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4.
手机闹铃响的第一声龚俊便醒了,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宿,猛地一动被关节扭曲过长时间的酸胀感痛得嚎了一声。
贴皮大理石桌上摆着几个啤酒铝罐,空的,被捏变了形,墙上四十吋半大不小的液晶电视没有关,体育频道正在播着晨间高尔夫锦标赛,昨晚凌晨确实是有一场自己关注的足球联赛转播,他的脑袋像宿醉一样昏沉,客厅略为凌乱的状态倒有些像是度过了一个他下了班后偶尔球赛配啤酒的寻常夜晚。
龚俊缓缓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恢复正常知觉后,才下了沙发到卧房察看,床上干干净净,和他出门上班前的状态一致,床铺地毯边沿平整,下方保险箱也不像被动过,面板上没有指纹,所见之处没有毛发,他输入密码打开一看,里头果然空无一物。
空气隐隐着泛着潮味和没有燃烧过的烟草味,除此之外,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或痕迹。
龚俊不免为张哲瀚费时布置的现场感到可惜,真的就差一点了。
对方并没有料到龚俊其实不爱喝有苦味的啤酒,那几罐海锚迷雾号角是上回顾湘来访时带的,因为不合他口味便在冰箱放置了大半年。
他看了一眼时钟,把薄被折叠整齐收进床头柜,便起身走去浴室洗漱。
经过穿衣镜的时候龚俊瞥见自己脖子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红印,没破皮,用手摸了摸没感觉,看起来只像被蚊虫叮咬过的痕迹。他犹记得那人利用他的警戒心而仅以原珠笔胁迫他,若是被同仁知道,恐怕会笑掉大牙,甚而可能还会得到一个职业生涯中甩不掉的难听绰号。
冲完澡拉开淋浴间的门的时候,龚俊才看见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上有人留下讯息。稍早进门看不出来,直到热水产生的蒸气凝结在镜面才让那些歪扭的笔迹模模糊糊地浮现,这是个危急情况时传递敏感讯息的一种方式,于是他定眼看了看。
「我借用了你的牙线。」
龚俊立刻收回「重要的」三个字。
这面镜子是个储物镜,他打开来检视一遍包含染发剂和剃须水在内全数的瓶瓶罐罐,确认置于后排应急的吗啡和布洛芬被拿走了。
于是龚俊这才明白张哲瀚并非真心要布置现场混淆他,而是明目张胆地在挑衅他了。
能够与一名天窗杀手平静地对话而毫发无伤是龚俊这辈子没想过的事情,两人一来一间往明明没有一句是真话,却也没能激怒对方,倒是不太符合他所知道的天窗行事原则。
龚俊脑子里晃过张哲瀚微翘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总让他要去深想那个表情下真正的情绪,明明只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过的面容,却那么轻易地印在脑海里。
他扯下挂在墙上的浴巾将身体擦拭干净,直接裸着走出了浴室回卧房。牙线有清洁、回圈的意思,那是暗语,代表张哲瀚是去收拾昨日的差错,没有受过一个系统训练的人是读不出来的。
他和张哲瀚这种人,怎么会有共通点。
龚俊一边思考着一边完成了着装,他的私枪是一把未登记的美规M92F,从过去一个断了气的目标身上搜来的,他把枪收进腋下不起眼的枪套里,穿上外套确认了口袋里的东西都还在后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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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俊所在的特别小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分析成山的资料并从中找到疑似天窗的痕迹,二是忙到市区内每一支唠嗑的电话都得监听。所幸他身为小领导,不需要亲自体会这些枯燥。
昨夜接到邓宽电话的时候大概便能猜测到事情的经过,他先是去药剂实际被窃的地点跑了一趟,座标位在永汀区的边界,距离他发现张哲瀚的地点,也就是旧城区食品市场的边界,只隔了四个街区,说近也不近,开车少于十分钟,所以也不算远。
龚俊矮身钻过了组员净空后留下的封锁线,抬头环视一周此处楼房各项违建的突出雨遮,以及楼栋之间堆满杂物的窄道,尽管昨晚的交谈中张哲瀚并没有正面承认他是白衣与否,也未听他回应出现在霜江市的任务为窃取药剂与否,龚俊心里已有了底。
训练有素的天窗杀手,确实是有胸部中弹后还能跑酷将近三公里的能耐。
这个炙手可热的药剂,也就是寒蝉的改良版,在黑市里已有了个响亮的名字,「白露」。
