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1.
梅雨季带来的潮闷,让人的思绪和四肢都黏腻得难以挪动。
办公室陷入了常态性的胶着,结不了案的硬壳档案夹叠在各个组员的桌上一叠比一叠高,此时曹蔚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桌上那叠文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赶紧弯下腰收拾,从资料夹滑出的几张纸正好落在了刚从外头回来的上司脚边。
龚俊差点就踩了上去,身体微微一顿,挪开鞋尖,问:「都两天了,有什么消息?」
「技侦确认了窃听内容发话的号码来自于实验室内部,」曹蔚宁坐正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龚俊,觉得对方的心情好像不算差,才又继续道:「组长,你不觉得这是个陷阱?这条线索都追一个月了我们什么也没找到,怎么会刚好在这个时候被听到交接地点,会不会正是想要我们介入,再趁乱动手脚?」
「不是不可能,可这是我们手上唯一一条线索了,也不能置之不理,把这手机号前两个月的所有通联纪录再查一遍。」龚俊指尖点在那张曹蔚宁捡起来的纸上,是一个人物资料卡,所列正是,下方的资料栏里条条列列的黑杠和『未知』二字。
曹蔚宁不敢说不,其实他早就追溯到这支手机号半年前的通联,根本什么也没找出来,说出结果只会惹组长不高兴。
龚俊回到工位,边说:「联络邓宽,盯了两天该累了,让他先回来吧。」
雨连下了多日,城西鼓楼区排水孔堵塞,警局收到几处淹水的报案,龚俊踏出大楼时听见一楼的刑警支队被派了几个警员出去帮忙,他略过这些忙碌的同志,一个人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开着私车到一座不再使用的研究中心附近,青崖制药多年前就把研究项目迁走了,产权依旧握在手里,四周只有零星的穿着发皱衣物的中年人,漫不经心、摇摇晃晃地,必须要特别观察一阵才能看出他们其实正在巡逻。
龚俊把车停在三个街口以外,打着伞脚步从容地走着,此处是最老的旧城区,巷弄错纵复杂,路边设置了垃圾桶,可依旧到处随意丢弃的垃圾,散发的气味让任何不习惯的人狠狠皱眉。
他有洁癖,却有非来这里买菜不可的理由——即便旧城脏乱缺乏规划管束,却有最丰富齐全的市场,国内淘不到的货只能这里有。
旧城区的摊商营业税上缴对象不是国库,而是庞大地方势力鬼谷,这个组织对以自由贸易港为名的霜江市有不容忽视的影响,而新政府是不打算与之对立的,于是便交换了条件,划清界线,井水不犯河水。
龚俊一手拎着塑料袋,经过一条不起眼到几乎不会被人发现的防火巷,监控仪器的电源灯根本没亮,不过一米五宽的小道被盆栽和没上锁的自行车占据,耳尖的他被一阵不大不小的窸窣声响给吸引了注意。
他折回步子向防火巷内张望,杂乱堆叠的纸箱与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遮掩了光线,昏暗得看不见尽头。半人高的纸箱堆中似乎双眼睛正瞪着自己,隐约闪烁着水泥丛林中不可能见到的,像星辰一样干净的光。
大概是一条野狗,龚俊摸索着手中刚才在收市前买的食材,皱眉翻来捣去都是些生食,好不容易掏出小半条熏肉。他走进防火巷里,蹲下身用小刀将熏肉削成碎块放在掌心,往纸箱的方向凑了凑。
混在雨声的呼吸有些局促,却迟迟没有探出身来,这条狗的戒心比他还重。
背后传来几个脚步声,夹杂「受了伤」、「逃不远的」、「活的死的都得带回去」等交谈的低语。经过巷口时那些人看见龚俊,顿了顿就又匆忙远去。龚俊不难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毕竟这里是霜江市的城东旧城区,全市治安最差的区域。
他只瞥了一眼,便把注意力转回纸箱的阴影处。
那双眼睛在骚动后隐入了黑暗里,好半天也没动静。
龚俊不作多想,把掌中的碎肉片朝纸箱堆一扔后起身准备离开,他本来就是个心少了一窍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把人摁在审讯室里的桌面上能直接撞断对方的门牙,而这只野狗连露脸出来吃口肉也不愿意,他没把它拎出来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大概是无聊的生活把他的尖锐的本性都磨平许多。
正当他要转身的时候,身后的纸箱哗啦啦地全垮了下来。龚俊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掷出雨伞,没料到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
定眼一看,散落在地上的纸箱覆住的是一双曲起的长腿。
龚俊在安全范围内,一个个踢开被雨水淋得湿软的纸箱,底下竟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全黑的贴身装束和旧城区格格不入,男人紧闭的眼皮正微弱地颤动,身体则像被追赶的狼狈野猫一样蜷了起来。
龚俊挪开那把被当武器扔出的雨伞,上面沾染的血迹让他眉头一皱,他弯腰去探他的声息,很微弱。再稍微拉开男人的外套,看见右胸有一处枪伤,用手探向背后没有摸到射出口,他按了按对方的胸,男人突地咳出一口血——子弹仍卡在身体里。
伤势很严重,能逃过追补全都靠雨水冲淡了血迹,龚俊也觉得自己脑子抽了,做出一件他平常不会做的事情,撕开自己的外衣紧紧裹住男人的胸膛减缓失血的速度,接着架起他的双腿和背部要把人给抱起来。
在龚俊准备抱起男人的那一刻,对方似乎是突然找回了意识,腾地一声,一道寒光就朝着龚俊眉心袭来。
龚俊没料到会遭到如此迅猛的攻击,但仅是头一偏便躲过,一只手反射性地敲在对方手腕的麻筋上,武器应声而落,而这大概已经用尽男人仅余的力气,垂下手动也不动了。
龚俊缓过神来才觉得惊讶,刚才的惊险中他竟然没有反手直接把对方给杀了,真是在这个单位闲散太久,几乎忘了自己刻进骨子里的标准程序。他俐落地用脚后跟踢起落在地上差点成为凶器的匕首,腾出一只手将其收进腰间后,抱起完全失去意识的男人便快步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