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2.
龚俊没将人送到医院,径直把车开回了公寓。
他所居住的小区尚未更新,没有物业管理,只配合政令在几个梯口设了可有可无的监控。一名女子等在公寓门口,正吐着白色的烟圈,脚边是一个看上去有些份量的PC材质提箱。
抱着一个男人回到家的龚俊脑门上已是一层薄汗,罗浮梦见状,歪头打量垂在龚俊肩上的那颗脑袋,发现人还有气息,把还有半截的烟头塞进了熄烟袋里,红唇一勾:「你知道我的工作是处理死人的吧?」
龚俊没答话,匀出一只手掏钥匙,罗浮梦习惯了这人的无常也不觉得如何,拎起手提箱跟着进了屋。
两人净空餐桌,消了毒,剪开男人被血浸得从里湿到外的衣物,映入眼帘的是包裹住腹部的束腰,收着两把HK P30短枪、一柄虎牙军刺和一柄五角大楼直刀,袖口藏着一把柯尔特无锤袖珍枪,罗浮梦和龚俊面面相觑,不只腹部,连两条小腿也各绑着锋利的战术折刀。
龚俊这一路抱得这么吃力原因,是在这身加起来恐怕超过二十斤的行头上,男人身材颀长,但是肌肉细紧而纤薄地贴在骨头上,瘦得厉害让人心惊,体重目测顶多一百一十斤。然而带着这么多武器,上衣却不是凯夫拉纤维,而只是件普通的棉料,所以一颗子弹就让看着明明是很角色的人成了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哪里捡的,武器贩子?」
「……旧城区。」
罗浮梦了然地笑笑,如果是旧城区,捡到个行走的合成兽也不奇怪。她迅速扒了男人身上的东西,眨眼间已经从那个沉重的提箱拿出手术用具,将留置针插进男人手背上明显的静脉里,缓缓推入了麻醉。
「他失血情况严重,我准备的血袋可能不够,不保证死活啊。」
「嗯,我知道。」
龚俊撇一眼男子胸前不停渗出血的弹孔,吁了一口气离开了餐厅。
手机里累积了超过十个未接来电,龚俊回拨过去,捏着鼻梁听邓宽焦急地说,他们盯的那个刚过了二期试验的药剂在转移点被盗了,窃听内容里的地点不正确,不知是临时改了还是怎的,邓宽盯了足足两天,前脚刚接了龚俊的指示撤梢,后脚就接到药剂失窃的消息,而地点远在霜江市的另一端永汀区。
怎么看都像是把他们特侦组耍着玩呢。
龚俊拿着手机的手背青筋爆起,眼下餐桌上还躺着一个捡回的血人,拿不准是不是个麻烦,但龚俊什么也没提,回了句知道了,先派人去把附近净空,但别留人手,那里是鬼谷的地界,刑警并不受欢迎,他明早亲自去一趟。
挂上电话,龚俊在未开灯的客厅坐了一会儿,两只手臂酸得要命,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滤嘴被咬塌了的烟,有点受潮了,味道很古怪,他也不打算点火,含在嘴里,只是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罗浮梦喊了声龚俊才回过神,起身往餐厅走去。
「子弹卡在两道肋骨中间,没有伤到主要器官或动脉,大概有点骨裂,失血量控制住了,这人的求生意志挺强的,暂时没有危险。」
龚俊点点头:「辛苦了。」
「点四五ACP,初步判断是M1911、USP或MK23,」罗浮梦用镊子将卡了些血渍的子弹放进洗干净的玻璃盐罐,摘下布满血的乳胶手套,「弹痕看上去有枪膛改装过的螺纹,组织斗争……只追『天窗』的龚组长这也管吗?」
龚俊没回话,接过瓶子,弹壳撞击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被他随手放进了抽屉。
罗浮梦帮男人量血压和体温,一边问:「身分查出来了?」
「翻过他的衣物,没有手机和传讯器,也没有身分证明文件。」
罗浮梦不再多问,动手收拾着自己的工具,地面上都是血,餐桌上也堆着些染红的绷带和纱布,但女人在等待血压计数字跳动时脱下围裙,重新扎起了自己的头发,优雅从容,像是方才缝合了血淋淋伤口的人并不是她。
龚俊双手抱胸盯着这个双眼紧闭的男人,半晌才开口:「抱歉,罗姐,临时麻烦你。」
「用不着道歉,只是我没见过你对工作以外的事这么上心,引起我的兴趣而已。」
罗浮梦低头看了仪器一眼,接着拆下男人手臂上的束带:「血压偏低,体温39度。」
闻言龚俊走近桌边伸手探向男人的额头,烫得像火烧,脸颊却依旧毫无血色,他把男人从餐桌上抱起进了卧室,放在整间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回过头,看见罗浮梦正倚着门框看他,背着光,神色不明。
「瞧你紧张成这样,明明还不知道人家是谁呢。我给你留下的药你看着用,剂量你都清楚,若是过了午夜麻药退了还不醒的话,就强行用上。」
龚俊看着门边桌上一排药罐,赶忙问道:「等一下,都是药片,你还把针拔了,我怎么给他用?」
「药库偷来的,就别讲究了,」罗浮梦在门口穿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工作召唤,我先走了。」
疑问被罗浮梦给关在了门后,只留下屋子里男人浅浅的呼吸声。
龚俊仔细地清理了餐厅的狼藉,接着在阳台找了个铁盆朝里面放了些碎纸,用火柴点燃后,将方才治疗时用过的绷带纱布扔进去,他想了想,也把男人染血的衣物朝铁盆里头一扔。