因为目前为遭窃的状态,取得难度也跟着提升,短短一日价格又翻涨了一倍。标的内容被详列后没多久,竟也出现了白衣的悬赏,死活不论,赏金逼一毫升的白露。
说不上青崖制药这算是多此一举还是过度谨慎,都进入三期试验了,却特意把药剂转移至另一间离受试者们比较近的实验所,并将交接地点设在一个表面上没有在使用的旧仓库里。
这个区域的土地多做为仓储用途,本就人迹不多,白日看着都有些阴森,入夜后有些寻求刺激的年轻人会在这里吸粉开派对,群众跟着耳机里的音乐陷入幻觉摇头晃脑,发生了什么都难以查证,简直是完美的犯罪场所。
这个季节里返潮状况严重,龚俊走进建筑内,裸露的电线像藤蔓一样攀在水泥墙,嵌在墙面里有三发点四五ACP弹壳,只见混着霉和锈迹的潮湿地板上不少用过的针头和药袋,凌乱难辨,龚俊拿出手电筒,还是从这些污迹里辨认出几滴呈现垂直滴落状、颜色不算深的血。
他顺着血迹一路寻到了一间低温冷藏室,进来前他检查过建筑物的电箱,电匣都是切断的,然而此间冷藏室温度依旧偏低。往里再走一些似乎原先有一道由内控制的玻璃门,现下只剩一地碎玻璃,他蹲下来,隔着手套捡起碎片细细检视,再度印证了自己的推论——卡在张哲瀚鞋底的玻璃碎片正巧落在了自己公寓门口的地垫上,和手里的防弹玻璃几乎一模一样。
龚俊勘查完整个现场,正准备从方才进入的门口离开,便见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一手扶着后腰,朝门里探头探脑,见了龚俊,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龚俊扯扯一边的嘴角,道:「老孟,以鬼来说,你出没的时间还真早啊。」
「……龚警官别说笑了,此处是鬼谷的地盘,有人闯入,我当然第一时间出来查看了。」中年男人头发蓬乱,穿着随意,衣领翘起的旧POLO衫和灰色的卡其裤,腰上挂着一串啷当作响的钥匙,看着就像是个无所事事的当地居民。
龚俊低头用火柴点了一支云丝顿,分明是白天,可在建筑不朝光的影子里,他再抬起头,只靠烟头那点细细微微的火光,便将他那张好看的脸衬得分外诡异:「反应这么迅速,那昨晚大约七点五十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有的,有的,」被唤作老孟的男人微垂下眼皮,避开龚俊的视线,「年轻人办耳机音乐趴,撞见了冷藏室的交易,小鬼不懂事,开了几枪,人群便都被吓走了,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交易也没被影响,只是有人报了案,警察来现场走过一回,这才拉上了线。」
龚俊听完笑了笑,一口烟根本没进到肺里,直直地吐在老孟脸上:「嗯,这样啊,交易些什么?」
「液态摇头丸,量不大,小买卖而已。」
龚俊转过身抽了几口烟,这回进了肺里又觉得不合味道,不想再抽,拿出熄烟袋把烟灭了收好。他动作慢条斯理的,老孟就这样站在他身旁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像在等待对方发落。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做生意,封锁线我等等就派人来撤,不过我只能帮你们拖延点时间,既然是说摇头丸交易,那么我不得不通知缉毒组来一趟,记得里头赶快清理一下。」龚俊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老孟的肩膀,关节处黑色皮革摩擦的声音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龚俊像没察觉到对方的反应,朝中年男人微胖撑紧得了衣衫而隐约可见枪型轮廓的后腰点了点下巴,继续道:「好不容易出来,也该了解一下环境现况,M1911不是现在常见的型号了,加装消音器更是欲盖弥彰,低调点,那么大个武器库应该有更多选择,换了吧。」
说完,龚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一般家里随处可见的玻璃盐罐,放在老孟手里,叮铃一声,里头是颗子弹,上头的血已经清干净了,枪膛改装过的螺纹比染血时更加显眼。
老孟头更低了一点,道:「多谢龚警官。」
龚俊上车之后打了个电话回小组办公室,让人一小时后来回收封锁线,从车侧的后视镜里看着仍站在原地的中年男人,直到他把车开出百来公尺,镜子里的老孟眨眼间便消失了。
回警局的路程中罗浮梦发来讯息,是一份血液化验报告。昨晚罗浮梦为张哲瀚处理完伤口后拿了他一管血,动用了点病理科友人的关系,很快就拿到了化验报告。
龚俊才点开来看了几眼,便觉得后腰那块皮肤下有一条神经正突突地跳动,随后罗浮梦又传了一条讯息过来。
「保守估计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