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娆·番外
还未获得叶白衣赠与宝剑,习得如何控制好妖的本能冲动以前,周子舒远离尘嚣,不与人接触,最多就是山林里的走兽被他吃个精光,迫不得已,他会趁着夜色,悄至农舍偷鸡。
而后待他能隐去妖气,将其与内力融合运用自如时,他才开始用「周半面」的身分混迹于市井,建立了珠玑阁以寻甄衍的下落。即便如此,周子舒仍旧不爱与人接触,办事都由他制作的魁儡秦九霄代劳,他靠阳气续命,但吸纳多了也会令他不适。
待在江南的日子里,他特别不喜欢的就是七月半的十八娆举火,以及爆竹炸响的春节。
经青竹寺一战周子舒失去妖丹,妖力越发薄弱,移居至四季山庄后也就更不愿下山了,即便有要事需要处理,也得挑雨落人稀的时候。毕竟自己面目不老,而神魂不稳的阿行一直是五岁孩童的模样,离四季山庄最近的市镇源泗只是座小镇,又为联外的必经之处,露脸次数多了,难保不会被看出异样。
不过早些年前在景北渊和乌溪的帮助下,这些事也不再困扰着周子舒了。配戴一百零八颗蛛纹绿松石的阿行神魂稳固,能如寻常孩童般成长。
回头来看,过程万般艰辛,如今在四季山庄中,静心辅教阿行习武读书,日子过得倒也安然平稳。
「阿絮,我想去镇上一趟——」
周子舒挽着袖子在工作坊里打磨上回赌石拿到的一块石头,青云母没有什么卖价,他将其带了回来。他正专注,听得不清便没回话,待他停下水凳的脚踏板,起身给石头浸水清洗,手上湿淋淋的还未甩干,回身直接撞进一个胸膛,被一双宽大的臂膀勘勘揽住。
「对不住阿絮,我看看,撞疼了没有?」青年见周子舒捂着脸皱起眉,有些慌,想低头给他揉揉,被一手挡了开。
「走路没声的?说了多少次除了赶路和习武以外不要用流云九宫步?」
这胸膛硬梆梆,周子舒鼻尖毫无缓冲撞上去自然是疼的,他半掩着面对青年怒目而视,厉声道:「书院也就算了,工作坊里放的都是些玉器瓷具,掀一阵风就能打碎好几个,师父师祖留下的东西,你想赔还没得赔。」
周子舒也许并不自知,他眉目清俊,杏眼含情,以黑纱蒙面做了近乎一辈子的寡妇周半面,这半遮半掩的情态最是能勾人魂魄,阿行的小时候觉得夫人漂亮,大了再看,只更觉心动。
「我是赶路啊,赶着从膳房过来见你嘛,」阿行只是被挡了一下,周子舒没挣脱他的怀抱让他乐坏了,低头直追着对方的脸:「真撞疼了啊?我吹吹就不疼了。」
周子舒被他这傻乐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由着阿行搂抱,像只金鱼一样鼓着双颊朝他鼻子呼气。
阿行拿过他手里打磨出光泽来的青云母放在一旁,掏出一块干帕给他擦手,周子舒才抿抿嘴问:「你要去镇上干什么?山庄里缺东西了?」
周子舒已与常人无异,连蛛丝都吐不出来了,阿行不在身边也不会再感到头晕,可依旧不喜往人多的地方走,阿行偶尔独自离开山庄办事,必定会与周子舒交代清楚,行程至多半日,绝不拖延。
算起来,阿行如今也二十有四,该有的交友历练已被他耽误许久,周子舒自然不会拦着他,就是看不见人,对方的气息超出自己的感知范围以外,会有些莫名的心闷。
这股憋闷无法可解,周子舒只能燃起烟管,倚在窗边看着从斗中升起的青烟发呆,半晌才抽上一口。直到落日时分,阿行的身影从朦胧烟雾里渐渐清晰,像从很久远的彼日他方朝他走来,带着如春的笑意,周子舒回过神,意识到竟是一天过去。
这点微不足道的愁绪,周子舒自觉可笑,不曾与阿行提及。
「马上是元宵了,我想去买些糯米和糖,再添几斤猪肉给你包咸汤圆吃。」
阿行把周子舒的手擦得干净,这十根手指末端已不再是烧灼过的焦黑颜色,反倒透出些健康的粉嫩来,这是周子舒脱离妖体、重生为人的证明。
虽说坤夷四季如春,周子舒仍时常发冷,阿行搓着他的手指温声道:「如果遇上卖干货的阿郎,我再淘点枸杞和桂圆,用上回七叔差人送来的大红枣你熬甜粥,阿絮,你现在吃东西要仔细些。」