他坐在阳台的矮凳上,看着盆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烧成灰烬,忽明忽灭的火光映在他生冷的脸,像个不停狞笑的鬼面,直到外头的雨被风一吹斜斜横洒进来,浇熄了铁盆里最后一点温热的星火。
龚俊从阳台回到屋内的时候床上的人还在发烧,脸色白得像纸,流失的血量无法在这个设备和资源有限的公寓里获得补充,虽然罗浮梦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最好的方式还是将这人送进医院。
他自然有不把人送进医院的理由,枪伤必须通报,这人身上没有身分证明文件,带着军用级且被列为管制的武器,送进医院之后多半就是直接被监禁式看守,风声正紧,男人出现的时机点太过巧合。
也许这么多年来,龚俊等的就是这一个巧合。
一放松饥饿感就突然袭来,龚俊一直注意着男人的状况,不敢离开床边太久,折腾到现在才想起晚餐还没有吃。门口摆着进门随手放的塑料提袋,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做饭了,将熏肉切成薄片就拿吐司夹上西生菜凑合着吃,把余下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
龚俊看不出男人的年纪,他的四肢匀称修长,腰尤其细,少了血色的脸庞虽然有点剪分,但鼻梁生得挺拔,鼻尖钩得恰到好处,嘴角微翘,忽略脸上一道道细小的划伤,可说是相当俊俏。龚俊越看,越觉得生出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若不是这人身上的武器足以解剖一头大象,否则光凭这一副皮囊,龚俊都要以为他捡到的是被人寻了私仇的电视明星。
龚俊指腹划过那把差点插进自己眉心的匕首刃部,那是一把科伦比爪刀,小巧易于藏匿,扣在食指上不需出力就能轻松割断一个人的喉咙,他转头朝床上望了一眼,咽下最后一口随便胡弄的三明治。
男人退烧后出了汗,龚俊找了条干净毛巾帮他擦拭,无意间看见他左后肩的刺青,一个五彩的方石晶体。看清楚的瞬间,龚俊的后颈产生像被针刺一般的错觉,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只摸到自己平滑的皮肤。
曹蔚宁分析完上交的资料中,近期频繁出现这么一个人物代号:白衣。
技术绝顶的贼,最后一次现身于阜杭市的丹阳科技研发部,盗取了开发中的脉冲武器设计图。
关于天窗众说纷纭,可若向一般人问起,都会摇头说没听过,它像个耳语,只存在于有风吹过的地方——没有道德底线,无恶不作的情报和暗杀组织,据闻旧政府的垮台也有天窗的一份力。
天窗的据点、规模至今仍然未知,却有着极高的渗透力,许多看似无关的重大案件似乎都有他们的影子。
出身自天窗很少能够不沾血的,不过白衣行事干净俐落,只喜欢偷些昂贵的东西,倒没有把现场搞得血肉模糊的臭习惯。
若眼前气息薄弱的男人确实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又怎么会落到被人追杀的狼狈境地。
不只做案,天窗也擅长清理,每每现场除了烧得焦黑的烂肉残骸,连个脚印也不曾留下。但凡牵扯到天窗,大多数人吃再多的亏也不会选择与之对抗,没有完整的物证,更没有活着的人证,几乎所有案件都因证据不足,彼此之间找不到关联最后无疾而终。
龚俊所管理的小组是个不公开的特侦单位,办公室设置在霜江市警局十六楼,成员皆为由中央指派来自各地方警部的菁英,他们接收所有疑似天窗参与的案件,为防范天窗眼线渗透,资料敏感得甚至不能够数位化进云端资料库里,每回要找个案件出来比对,都靠猜拳来决定谁当那个文书加班倒霉鬼。
曹蔚宁年资最浅,运气也最差,自从被调派到这个小组以来就没出过外勤,趴在桌上打个盹醒来脸上都是油墨印子,愣头愣脑的,很难看出其实是中央直接派下来的高等分析师。
墙上的时针指在了十二,男人仍在昏迷,龚俊拿着罗浮梦留下的药罐犹豫一阵,还是找出了许久没用过的研钵和杵,挑挑拣拣出需要的药片磨成了粉和在开水里。
他来到床边,先是掰开了男人的嘴用手指探进去,戳在对方的舌根和上部的软颚,得到了正常的吞咽反射,才将药水含进自己嘴里,一口一口给男人渡了进去。
相比一开始要取他性命的一击,男人现下垂软着身体,没有意识地接受着龚俊渡过来的药,毫无杀伤力可言,喂完了药,龚俊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擦掉了男人溢出唇角的一点水渍。
简单梳洗过后龚俊抱着一张衣柜底层翻出来的薄毯躺进客厅沙发,不大舒适地曲着长腿,脑袋枕着一只手便阖上了眼。
夜半,龚俊猛地睁开眼睛,他一般浅眠,无论在哪种环境下都习惯时刻警戒,他试着微微一动,便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的颈动脉。
「不想死就别动。」
这声线听着清亮悦耳,口气却阴恻恻的,声音的主人则是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把我东西都放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