委屈,「我不会说,我不懂得。」
「罢了,你神魂不稳,不记事也是正常的。」周子舒神色依旧淡漠,并无责怪之意。
不记事也好,顾湘入了轮回也好,最终这世间仅余他周子舒一人,深刻地记得那份仇恨与悔痛,直到自身也魂散于天地间,便好。
「我能记得重要的事情,」见周子舒反应这般淡定,小娃突然不高兴了,「最重要的事情,你是我娘亲。」
说完的下一秒,啪地一声一团黏物就堵上了小娃的嘴——是极富黏性的一小段蛛丝,小娃似是有过经验了,这东西用手撕是撕不下来的,被封了嘴也只是愣了一下,脚步却没停,拽着周子舒的裙摆,跟贴得紧。
那小娃被封了嘴也不吵不闹,一大一小二人行了一段路,已能瞧见镇上打着伞走动的人,周子舒才再开口,语气带着薄怒:「我不是你娘亲。」
小娃无法说话,只是抬头看他,眼里蒙了一层水气,像是不明白周子舒为何要这样,有话却道不出,颇有些楚楚可怜。
「我把蛛丝除了,你待会儿在人面前可别说什么不该说的,知道吗?」周子舒不领情,用手指抬起小娃圆润的下巴,面纱外的那双深邃的眼睛眯起来,道,「再乱喊我娘亲,我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你就待在山庄里帮我看小鸡、喂兔子,你可听清楚了?」
小娃与周子舒对视半晌,点点头,周子舒才用拇指往他嘴上一抹,那蛛丝便沾在他手指上被轻易撕了下来。
小娃不敢再顶嘴,只低下头小声嘟囔:「可是,你不可能不带我出门的,你没有我哪能走多远?」
周子舒耳聪目明,听得倒是清楚,不可置否,只直视前方往目的地走去,不想误了约好的时辰。
那日周子舒在青竹寺,眼见敌不过机关算尽的温客行,他神魂早已受创,灵力不济,堪为强弩之末,便故意被温客行所伤,打算趁其疏忽,自爆妖丹,欲与之同归于尽。他可以令自己魂飞魄散,却不能放任温客行屠灭无辜苍生,错误若能终结于此,能与他的郡马同死,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了。
在光火迸发的瞬间,周子舒只在温客行脸上看到了伤心——没有后悔、没有惊怒、没有困惑,仅仅是伤心。像是为了周子舒所做的这个决定,单纯地感到伤心。
温客行肉身俱毁,在周子舒的怀里化作一摊湿热的血泥碎骨,而周子舒缓过神来,脖颈的伤口不再淌血,腹部却如同被辗过似地剧烈疼痛。他怎么还活着?仅是失了妖丹,修为倒退,想不明白究竟命运要他如何,手足无措,脸上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究竟是他周子舒命不该绝,如同四季山庄惨案后他被蜘蛛精所救,抑或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有可能,温客行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而提前做了准备,毕竟温客行曾说过的,他最了解师兄。
然而周子舒亲手杀了温客行,再也见不着这个最了解他的师弟了。
每当回想起来温客行最后那伤心的表情,周子舒便觉有一把刀插入他的心脏狠狠绞剐一番,早些时候,他每日每夜都会这样痛上许久,痛得他呼吸困难、冷汗濡湿了身下被褥,睡着时是他与温客行短兵相接的噩梦,清醒时面对空无一人的孤冷,也是噩梦。
直到阿行的出现。
婴孩太安静了,一声啼哭也没有,周子舒恢复气力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确认这婴孩是否有心跳。他侧耳靠在小小的、上下起伏的胸膛上,然后在一阵稳如十八音的鼓动里,落下一颗冰凉的泪来。
他不知道这个婴孩是谁,似乎又非常清楚他是谁。周子舒从不唤这个小娃甄衍或温客行,因为无论是哪一个,都已真真切切地死了。
有了阿行以后,周子舒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他的妖力所剩无几,灵力与内力也渐渐在流失。他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先是释然地松了一口气,又是一阵陌生的惶恐,他若真的魂散于天地间,这个弱小的婴孩该怎么办?