「什么意思?我平时吃得很随便?」周子舒抽回了手指,面色平淡:「你想去镇上玩就说,过节热闹,玩尽兴再回来即可。」
阿行见他眉头一动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拉住周子舒的衣角,没用半点力,人却还是被他拉住了,阿行不禁莞尔:「我早已过了玩乐的年纪,你近日易感疲累,是因为气血不足且心虚,饮食又过于清淡,只吃放养的山鸡、鸭鹅与河鱼是不够的,我得用四条腿的给你补一补。」
「你又知道我哪里虚了?」周子舒有些惊讶,随即皱眉道:「怪我,你……本就出自回春谷,我就该送你去医馆学习的。」
听闻回春谷,阿行动作一滞,他原先对此地名毫无印象,可周子舒提及不只一次,不免勾起他的好奇心,他向周子舒追问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回答,再结合周子舒谈及回春时的微妙表情,阿行心道此处必与自己有些渊源——也许自己的亲父便是源自于该地。
山庄的书院里古册齐全,阿行这些年来都将之全数翻遍了,尤其被归类在「回春」一区的书简,他读着读着,不需经周子舒指点竟也能融会贯通,进而懂得些岐黄之术,虽只是皮毛,可为周子舒号脉已能判断出脉象所指。
他往镇上去的次数多了,或多或少也听说过自己所居住的四季山庄曾是距今逾七十年前的一方大家,秦氏弟子之首与回春谷的单传独苗有当时天子赐的婚约,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将要以郡主之礼成亲,一件突如其来的灭门惨案使他们不得厮守,令人不胜唏嘘。
那郡主名叫什么……周,周絮。
知晓此事的人也都年逾古稀,细节已无从得知,阿行多方打听之下,好不容易才从一名腿脚不便而回到镇上养老的猎户口中听得回春谷的古老部族,正是以甄为族姓。
甄——甄衍。
同那柄坏了的铁花扇上的落款一致,就是常驻在周子舒梦里,令他忌妒得发狂的人。就连这一声阿絮,都是他模仿着周子舒梦中人所叫唤。往年他怎么喊周子舒,都不比一声阿絮来得有反应。
「衍」字去水,便是「行」。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怎么他书读得越多,视得越广,便越惆怅,叫他越发难克制住对周子舒的执着,可是对方许他亲近,却不是容得他取而代之。
因为周子舒教他习剑弄刀,将四季山庄的独门绝学流云九宫步传与他,就是不曾授他舞扇之艺。
阿行继续拉着周子舒衣角,轻声道:「阿絮,我不爱听这些,无论是医馆还是京城我都不会去的,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周子舒心里微动,可面上仍蹙着眉,推了一下阿行的肩头:「你说这什么蠢话,都多大人了还赖着——」
阿行捕捉到了周子舒躲藏起来的心虚,扯住衣角的手使了点劲,周子舒一时不备,一句话没说完,摔进青年怀里,阿行便揽着人的腰际,唇贴在周子舒薄得白里透青的颈侧皮肤,轻轻啃咬:「都多大人了赖着你?阿絮,不管孩子长多大了,对娘亲的爱都是不会变的。」
「住口,我不是你娘亲……」周子舒微微发颤,消极的躲闪不被对方放在眼里,他不再能吐出蛛丝,封不住阿行的嘴,只能自己佯怒轻叱。
自阿行满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借着酒醉放纵以后,周子舒和阿行早已交合无数次,偌大的山庄虽然景致四季如春,花香长萦,可此地长年都只有他们二人,他也会略感寂寥而忘了世俗伦常,将经纶礼教抛诸脑后。
那可是他的郡马甄衍,也是从鬼魊爬回人间寻他的温客行,又是他一手养大的娃娃阿行。叫周子舒如何能拒绝?
