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 15.(完結)

十八娆 15.(完結)

平安钱庄生意路子广,为他们备的是由鞑靼运来的苦荞茶,杯盖一掀,便是满室麦香。

这是周子舒母亲震泽郡主在世时常喝的饮品,他在这熟悉的味道中放松下来,等黑子一落,才将手中白子也放上棋盘,将那差点被叫吃的白子净活了,他道:「北渊,你可高看我了,其实我怎么也算不到这一步的。」

「你过于自谦了,」景北渊为周子舒这一手面露惊叹,「我只想过与他鱼死网破,没料到你会建议我取而代之。」

十多年前,周子舒还在江南,景北渊找上了珠玑阁。他本为异姓王世子,自幼父母双亡,被赫连翊接至宫中教养,赫连翊年事已高,因膝下皇子皆早夭或意外身亡,便将聪颖过人的景北渊立为王储。

可这景北渊,是带着前六世的记忆前来的。他与赫连翊情仇纠葛生生世世,对这男人和宫中生活实在是厌烦透顶,他虽有记忆,却无力逃脱皇帝的掌控,故而向传闻中的阁主周半面求助。

景北渊身披藏青色的兜袍和薄纱斗笠,亲自下江南求见,珠玑阁除了珍宝生意,客人多为受辱含恨的女子,这位样貌绝佳的青年客人——却在周子舒的意料之外。当然,景北渊也为周半面的真实身分惊艳不已,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惋惜。

周子舒听完景北渊的故事,没有二话应了他的请求。不过赫连翊老得都要掉牙了,那点稀薄的阳气还不够周子舒塞牙缝的,于是他一边晃着用蛛丝缠成的吊床,瞟了一眼酣睡于其中的小娃,再开口,便是要景北渊夺了这江山,并赐死冷宫里那位先皇赫连琪,带这二人的心脏来见他。

平心而论,赫连翊担得上圣明二字的君主,可这人间接或直接造成了四季山庄惨案,害甄衍被仇恨蒙蔽而疯魔,害周子舒不得不手刃自己的师弟。周子舒脑中闪过温客行最后那伤心的模样,顿时墙面上映着的灯影八爪齐张,突然就不想再做那个明理人了,也许残暴嗜血才是他这只妖该遵循的本能。

不久后赫连翊遇刺身亡,王储景北渊继任,沿用旧律,未改国号。

不过三刻,和棋。

小娃把核桃吃完,苦荞茶也喝了半杯,不吵不闹,手里抚着原先待在黑衣人肩头上的那只紫貂。

景北渊抚着下巴俯观这盘局,手微微一抬,那高大的黑衣男子便靠了过来,从广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放在周子舒手边,打开一看,是三颗浑圆的蛛丝网状铁线绿松石,还细心地打了孔。

景北渊还未接任帝位时为南宁王爷,掌市舶司,周子舒那时已打算离开江南,便顺便请景北渊留意些能为阿行安魂固命的铁线绿松石。

周子舒正要道谢,被景北渊抬手止住了话头:「你我之间,无须言谢,最后这三颗,整巧凑足了一零八整,阿行神魂不稳的毛病,应当无碍了。」

周子舒点点头,朝阿行勾勾手,小娃噌地一下就窜到他身边,乖巧垂下头让周子舒解了他脖颈的那串佛珠,把这三颗串进去,再系回脖子上。

小娃一凑到周子舒身边就不愿走了,宁可站着也要靠在周子舒身上,周子舒这回没用眼神驱他,看着阿行小手紧紧攒着他的袖口,垂下那双黑得无可见底的眸子。

一会儿,周子舒淡道:「北渊,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景北渊举杯浅抿一口平安为他们添了新的茶水:「但说无妨。」

「我恐怕是……时日无多了,我在平安这存的些银钱和珍品,都是给阿行的,应该够用了,待我走后,你能不能差个可信任的人到山庄里照拂阿行?」

景北渊一听瞪大了眼睛,「子舒,你这什么话呢?」

一直像块木头的黑衣男人也忍不住面露诧异,一旁的小娃更是惊愕,扒着周子舒袖口的手捏得更紧,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周子舒,又看着对面的景北渊。

