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3.

太阳石 03.

那柄锐器力道轻却稳地抵在脖颈,龚俊感受到自己的血液随心肌的收缩和舒张而经过尖端时的反馈,他转动眼珠,评估情况寻找着反制的机会,毕竟对方身上有伤,大量失血,超过八小时未进食,体型与自己相差甚大,仅仅是占了先机。

然而他绷紧了身上的肌肉时才发现并不如想象中容易,这人是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两条大腿恰好箝着他的腰侧,半身伏在他的胸膛之上,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略感压迫的距离。龚俊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另一只手则是被对方早有准备地摁在了手肘的尺神经,隐隐约约的酸麻让他无法够着藏在沙发底下的枪,这人分明没用上多少劲,却精准地控制住了他的全身。

「都说了别动,」男人意识到龚俊在打什么主意,声音沉了下来,「你应该知道我要杀你只是眨眼的事情。」

龚俊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一个训练有素的天窗杀手,取人性命根本用不上二百五十毫秒。可这句话也暴露了一件事——对方并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若想要拿回被收起的武器,大可杀了他之后在这三十平米不到的屋子里慢慢找,而不是特意弄醒他起来问话。

于是龚俊连唾沫也不咽了,开口道:「你是谁?」

「咳……」

那人似乎是想笑,但一口气没顺上来,听起来倒像是一声呛咳:「你换过我身上的衣服,想必也瞧见刺青了,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天窗的人吗?若你非要问仔细的话……我叫张哲瀚。」

名字给得如此干脆,龚俊不得不怀疑这是个随口扯来唬弄他的化名,不过他顺着对方的话头回道:「张先生,分明是我善心大发救了你,我就不计较你在意识不清楚的时候差点把刀插进我的脑门,我为了自保才把你身上的东西先收起来,普通人看到这些危险物品早吓得报警了,然而你刚醒来就威胁救命恩人,是不是不太公平?」

「可你不是普通人吧,」自称张哲瀚的男人在阴影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龚组长?」

「你怎么知……」龚俊还没说完便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他的警徽和证件都放在衣帽架上的风衣口袋里,屋子不用想也知道早被对方翻了个遍。

龚俊在睁眼的七秒内就适应了黑暗,他已能看清身上的人面色依旧青白,唯有唇上带点血色,状态也就比刚救回来时好一点,为保存体力而刻意地收敛着呼吸,起伏不大,身体在龚俊那件过大的家居服里,只能看出模糊的瘦弱轮廓,拿着利器和摁住他的两只手却是动也不动。

平静的黑色眼睛见不着底,像一潭乌沉的死水。

「龚俊,19XX年11月29日生,前黑蝶行动特种部队队员,十年前新政府掌权,终止了由旧政府发起的这个黑蝶行动,部队被遣散后十八个队员分别死于意外、疾病和突发事件……除了你。」

张哲瀚的停顿像是喘了口气,又继续道:「六年前你被中央警部招募进一个秘密特侦小组,负责『天窗』的情报要务,其余关于你的事情,战绩、任务内容都被列为机密等级三,我不过碰巧有这个权限,看了一眼。」

风扇对着墙吹,仅能保持室内空气循环,雨季的夜色不明朗,稀薄的月光起不到照明的作用,从半开的窗户外不断渗进潮湿的水气,又闷又热。

龚俊听完扯了扯嘴角,天窗的杀手能有什么权限?不过是在暗示入侵军警机密资料库于这个人而言不是难事罢了。既然自己的底都被看了光,便不想再拐弯抹角。

「你的东西在我卧室地毯下的内嵌保险箱,输入密码前须要经由感压启动面板,你的体重怕是太轻了。」

对方没说话,龚俊感觉到抵着他脖子的利器往上抬了点,张哲瀚那里听不出来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我搬个东西凑重量就行了,密码是多少?」

「为了那几件武器要杀我灭口?天窗多大的组织,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龚俊被那利器迫使把头也抬高些,暴露出整个脖颈:「你全身我都搜过了,真没有别的东西。」

张哲瀚眼里闪过一瞬光,利器直接顶到了龚俊的喉结:「你话真多。」

龚俊太清楚怎么让一个冷静的人乱了手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顶尖的高手,心态自负,又先压制住他了,即便状态不佳,真打起来自己大概是讨不了好,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好不容易掐住了条天窗的小尾巴,当然不打算就此放过。

公寓已有些年岁,加上小区住委并不勤快,每回消防安检都是得过且过,设施也没有按时检验翻修,安保程度实在堪忧。自从龚俊搬进来后自行做了不少改装,从外看家门是不起眼的钥匙锁,可其实硫化铜钢板里头嵌了个电子锁,关上后自动会落下三道锰钢锁,倒是不难解开,造成电线短路就行,然而最外层的钥匙锁从里头却是开不了的。