如今阿行不再是那个只会抓着他裙角的小肉团子,而自己这过去非妖非人、为雌蛛所融而摆脱不去媚态的身子被对方摸得透彻,哪儿敏感,哪儿不禁撩拨,全为这个成长完全的人所掌握。
阿行从小就听周子舒这样否认,对方没念得喉咙长茧,他的耳朵也要先生出了茧。阿行知道周子舒的嘴有多硬,便也不坚持,他当然有自圆其说的方式。
小时候不记事,周子舒否认误导也就罢了,现在还想着要糊弄他是不可能了。
他咬上周子舒的耳廓,嗅着对方刻入骨子里的薄荷与广藿香的辛凉——有一名半年才至源泗摆货的沙陀商人,曾向他兜售过来自各地的香料,阿行只消闻过一回便能记住,而周子舒身上的味道似乎又融了些藏红花的麝香甜味,叫他贪婪上瘾。
阿行张开手掌对他朝袭来的拳头松松一裹,便将周子舒的手完全包覆起来,垂着眸叹道:「你总说不是我娘亲,可我明明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黏在你身边不是理所应当?」
他一身武艺全是周子舒所教,还能不清楚周子舒绝不是抵抗不了他,只是不想而已。他分明见过周子舒把一颗青山捡来的黑乌砂皮石徒手掰成了两半,就为了里面那块玉料,还是极罕见的满翠。
感情小的时候周子舒带他去赌石,只是想过把瘾顺便遛孩子,他俩深居简出,又得当今圣上庇护,衣食自然无缺。
周子舒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禁微愠:「你也是四条腿的,我吃了你正好补身体。」
阿行低低一笑,将自己的脖颈凑到周子舒嘴边:「求之不得,阿絮你快吃了我罢。」
周子舒不喜这人耍赖卖乖的性子,顺势一口咬在阿行脖子上。年轻人的身体饶富生命的气息,清晰脉动就在他的唇下,他能轻易地用牙齿刺穿皮肤,吸吮滚烫的热血、啃食鲜美的筋肉……
周子舒猛地回过神,紧紧抿住了嘴唇。
当了太久以阳气和血肉为食的蜘蛛精,杀猎的欲望早已深深刻在了意识里。
恨意与执念构筑了他成妖的根基,他至今还会梦见遍寻不着的师弟,浑身着火坠下山崖,死后没有超生,在鬼谷里吞食鬼魂,甚至裸身走入阴河,以身饲鬼,刻在身上的阴阳篆文一笔一画渗着血,抛弃曾经习得的治世经纶与济世之志,最终遁入魔道,颠倒阴阳,只为塑造一个他们可以相守的世界。
周子舒最怕的就是阿行想起这些,为了报仇而离经叛道,又一次行差踏错,犯下逆天大罪。他再没有一颗妖丹能够保下阿行的元魂,也再没有一副可以修补残魂的妖体了。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近日阿行都在忙些什么。
他交与阿行的,早已不足够一个大庆的成年男子安身立命,例如理想、抱负、事业和家庭。他也并未想过永远将阿行留在自己身边,每回目送阿行走出山庄,他都做好了对方不再归来的准备。
当年他拖着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体,只身找寻甄衍,追查血案的线索,收集师弟亲友们的残魂,一面又要抵抗妖体做恶的本能,同时,他去了趟北方。
回春位于乾灵的山脉地界,山谷隐密且深险,甄族长老决定将甄衍送至四季山庄时,其接应队伍中,正有当值十二岁的秦氏大弟子周絮。
纵谷地形凶险,周子舒依循着记忆,耗费许久时日才找到了回春谷的甄族聚落。
与路途上的凶恶不同,回春谷的房舍维持着几朝以前的古拙格局与素木风貌,犹如世外桃源,未受尘嚣侵扰,周围都是甄族曾悉心种植的奇珍异草,与环境相互共生,清幽静谧而杳无人烟,飞禽走兽痕迹遍布,倒是方便他狩猎果腹。
神秘的《阴阳册》做为当年两族结亲之聘礼,早在成亲血案那时被甄衍焚毁坠崖,回春的书阁里为数不多的藏简中记载了长久以来甄氏守护的秘密,牵涉到异域信仰与前朝渊源。周子舒直至那时候,才知晓了回春谷为何要将甄衍送离此处,不该被人知晓的事物被永远地埋藏才是终止仇恨蔓延的方法,