周子舒另一只手轻拍小娃的手背,道:「最近我总觉得气短体虚,呼吸急促,甚而畏寒,天一黑便开始乏力,妖力见底也就还能吐些丝。步子没以前快了,心思,也较从前难静下来。」

闻言,那黑衣人突然挪动身子,走近周子舒:「周大人,可否让我号一号脉?」

男人的声音低凉如水,周子舒点头,挣开被阿行抓着的手,抬起腕子:「有劳了,乌溪。」

小娃被挣开了手更加不安,干脆整个身子趴在周子舒大腿上,周子舒被人号着脉,不宜动弹,只用另一只手在那肉团似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阿行被打疼了也闷不吭声,坚持趴着没动。

景北渊担忧地蹙着眉头,不一会儿,被唤为乌溪的男人放下周子舒的手,朝景北渊看了一眼,他未发话,后者只观他表情,眉头就松了开,摇摇头道:「子舒啊。」

周子舒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漠,把阿行的身体从腿上抱了下去,让他站好,只许他牵着自己的一只指头。

「照拂阿行自然不在话下,只要你开口,官爵和荣华富贵我都能给予,我看赫连琪的私库里什么宝贝药材都有,放着也是浪费,正好给你调养身子。要不,过几天我就把你们接进宫里怎么样?」

景北渊站起身子往周子舒那方凑过去,抬手抚了把周子舒的一绺发丝,小娃一看都要炸了,若非不想惹周子舒不快,他都要扑上去咬人了。一包核桃算得什么,娘亲才最重要,他不喜欢这个七叔,一点也不喜欢。

周子舒只觉头皮一阵细小的痛感,抬眉一看,景北渊手里正是一根白色的头发。

「你并非时日无多,」景北渊笑道,「你只是老了,烦恼多了。」

「你、你胡说!我娘亲才不老!」阿行忍无可忍,在场众人听他开口皆是一惊,他正准备发作,一段蛛丝已经封上了他的嘴。

只见周子舒喝了口茶水,对乌溪投以一个探询的目光,乌溪朝周子舒颔首,口中道:「周大人,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日平人[6]。」

「啊。」

周子舒呀然,他看着乌溪和笑盈盈的景北渊,又看着那个泪眼汪汪,满脸困惑委屈的小娃。

随即口中的苦荞茶,似乎泛起了他此生第一回体尝过的甘甜。

周子舒自然是婉拒了景北渊的皇城邀约,阿行对景北渊敌意大得很,想来进京生养也不是个好主意。他赶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带着阿行回到了四季山庄,这一路,他们都牵着手。

他活得太久了,惨案那年他不过二十出头,后以妖体长存,教他都忘了原来凡人每过一段年纪,身体都会渐渐有些改变,他又有了阿行,再自然不过。

那一百零八颗的绿松佛珠效果显著,阿行的神魂渐稳,再也不忘事,身体也如正常孩童般成长,然而也越发机灵难缠,让周子舒头痛起来。

阿行问周子舒,为什么周子舒能吐丝,自己却不能?

周子舒答:因为你不是我生的。

既然周子舒不是他娘亲,那他是怎么来的?

说是路边捡的太不实际,于是周子舒从一百种理由中挑了一个自认比较靠谱的:你是我用蛛丝作骨架,糊上泥土捏成的。

阿行立刻摇头道:「不可能,你的手艺我太清楚了,你不可能捏出像我这样的。」

回应如此大逆不道言论的,是周子舒又吐了口丝,把阿行吊在梅树上晃了一下午。

阿行长至十岁左右,已和当年甄衍寄养至四季山庄的年岁一致,眉目、神情和举手投足,更是难辨出不同。周子舒采了一篓子青梅酿进瓮里,埋在一棵梅树下,并收拾了以前甄衍住过的屋子,让阿行住过去。

阿行虽然不情愿,可他早就察觉到周子舒时常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着他,没有落点的眼神令他骨头冒酸,道不清也理不明。

