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5.
龚俊在组员们望向门口担心的目光中回到了办公室。
玻璃门一打开曹蔚宁便赶紧上前,他不敢用上自己的双手确认,只用视线扫描了一遍判断自己的长官并没有因为与鬼谷交涉后缺了胳膊或断一条腿,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
也不能怪曹蔚宁紧张过度,虽然鬼谷仅被定义为霜江市的地方势力,可行事诡谲、成长扩张的速度快得难以置信,至今已掌握了大半个霜江市的交易市场。
「鬼谷」最早是一间司法精神病院,关押的不是普通病人,而是着被诊断出各种精神疾病的重刑犯,由中央指派的签约医院和警察机关进行着戒护管束与强制治疗。病院建于地底,共有十八层,在旧政府政情稳定以前是做为军事地堡使用,后军队撤出留做病院监所,比照监狱的规模和方式看管,至地面仅有单一出入口,周围设置红外线感应监测。
一旦被判定为精神疾病罪犯而被送进此地,只有靠着当时最高检察单位开立的释放令,加上经由医院精神评估后判定正常的报告才能再走出来,这在旧政府专制掌权的时代,根本是无稽之谈。
过去旧政府与新政府之间经历过一场长达八年的恶斗,过程中旧政府曾将不少存疑份子当做精神病患扔进鬼谷里,据传包含了曾执行情报任务的人员,因握有不可散布的敏感讯息,同真正的犯罪者关押于一处,并投以强力镇定药剂与抗精神病药物,以至于本来没疯的,在里头待几个月也失去思考能力了。
后来新政府在斗争中胜出,针对各项旧政府的设施和计划做了全面性的检讨,终止数项不合理的项目,然而鬼谷并未在此项目行列之中,新政府仅是撤出医疗和警备人力,将百来名受刑人像被遗忘了般留在资源即将耗尽的地堡里。
当时最后一批守备人员撤出时,留下了一把可以打开大门的钥匙,却没说在哪、或者在谁身上,被关押在里面的受刑人没了管束,却也走不出地堡,为了找出那把钥匙不惜自相残杀,成了名副其实的地狱。
有一个男人,从地下十八层一路杀到了一层,手里还牵着一名在鬼谷内出生的女童,女童拿着一根带肉的大腿骨在啃,成色看上去竟是熟了的。
男人浑身被血浸染,半长不短的头发糊成好几束垂在脸上,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清醒明亮,却已无法从里头看见人性。他每一步停顿都在脚下汇聚一滩血漥,混着肉泥的浆液黏稠厚重,像是由自身的皮肤融化而滴落的。
他在一众被自己这副恶鬼般可布的模样而震慑到的目光中,徒手翻捣着满地的尸体,撕裂他们的皮肤和脏器,找寻那把不知道是圆是扁的钥匙。他貌似累了,蹲坐着喘气,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松懈的时候突然一眨眼,把一个伪装成尸体试图等待他体力耗尽的人脑袋给啪擦转了一圈。
「现在不来帮我,等我找到了,你们也没用处了。」男人吐出一口方才溅到自己嘴里的血,这么说道。
听了这话,那些还想暗算他的便都加入剖尸的行列,花了足足三天时间,终于从一个破碎得无法辨认尸身主人原貌的胃袋中,刨出了一把钥匙。
但那不是通往地面的钥匙。
它开启的是一个地堡内从未被公开过的武器库,毕竟在做为精神病院以前这里是军事基地,收缴着过去足以攻城的枪炮弹药也不奇怪。
支持他们坚持至今唯一的信念仿佛熄灭了,在人群感到绝望的时候,这个从地下十八层爬上来的男人,从武器库里搬出几十公斤的黏土状物质,黏在封死的出口和周围墙面,接上电气式雷管,直接将那道三十厘米的防爆门炸开了一个洞。
他们太渴望再一次见到阳光,苍白的皮肤都要被烫出泡,甚至有人想冒着失明的风险直视它,却还是在那人一阵癫狂的笑声之中背过身去——他们早已被当成死在地堡里的精神病罪犯,无法就这样行走于阳光下,于是那人牵着女童,带领着一众连名字都没有的鬼,隐匿于霜江市旧城区肮脏又没有规律的街道之中。
他们由小笔的违禁品走私运驴、武装打手,成长到现在的食品和毒品交易市场的最大物业主,势力从旧城延伸至永汀,甚至是热汐区,至今已掌控了一大部分霜江市的贸易业务,同时因坐拥一个武器库而受人忌惮,新政府成立至今根基仍算不上稳固,为了保有霜江市的经济支持,不得不对其退让三分。
他们是被社会、新旧政府抛弃的厉鬼游魂,没有行事准则,漠视世间的规矩,不认钱也对权力不感兴趣,毫无忠诚可言。带领他们杀出地狱的首领从未露面,想法诡谲,年龄性别都无从得知,只知姓温,鬼众与外人多以「鬼主」相称。