最后周子舒仅收拾了些医术药理的书籍,携至同样无人的四季山庄,想着日后,这些理论还有传承的机会。
阿行诞生乃至神魂稳固以后,周子舒便将四季山庄的一切都教授给了对方,同样作为甄氏唯一的后人,阿行对于回春谷所流传下来的知识能够无师自通,将那些续脉归藏、移精换血之术运用在日常。
突然,周子舒感觉耳朵一痛,原来是阿行啃着他的耳朵,用牙尖戳着柔软的耳垂拉扯。
周子舒惊回了神,那股徘徊在回春谷废墟与血色记忆中的阴寒,瞬间被阿行滚烫的吐息烫得无影无踪,点燃了衣物遮掩下的颤栗。
「别闹……我还要做事。」周子舒斥道,声音却因丹田内涌起的一股莫名热流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你刚才不是说要去镇上吗?」
他原本想挣脱怀抱,两人的身体隔着衣物摩擦,越蹭越不对劲,觉得燥热起来。
阿行今日穿了一身几何细纹交织的宋锦长袍,那是在平安钱庄特意差人从平江府送来的上品。
锦缎色泽如早春枝头最轻软的一抹海棠粉,随着动作流转出柔和而典雅的光泽,正如这四季山庄里终年不败的春色,与他胸前那一零八颗温润的绿松佛珠相映生辉。这孩子爱美,即便在山庄里待着,衣角也总要染上那阵嫩姜与藏红花调制的馨暖气息,活脱脱像个刚从京城回来的贵公子。
「阿絮,你都忙好几天了,休息一下嘛。」阿行察觉出周子舒今日情绪不高,似乎听见他要出门就在闹别扭。「市集有整整一周呢,我明日再去也行。」
周子舒又骂:「想一套做一套,没个正形。」
阿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周子舒的颈窝里,震得周子舒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将周子舒半搂在怀里,动作温柔却带不易挣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唇舌沿着周子舒颈侧的线条缓缓摩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阿行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周子舒,眼底没有一丝邪气,全是满溢出来的、近乎虔诚的爱慕。
「阿絮,你是不是又在想着要编什么故事理由把我送走?好让那个『衍儿』夜夜与你在梦里相会?」
周子舒下意识地抓紧了案台的边缘。
他看着这孩子眼底赤诚的爱意,亲手杀死对方的剧痛与「阿行」是由他血肉续命而生的秘密,在他胸腔内冲撞,化作一阵剧烈的心慌。
「胡说什么?」周子舒嗓音沙哑,想要推开这具早已高大于他的身体,手掌抵在细滑的锦料上。
他还欲否认,就被阿行温热的指腹按住了唇。
「不论你想要的是谁,我都认了。」阿行轻声道,将周子舒那双沾了凉水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那粉嫩的指尖,「你把我养大,教我武艺,我这条命、这个身体、血液、心脏、灵魂,全都是你的。阿絮,只要你别赶我走,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这话说得卑微又偏执,听在周子舒耳里,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心酸。孩子大了,想法自然就多了。
阿行已经用自己的方法在探询,他们之所以能在此闲居,背后是怎样一番血肉横飞的悲怆。
周子舒胸口微窒,他又希望他们谁是谁?