周子舒不许他喊娘亲,他便不喊,周子舒三个字也因有不敬之嫌而喊不得,然而,夫人二字小时候喊着没觉出不对,倒是随着年纪增长,喊着喊着,在他嘴里竟生出些轻挟之意。

景北渊带着乌溪偶尔走访山庄,周子舒虽然已与常人无异,看上去还是和已过不惑的景北渊有段差距,在山庄内衣着闲适,可若是仔细打扮起来,总让不知情的人感叹:怎么周半面如此年轻貌美就做了寡妇。

景北渊每回见面总要提一次,他对女子无情,膝下无子,后宫无人掌管,乌溪不喜这些俗事,周子舒带着一聪慧雉子,又曾掌四季山庄,驭人有方,倒是个绝佳人选。

这回阿行憋不住了,放下手中的母鸡走进书房,往周子舒身边一站,对景北渊拱手作揖道:「陛下恕罪,我们夫人忠贞不渝之心天地可鉴,断不会弃子委身于他人。」

少年人每年都抽长一些,此时身量已至周子舒肩头,虽然衣衫上沾着些鸡毛,仍盖不住其丰神俊朗之姿,让景北渊一愣,此番话听着没什么不对,往细里究了却极尽暧昧,景北渊随即一手扶在乌溪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景北渊出生在四季山庄惨案之后,自是没见过甄衍的,周子舒也甚少谈及自身,于是景北渊在宫里时只听闻赫连翊和一些宫人提起,乃至后来有些乐班和文人将其写成了词曲,那段关于四季山庄少庄主与回春谷少谷主的悲戚爱情,可歌可泣。

景北渊揩了眼角笑出的泪,叹道:「子舒啊子舒,你就好好的吧。」

送走了景乌二人,当晚周子舒熄了灯火,房内又飘起了广藿香和薄荷的香味。

自上次乌溪道出他回归凡人的事实,他脱了妖体,不再需要补充阳气,便许久不点烟管了,这夜他又觉得很需要这种辛凉的刺激,助他理一理又纷乱起来的思绪。

秋意渐凉,阿行轻手轻脚地推开周子舒房门,手里拎着他私底下向乌溪取得的一个暖手炉,是宫中的用物,雕着雪梅,材料精贵。他见周子舒尚未歇下,透过那青色烟雾,看着人半倚在床上,手臂搭着窗棂,清瘦得像一阵风便能吹跑一般。

阿行凑到床边,把暖手炉放进他手里,问:「甄衍是谁?」

周子舒愣住,他从未与阿行提起关于过往的只字片语,二人向来形影不离,也不曾分开过,一时想不通对方是从哪听来这个名字的,难得地有些无措,熄了手上的烟管,道:「为何有此一问?」

「你梦到的,我也梦到了。」

阿行没有漏看周子舒面上动摇,顿时内心泛满了苦涩。分房以后,周子舒时常做梦,阿行闻声而来,一会儿听见周子舒温柔地喊衍儿,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喊甄衍。

许是思虑过重,阿行后来也开始作梦,梦里有一名身着绀蓝色衣衫、发尾高束的翩翩少年,在四季山庄飘着花雨的梅园里舞剑,正是年轻的周子舒,而后出现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他举着一柄雕琢细腻的铁扇,加入了周子舒的剑舞中,长得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能与周子舒一来一往地对招,这人一出现,周子舒的眼里便有了光,二人默契十足,分明没有说半句话,却隐约透露着亲昵,教他好生妒忌。

他梦过这二人的许多场景,从幼时初遇到黑白的对峙,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结局。

那柄铁扇被阿行找了出来,坏得彻底,扇钉扭曲无法收合,扇面的雕纹是单色,却能看出是两只斑斓共舞的蝶,上头没有半点锈迹,想来是被周子舒悉心保养着。

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是阿行不曾有过的,又克制不住想去贪求的。

他握住周子舒的手,往自己脸颊两侧贴着,要让他看清自己一般,眉尾塌了下来,略有些伤心道:「他待你不好,把你一个人留下,别想他了,我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你想想我好不好?」

周子舒不答话,阿行不会这样向他撒娇的,会这么做的只有甄衍,于是他只是盯着这个褪去稚气、不再幼小的少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垂下眼皮,长睫半遮半掩,摸了摸对方的头,让阿行的脑袋侧躺在自己腿上,用手梳着乌黑顺滑的发丝,像哄个孩子般轻声道:「都是梦而已,你想多了。」