此一念头使他夜不能寐,为了能照顾阿行,周子舒找出了所有能为自己续命的阳芯,将其和广藿香与薄荷揉制成烟草,每日抽上一根。
他从未照顾过婴孩,只晓得把这个小小的肉团抱在怀里,刚形成的脊骨柔软,他不敢用上半分力,怕自己低凉的体温引起婴孩的不适。
周子舒让婴孩趴在他的腹上,重量很轻,呼吸平稳,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奇异的是这样竟能缓解他力量的渐失,空虚的丹田也就此充盈起来——这个婴孩源自于他,与他是一体的,如阴阳平衡,如在绝望之时没让他放弃的一丝希冀,卦象所示的天地鸳鸯合。
相对地,若周子舒离开阿行太久太远,便会感到头重脚轻,甚至虚弱倒地,是以二人一直都形影不离,周子舒说不带他出门,不过是吓唬他而已。
即便周子舒没有养育孩童的经验,还是很快察觉到阿行的异常。小娃的神魂似有缺损,从来不哭不闹,睡着的时间占了一天大半,闭眼时总安静得让人忍不住去探一探他的鼻息。
周子舒自青竹寺一战后失了妖丹,已无法再用自己的妖力和神魂为阿行缠魂修补,为此他各处探询着安魂固命的绿松石,他尝试过许多,昂贵的瓷松对阿行效果不大,还得是带着蛛丝状的铁线松,反倒更不好寻。
周子舒面貌不老,不适合在一处久留,他带着阿行离开江南,奔走九州,四处收集铁线绿松,一颗一颗的,串成了阿行胸前那串温朴的佛珠。最后他们回到坤夷四季山庄,整理了荒废多年、衰败的院落,定居下来。
由于冤灵作祟的传言,惨案后一直无人踏足山庄,倒是未有严重损毁,整理过后,生活所需倒也堪用,地窖藏书丰富,环境幽静,完全足够他对阿行的教养。
不记得到底是过了多久,阿行才开口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着周子舒喊「娘亲」。
周子舒的反应直接是扯破了手上景北渊寄来的信,他才刚从苍鹰脚上解下来展开,根本来不及看,阿行敦敦敦地跑过来帮他捡起在地上的碎纸,抬头又对他喊了一句:「娘亲?」
周子舒手又是一抖,一段蛛丝已经封在阿行嘴上了。
甄衍对他的情爱过于深重,以至于血案后遁入鬼道,宁愿逆天地倒转阴阳也只求同他相守,最后落得如此凄惨,他断不能让阿行也生出这样的执念来。
周子舒在爆丹之前发过愿的——愿他的衍儿转世以后,最好不再受仇恨所困,不再为情爱所扰,不再记得关于他的一星半点。
我不是你的娘亲。周子舒这样同阿行说,也同自己说。
因此周子舒刻意冷淡相待,阿行会走路以后周子舒便不再抱他了,也不曾同对方说过自己的名字,他对外以寡妇周半面的身分示人,于是和阿行说你喊我夫人便是。
阿行对周子舒突来的情绪不明所以,只能懵懂地点点头,周子舒才帮他除去蛛丝,可三天后,阿行又忘了,晨起睁眼又跑到书房,对着在写信给景北渊的周子舒喊了声娘亲,他奶声奶气的,音量不大,周子舒笔下那张信纸却被没拿捏好的墨晕开大片,毁了。
若不是阿行平时还算乖巧,周子舒都要以为这娃是故意的了。
除了二人在称呼上颇有分歧,小娃确实乖巧且伶俐,倒是不曾落下周子舒交办的修习和家务,甚至四季山庄里称得上晦涩的藏书也都能看懂一二,只偶尔有些固执顽劣的脾性,他曾把周子舒那一囊袋青云母制的六四爻片磨成粉末,撒在各处,从周子舒的信纸乃至于山庄内的小塘水面上,为的就是看云母粉末闪闪发光的样子。
此事被周子舒逮着了,却少见地没被用蛛丝吊起来挂树上一个时辰。周子舒看着小塘水面上晶亮的矿石粉尘随波晃动,不气不恼,只有一瞬恍惚,觉得这些举动,和很久很久以前曾想引起他注意的甄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甄衍吗?就算长得一模一样,神魂也是借由周子舒的妖丹重生而来,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周子舒不敢深想。