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年纪,只知距离那场在青竹寺的死别,已过了三十个年头。他不再年轻,阿行也不再天真。
他轻叹一声,终于软了脊梁,主动将额头抵在阿行宽阔的肩膀上。
「阿行……你自然是我最珍视之人。」
阿行心中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却还是乐呵呵地笑起来。
周子舒对他说过不只一次谎话了,嘴上说着最珍视他,但其实更重天下苍生,世间秩序,道德仁义。更放不下过往云烟,心中死局。
他的手缓缓下移,隔着周子舒那身黑纱裙裤,轻柔地覆在那处曾经孕育过他的安魂之地。动作极其小心,指尖带着一丝真气,在那处画着圈。
「阿絮,你这儿是不是偶尔会疼,还有些下坠之感?」阿行贴在他耳边问,指腹正是揉摁在关元穴上,「你因为我有过剖腹之痛,更要好生安养……阿絮,我知你不爱喝苦药,我明儿去镇上,再买些未脱色的粗制黑糖,回来给你煮姜茶,你若是还疼,我再帮你下几针,好不好?」
剖腹之痛。
周子舒身体一僵,随即自嘲,阿行聪慧过人,他纵使想瞒,也是瞒不住太久的。更何况对方与他有难以解释的连结,透过回忆勾勒出的梦境,也许早就拼凑出个大概。
「都说了你不是我生的。」
周子舒闭上眼,感受着那双手传递过来的热度。阿行既然自行钻研习得了回春的医术,自然能透过长久的相处与触碰了解他,动手试图修补他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
「不过随你罢。」他叹气。
阿行闻言,像是得了糖的孩子,眼神都亮了。他在周子舒唇上快速地啄吻了一下,随即将人横抱起来,转身往寝屋走去。
他虽然神魂不稳多年,很长一段时间难以记事,却依稀有印象小时候都是和周子舒睡一个被窝的。周子舒惊梦严重,需要听着他的心跳才能入睡,可在他满十岁那年,周子舒就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到了隔了一个水榭的厢院,说那才是他的屋子。
他不服气不甘心,后又因为窥见了周子舒的梦境,才知道那是「甄衍」曾经住过的屋子。藏在周子舒的冷淡严厉背后的,是带着忧伤的思虑。
阿行本以为自己足够乖巧懂事,周子舒会多疼爱他一些,他不在乎那人或许正是他的血缘,抑或是周子舒因过于思念对方,所以真的用蛛丝当骨架,再用泥巴捏出了这张魂牵梦萦的脸。
可既然周子舒更爱那个将他抛下独守空闺的男人,他与那人有着别无二致的外貌,便要让周子舒分辨不清谁是真实,谁是幻梦。
于是阿行在十八岁生辰的那一天夜晚,与周子舒共饮浮生青,趁人醺醉,爬上了周子舒的床,学着那人用撒娇的口吻喊「阿絮」。
自此之后他就舒舒服服地宿在周子舒的屋里了。
周子舒搭在他身上的手还是冰凉,即便开春几日了,依旧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残火。阿行将人放在床榻上,挑开两人的腰带,长袍与黑纱衣摆交织在一处,粉得似水,黑得沉重。
天还大亮着,白日宣淫还是不符合周子舒恪守的体统,他不由得推了推压上来的青年。
「阿絮,你疼疼我。」阿行不依,抓住周子舒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望进周子舒那双氤氲着水汽、写满内疚与挣扎的眼睛里。
若是这世间有什么能让周子舒不再疲累,活得肆意、任性一些,他即便要剖了自己的胸口掏心去换,也在所不惜。
他俯下身,细密地吻着周子舒苍白的唇,一手翻开周子舒的黑纱,探进裙裤里,揉弄那根半硬湿润的物什,另一只手从脚踝抚到了腿根,用自己灼热的、足以融化一切的温度,感受着对方的抵抗在逐渐软化。