阿行该是十八岁那年,周子舒指挥着他把多年前埋下的那坛浮生青挖了出来,他不善厨艺,自然没有余力制作梅精去解那酒中的辛辣,也有可能是他酿酒的方式根本不对,秦怀章没有留下制法,全是周子舒瞎摸出来的。二人一同对饮,直至酒坛见底,阿行已是辣得痛哭流涕。

这浮生青不该有这么大后劲的,周子舒觉得自己到底还是老了不中用了,怎么连一点酒也受不住了,脑子思绪还在乱飞,没注意到身体一轻,已被人抱回房了。

那夜不知怎么了,忽冷忽热的,让周子舒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

他先是感觉身体突然冷起来,胸口像有小鸡在啄食,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扒个精光,他不满地拍了一下那颗埋在他肩头晃动的脑袋,后者马上会意过来,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他,把鸭绒芯的丝衾覆在二人身上;不一会儿周子舒又觉得热,都出汗了,推了推身上汗涔涔的胸膛,随即那手被抓住含在嘴里啃着,被啃得疼了,周子舒就用二指掐住那条殷红的舌头,对方便顺从地舔起他的指缝,痒得他不禁缩了缩。

他的注意力还在手上被舔弄的麻痒,有什么东西趁机从后头探进了他的身体,寻宝似地,小心翼翼,东凿凿西抠抠,传来不大舒适的酸胀,周子舒耐住了,他许久不曾饮酒,都忘了醉是什么滋味,这感受模糊而熟悉,脑袋里像有一碗酒水在晃,他只能努力克制着不洒出来。

接着他感到有个似烧热铁杵般的东西在顶他,要轻不重的,不得章法,总触不到能让他爽快的地方。那人舔他手指还不够,甚而像狗般绵而密地舔吮他的嘴和舌头,再到他的脖颈和全身,他一身的汗,这下更加湿黏,于是略感臊恼,忍了一阵,发现对方根本愚钝得很,终于失去耐心,双手用力把对方推倒在床榻上。

周子舒抬起身子跨骑上去,扶着那根滑腻得不知沾了什么东西的热柱,缓缓坐下,从鼻腔发出一声被填满而餍足的轻吟,他吁了一口气,热度自交和处爬向四肢,他才款款摆起腰,自己找准了敏感处,臀部打转磨蹭,仰头哼出声,连同尾音都细细颤了起来。

他一边摆腰,一边轻抚着被顶得凸起的腹部,发现自己其实很怀念这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的感觉,饱胀且踏实。

周子舒热得掀了丝衾,抬手抚慰起自己前端不停滴水的茎柱,腰的动作也跟着慢下些许。恍惚之中,他感受到身下那人用像是要将他吃了一样的目光看他,狂热灼人,他轻笑出来,动得更慢,抬臀之时收缩着后穴,把那人逼得直喘。

后来那人经不起这样的刺激挑逗,抬起上身张口咬周子舒的喉结,啃住他胸前的乳粒拉扯,掐着他的臀上下抬放,令周子舒感到痛的同时难耐又兴奋,对方的体温和心跳穿过皮肤,整个人像浸在缓而温柔的暖流里,丹田充盈暖烫,若不是他后面含着的火热东西和身下那人越发失控,化作一道道巨浪不停地颠晃他,汹涌得要打翻他这艘小船,周子舒觉得这个夜晚再长一点也挺好的。

泄过身后,周子舒又感觉身体冷了下来,有人仔细地用温热的湿帕给他擦身子,然后为他穿上里衣,再把他像珍宝一样拢进怀里。

这个宽大的肩臂像为他而生,严丝合缝地贴拢住他的身体,一阵嫩姜、藏红花和葵花籽混合而来、馨暖而熟悉的气味,填进了他每一个呼吸的缝隙。

周子舒感到鬓边擦过一道风一样的暖息,风里有人轻喃着:「阿絮。」

Fin.


[6]《黄帝内经》素问篇,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黄帝问曰:「平人何如?」岐伯对曰:「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日平人。平人者不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