鬼谷众本就是一群精神病罪犯,而温鬼主身为众鬼之首,自然要疯上千百倍,然而龚俊却不怕他,甚而能与鬼谷交涉,也无人理解为什么。
即便这个特别小组成立的宗旨目标明确,可其实组员都是身负着自己单位的任务而来,除了天窗的情报,每个人多少都有所保留,以至于组员们都对龚俊和鬼谷之间的对话好奇得要把人盯出个洞来了,也没人敢开口询问。
龚俊和邓宽简单交代了窃案地点的情况,正好接到现场的员警采完了证撤回封锁线的消息。暗示过老孟后,龚俊并不担心鬼谷目前的立场会倒向中央,只是近来鬼主沉寂,已许久没有他活动的迹象,而鬼众确实是行事越发难以捉摸了。
因已无法追溯仓库先前究竟办过多少场毒品派对,现场残留的针头、保险套和各种血液等生物迹证DNA数量超过千组,光是输入进资料库中比对都得耗上几天,龚俊将此案以毒品交易通报,后续便交由楼下的缉毒组接手了。
中央对天窗的追查一直以来都是在暗中执行,可「白露」从研究启动时便是中央和各界关注的重要项目,情报有误导致药剂遭窃,上头检讨下来难以交代。只有龚俊知道,是「白衣」对技侦所获的情报动了手脚,也只有他认为,白露被白衣所盗并非代表调查走上了死路。
白衣毕竟是来自天窗的杀手,能力再好、再如何骄傲,也不该愚蠢鲁莽——他不可能会对鬼谷地盘的戒备程度一无所知。如今白露遭窃,白衣上了悬赏遭到各路追击,反倒像是遭人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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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埋头写完一份初步报告,龚俊才得空打了一通电话给罗浮梦。
那头罗浮梦正结束一个意外死亡的相验,手边没有早上传给龚俊的那份化验结果,只能避开同事,寻个角落说道:「你是知道的,寒蝉的副作用──维他命K不足而导致低凝血酶原血症,可他的情况比你当时严重太多了。你知道他来自天窗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当时还不确定,就没和你提起。你说他还有三周,我如果带他回来你有办法帮他吗?」
「龚俊,他如果是天窗的弃子,和他搭上关系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现下各界都追得紧,这个举动不明智。」罗浮梦揉了揉眉角,她与对方相识至今,即便是受戒断作用的折磨,也没见过龚俊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
龚俊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说服女子或者说是说服自己却毫无根据的理由:「罗姐……我直觉他就是突破口,我们蛰伏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他对张哲瀚这个人可说是根本一无所知,借着那点暧昧的熟悉感追着不放,确实不是他的作风,可他总觉得张哲瀚故意暴露出了一个线头让他去追——那晚张哲瀚明明两次都可以直接下手,一次在暗巷里一次在自家沙发上,却都选择放过自己一命。
罗浮梦知龚俊的脾气,再劝可能引起对方反感会影响他们的计画。而事实上,她对龚俊的提问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已经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张哲瀚的血液化验报告调出来看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看吧,我不能做任何保证,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别留痕迹,出了事我会推卸到底。」
「先谢谢了。」龚俊没等罗浮梦再回应便挂断电话,打开霜江市的地图规划路线后离开霜江市警局大楼了。
雨绵绵密密地下着,一路上碰到多个红灯,正逢交通堵塞的高峰时段,越靠近旧城区路宽越窄,如一张缜密交织、缓缓收紧的蛛网。雨刷摆动的频率让龚俊不自觉心烦意乱,在急煞闪过一只野狗的时候狠敲了一记喇叭。
他将轿车停在前一晚捡回张哲瀚的防火巷附近,才刚戴上手套和私枪,果不其然车门一开就听见碰撞和扭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