当胸膛相贴,周子舒感觉到自己那颗律动不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亲手造就的生命,亦是他在这荒凉世间最后的牵挂。
阿行总想和他亲近,是因为那股想要回到一切原点的本能,又带着一种想将他揉进骨髓里的执拗。
全数衣物被扯落在一旁,周子舒任由那双温暖的手在身上游移,带起每一处细微的反应。他的身体不似阿行那般硬朗壮实,放松下来便是柔软,乳果被阿行掐在手里把玩,捏得通红,还低下头同幼童般吮咬,把周子舒吸弄得难耐,那几根在后穴里抽插扩张的手指亦令他克制不住喘音。
「疼吗?」阿行吻去周子舒颊边的泪珠,「不能怪我,阿絮总是像处子般紧致,得拓开了才行。」
说罢,他的指尖触在甬道里那处藏着销魂奥秘的所在,得到周子舒似被雷击的反应,在他怀里整个身体弹动了下,喊出声:「啊、阿行!」
周子舒恼得扯阿行头发,他是听不得这种臊话的,有过那么多离奇的遭遇,就算脱胎换骨重新为人,身体到底不再如普通男子,不仅敏感至极,还无须润泽用的蜜油就能泌出春水,同肉茎渗出的前液,把阿行的双手和铺在榻上的布料弄得腥湿不已。
阿行用手指给周子舒弄泄了一回,才将那双又长又雪白的长腿架上肩膀,肉物抵着微肿的穴口缓缓顶进去。
阿行总是借此为周子舒调息,梳理体内气结,澎湃的阳气顺着相连之处灌入空虚的经脉,烫得周子舒眼角泛红,只能在他耳边低低吟叫着那个不敢言明的名字。
「衍……阿行……」
他咬住周子舒在皮肤下嶙峋清晰的锁骨,闷声回应:「在呢,阿絮。」
他一直等到周子舒适应了,才开始在柔软的肠道内冲撞,凶猛得像是要驱散梦里缠着周子舒不放的魑魅魍魉。山庄外的鸟鸣渐渐都听不清了,室内只有床榻摇晃,锦衾翻动的摩挲与沉重的喘息。
阿行将周子舒狠狠折腾了四回都不肯拿出来一次,精水灌了周子舒一肚子,弄得人小腹微微隆起,哪里还有一点尊师重道或敬老尊贤的规矩。
周子舒也记不清自己泄过几回了,只感觉腿间湿泞黏腻,身下的褥子都能拧出水来,阿行还趴在他身上亲着咬着,把周子舒的身体弄得红痕遍布,丝毫不在意日头西沉,一天就要这么过去。
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一室凌乱镀上了一层颓靡的金红。
周子舒想推开还在他身上腻歪的青年,久违的饱胀感压迫着曾受过重创的深处,酸软中带着一种令他心慌的踏实。
阿行含着他的乳首,不肯移动分毫,眨眨眼对上周子舒的目光:「阿絮,你脸色好多了。」
周子舒瞪了他一眼,一口气吃了这么个大补之物,脸色能不好?
他喊得嗓子都疼了,懒得骂人,又泄愤似地踢了青年一脚。阿行的手掌依旧留恋地覆在他小腹上,缓缓揉动,帮他化开那股浓郁的纯阳之气。
「今日你应该能睡个好觉了,不会再梦见那些有的没的。」
周子舒哼哼,浑身酸软得连抬脸皮都嫌费劲,只能任由阿行给他收拾。
阿行勤快地准备好盛满热水的浴桶,一同入了浴。
「你明日……还去镇上吗?」周子舒靠上阿行的胸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沉稳心跳。
「去。」阿行吻了吻他的耳畔,「我早去早回,不用你等我太久的。」
周子舒沉默半晌,又道:「我跟你一道罢。」
「当真?」阿行喜出望外,还在给周子舒按摩的手都停了下来。
他先前独自前往市镇,被人问起来历,都只说自己是青山林中的散户,住得离四季山庄不远,是来替家中夫人置办行当的。他的夫人出身尊贵,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学多闻又生得貌美,麻烦老板大哥们帮忙挑选些最好的最精致的,好让他回去讨夫人欢心。
独行的次数多了,那些商贩掌柜都打趣他,你家真有个夫人?这源泗不过就是个小镇,你又住在山野间,哪里能娶到大户人家的贵女?看你年纪轻轻,不会那位是还未向你点头的姑娘吧?