十楼的高度没有户外逃生梯,倒是有几处外推的遮阳板勉强能够落脚爬攀,张哲瀚先前势必是评估过所有逃生路线了,龚俊舔了舔后槽牙道:「密码是0528,不过你在乎的东西并不是那些刀枪吧。」

「龚组长听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把我救回来也必定是有目的,而情报这东西有时候挺有价值的,」张哲瀚手上不动,夹着龚俊腰侧的大腿肌也维持着一样的力道,嘴角倒是微勾起个弧度来,勉强能算是笑,「不如说来听听。」

要不是感觉到这人连呼吸紊乱、身体状态糟糕,而自己的性向也不曾被记录在档案里,龚俊都要以为对方是在勾引他了。

「如你所说,我叫龚俊,警徽和证件你也看到了,」龚俊先行将枕头底下的右手掌探出来,表示并无敌意,「你今天要偷的东西,是我们组盯了很久的实验药剂。」

张哲瀚摁着他左手尺神经的手指稍微收紧了:「继续说。」

「药剂的研发单位青崖制药是私人企业,最早的原型是二十八年前就投入研究的『寒蝉』,可惜还未进入第二期实验便遭到暴力组织强行窃盗,当时的实验计画人员惨遭歼灭,连家人都没有被放过。原型流入市场,被用在各种不轨用途上,可毕竟是原型,存在各种未知的副作用。而现在这个改良完善的药剂前面二期实验成果顺利,药剂的成功对医疗和成瘾药物市场影响极大,就连中央都曾提出收购计画,不只天窗,地方帮派,包含毒蝎这种跨海犯罪集团都想拿到,在黑市里已经喊到了天价。」

张哲瀚表情毫无变化,像是对龚俊所说的一点都不感兴趣:「这些我都知道,你不会以为这点情报能换你的命吧?」

「我还能猜不到就是『白衣』故意误导我们技侦窃听内容,让我的组员在错误的地点盯梢吗?你今晚的行动失败了,若不是我救你,按照后头追着你的多方人马,你根本没办法在旧城区活超过三个小时。」

「多谢龚组长,」张哲瀚抬抬眉毛,淡定道:「所以你这是在挟恩图报?」

「不要说天窗了,现在所有觊觎这药剂的单位组织都认为东西在『白衣』身上,你有把握这副身体能撑着回去交付任务?我协助你,让你把药剂安全带回去覆命,条件是你要告诉我药剂将用在什么用途,还有你的信差是谁,在哪接头。」

「听起来你倒像是在做善事了?我若死了,自会有人取代我完成任务,今晚是我疏忽,没料到实际转移点的私人武装保全竟然是丧心病狂的鬼谷众,嗑药都嗑成疯子了,」张哲瀚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我的命倒也不值多少钱,我觉得你的条件不大诱人。」

「我若不是有颗善心,也不会从军从警。多年来我们也掌握了不少天窗的内部资讯,天窗虽然作梗推翻了旧政府,但手里的资源实在太多,对新政府威胁极大,药剂就是个饵,这不把你给引出来了?要不了多久中央将会增大扫荡力度,到时候出动的就不只是我们特侦组了。」

张哲瀚冷哼一声:「几句话就想策反我,太自信了些。」

说到这里,龚俊感到左手的尺神经被放开,血液终于能流通,于是他轻声道:「考虑一下吧,良禽择木而栖。」

倒不是张哲瀚被说动了,而是若再多摁个几秒,龚俊的左手就要废了,张哲瀚的语气依旧冷淡:「说得这么好听,若是我曝光了,你和你的特别小组失败了呢?背叛天窗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一点儿也不清楚吧?」

大概是无言以对,龚俊静了下来,确实在情报战里最先牺牲的都是线人。

既然已套出对方的目的,张哲瀚也无意再多做纠缠,他抬起上半身,不再压制着龚俊,腿也挪了挪,让龚俊能稍微移动发麻的身体,好赖是被他救了一命,寻思着等会儿下手干净俐落点。

龚俊坐起身子揉了揉手臂,回答了刚才张哲瀚的问题:「我自然清楚,天窗是如何对待脱离组织的人……若没有定期注射『寒蝉』,会自主神经系统紊乱,引发急性多重系统退化,最后连呼吸都会困难,至多也就三年可活。」

张哲瀚退开了些距离,龚俊这才看清对方手里握着的东西,方才一直抵在他脖颈间的不是什么利器,只是一只圆珠笔——张哲瀚从一开始就只是吓唬他的。但转念一想,于天窗杀手而言,空手扭断他的脖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张哲瀚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对于龚俊知道这件事情感到意外:「哦?你竟然知道这一点。」

他笑了笑,那张在昏暗光线里始终难以辨明的脸突然柔和清晰起来,令龚俊有些恍神,竟再度生出了先前那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龚俊还未来得及多作细想,一记手刀劈向他颈间的人迎穴,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