不过这算是坏了周子舒卜卦的兴趣,阴爻少了一片,他什么也卜不出来,也有点懒得再制一片。阿行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拿了周子舒的荷包便不撒手,周子舒要用钱的时候,小娃只会满脸不情愿地给出表面陈旧的铜钱。
周子舒想既然阿行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么想必多少能感应出些宝贝,便带着阿行去赌石,阿行喜欢的就留下,没兴趣的就卖了,还真赚了不少。周子舒不差钱,在钱庄里给阿行开了一个小库。
许是神魂仍不够稳固的缘故,阿行的成长停滞下来,一直维持着五岁孩童的模样,他的小脑袋亦无法保存短期的记忆,于是对每年只在七月见上一次面的顾湘和曹蔚宁,只能说是不陌生,却认不得。
这都不妨事,周子舒觉着二人在四季山庄里过着挺安稳闲适,可自从有了阿行,他的身体虽然不像刚开始那样明显而迅速地衰弱,却也还是在衰弱,他不禁又担忧起来——他还有多久时间?阿行的魂魄要如何才能够完全稳固?若阿行一直长不大,自己却先走一步了,可怎么办?
这个想法一但起了头,周子舒便觉着情绪又缠上自己,思绪纷乱停不下来,脚上的步子也快了许多,阿行有些跟不上,周子舒见已行至深巷,无人注目,便长臂一捞,把小娃夹在腋下踩着流云九宫步迅速到了赴约场所。
平安钱庄汇通的是私钱,只做熟客,交易往来虽然刻意维持低调,小小的分号在源泗这样朴质的小镇上,还是显出些气派来。
才恰是约好的时辰,里头的人却候了有一段时间了,平安把周子舒领进里屋时,那人已覆好了上次二人未结的棋局,朝来人盈盈一笑。
他一袭藏青色的长袖袍,腰间有一管白玉萧,衣袍的质料极好,相貌不凡,面上无须,漂亮似桃花的眼角叠着浅浅的细纹,立在窗边,身上映着雨后的阳光,让人不禁想象起这人年轻时是如何的天人之姿。
周子舒理了理衣襟,揭下面纱,对着男子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恭敬道:「陛下。」
「子舒,这么见外呢?」景北渊对此大礼并不受用,起身去扶周子舒,一手搭在那纤纤腰上,周子舒又穿得单薄,惹人遐想。
随即景北渊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小娃正狠狠盯着他看。
他眯起那双似能勾魂的桃花眼,朝小娃微微笑:「阿行,你好呀。」
一进了屋,小娃又变回闷葫芦,他们见过很多次了,景北渊知晓这二人的情况,每回遭受阿行如此敌意也不觉气恼,只笑而不语,在周子舒准备要开口之前,对一直立在门后的一名黑衣男人招招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来,递给阿行。
「阿行,我是子舒的朋友,在家中排行老七,你叫我一声七叔就行,这袋糖炸核桃都是你的,壳也给你敲好了,我同子舒下盘棋,行吗?」
小娃视线在那袋核桃和周子舒之间游移许久,周子舒站着不发话,要由他自己做这个决定。周子舒平时不让他吃太多零嘴,尤其是核桃,方才镇上经过了干果铺子周子舒头都没偏一下,小娃最后管不住馋虫,伸出小手接过了面前的油纸包。
平安在屋里备了一把比较矮的椅子,上头放了垫高用的天丝软垫,阿行坐上去之前,把软垫取下来,放到棋盘桌旁给周子舒的那张椅子,随后就坐上矮椅安安静静地开始吃核桃了。
景北渊见着这个举动,笑意更深:「阿行真懂事。」
周子舒轻咳一声,待景北渊先入座了,才撩了裙摆坐在那软垫上,看了一眼棋盘,疑惑道:「上回我执的,是黑子吧?」
「每回都是你执黑子,也该换个立场试试。子舒啊,上回你是怎么围我的,这回要怎么破这个自己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