阿行自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故作高深地笑了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回周子舒愿意与他同行,不再以黑纱覆面。那么多年月过去,早已无人识得周子舒的容貌,一身翠色外袍,配了件月色的软缎中衣,小褂翻出了圆领,雍容中带着些许娇矜,显得气色红润,站在年轻俊朗的阿行身边,倒也不生违和。
这一路上,周子舒缓缓地,沉重地向阿行说出了一切的始末。
听得阿行是惊愕、愤怒、心痛又咬牙切齿。
「所以……所以自始至终,我就是甄衍,你以阿行唤我,是因为从鬼域返回人间时,我给自己取了温客行这个名字。」
早知阿行悟性如此之高,轻易地理解并接受这些惨绝的过往,周子舒便有些后悔隐瞒这么久。赫连时代已然终结,眼下是景北渊引领的和平盛世,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阿行得知真相要去刨挖赫连一族的陵寝。
所幸阿行只是更加心疼他遭遇过渴血之饥、爆丹之痛,为了大义了结师弟爱人的心碎。
他还凑上来摸摸周子舒细长的颈子,确认没有留下疤痕,怒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敢拿扇子伤了阿絮。
他们步伐不快,期间阿行突然闹起了小脾气,气恼阿絮分明一直都钟情于他又不肯明说,让他忧郁了整个少年期,爱得好凄苦。
苦什么苦,成天吃自己的醋还有理了?
周子舒带了两辈子的熊孩子,自有一套,根本不理会温客行无理取闹,自顾自地往前走,沿途拦下了一辆空马车,给了车夫一锭银子,只租下马和车。
「上来不?」周子舒倚在马车旁,询问边走边踢石子的温客行。
温客行才一走近,周子舒便将马鞭和缰绳塞到了他手中,自个儿钻进了车里,放下竹帘闭目养神了。
温客行没得到夫人的安抚诱哄,还要作车夫,气得脸颊都鼓起来,可瞧见周子舒在马车里朝他看过来的,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神,还是认命地驾起马车往小镇驶去。
镇上那些时常打趣温客行的商贩才知,青年总是笑而不答,是因为他的夫人是名身量不小的男子。
不过周子舒也确实如他所说的貌美,气质隽逸,谈吐不俗,高眉深目和深刻的轮廓间还有几分异族风情.腰间八字结的配饰、头上发簪都是罕见无杂质的玉石所制,一看就是出身自富贵人家或高门子弟。
周子舒到平安钱庄取了银票,帮温客行看上的东西付帐,买了一包糖炸核桃权当安抚,又多雇了一辆马车才将今日采买的东西全拉回山庄。
又过了些时日,温客行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身侧空落落的没有人,床边只放着个精致的黑木匣。
这天是他的生辰,从子时起就缠着阿絮讨要贺礼,讨了一整夜。
他喊了几声阿絮,没有得到回应,突然感到十分孤单凄凉。阿絮身体调养得渐好,有时嫌他黏人,会自行到远处去打猎,不过通常中午前就会返回。
阿行只得自行磨磨蹭蹭地穿上衣裤,不大有兴致地打开木匣,才见里头赫然躺着一柄雕刻了飞舞双蝶的铁花扇。
那生铁铸造的框架与扇骨,在光线折射下闪烁着细密且无序的碎闪,温客行细一看,正是周子舒每天耐心打磨的青云母。他「唰」地一声展开扇子,那双蝶便随着青云母的碎闪若现若隐,仿佛真的在这一片青绿云雾中翩跹而起。
晨烟袅袅,四季山庄的门扉开了又合上,温客行认得周子舒的脚步声,鞋都没穿好就窜了出去。
「阿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