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6.
巷口躺着一个男人,右眼插着一把科伦比爪刀,插得还挺深,都看不见刃了,没多少血从眼眶中流出来,但已经死透了。
龚俊拔出枪缓缓靠近巷子,贴着墙往内探头,雨天阴沉,晦暗的光线和杂物堆挤的窄巷让他只能辨别出有人在斗殴,看架式是数对一。
伴随被扼住的闷叫,是一道划开空气的呼啸和金属细微的晃动声响,再然后是肌肉被齐向切割与液体喷溅的声音。龚俊矮下身子从人群的间隙中查看,只见被围住的人用一条银链缠住其中一个对着他的枪管,倏地手腕和手指转动收紧,那枪管直接被银链切成了三段,趁对方错愕之际,那人便抓着比他高壮许多的人头发往砖墙上撞去,龚俊没听到那人的呼救,接着又是一道金属嵌进皮肤的声音。
一下子倒下了两人,龚俊的视野范围空出了一片,才看出那个被围住的男子正是他在找的人。
龚俊说不上张哲瀚的状况是好是坏,苍白的皮肤都是飞溅至脸上的血,肩上背着一个像是出游野餐用的便携型冷藏箱。龚俊又花了几秒才认出对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上衣和裤子都已被染成了暗色,不知道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巷道也就三个人并肩的宽度,狭窄的空间难以施展大动作,张哲瀚身上的数把格斗刀派不上用场,而他很显然并不想引人注意而刻意不使用枪械,仅凭一条银链便撂倒了半数的人,可若仔细观察,也能发现他已耗了大半体力,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巷内的能见度不比昨晚的客厅更好,甚至是更差一些,龚俊却觉得张哲瀚的眼神晶亮锋利,沾染了星霜一样,让他想起曾被训诫的一句话:濒死的孤兽比饥饿的狼群更加危险。
那条绞断两个男人喉咙的银链是龚俊前一晚并没有见过的武器,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那能杀人,他昨日仅仅是注意到张哲瀚的裤腰带上缠着一条钛钢制的装饰。银链很长很细,绕着张哲瀚的手腕和手指,像条有生命的银蛇,每回从他手中甩出或收回,都会发出一道破风的划裂声和相对悦耳的金属碎响——是一件美丽却致命的武器。
围住张哲瀚的人马非前一晚所见的鬼谷众,鬼谷的人已融于市井不易被分辨出来,看着顶多像是流氓地痞,而眼前这群人的衣着很明显与当地人不同,像是刻意用观光客打扮来掩饰身分,而龚俊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手里的枪也并非国产货,这里是霜江市进出口管制最松散的旧城区,也很难说究竟来自于何处。
鬼谷众都是认得龚俊的,是以昨天傍晚他经过时此地时鬼谷的人见了他只是停顿一下,并未和他接触。
龚俊迅速分析了眼下的情况:张哲瀚身上的冷藏箱装着的大概率就是失窃的白露,昨晚藏在防火巷的垃圾堆里,见警方的人马大张旗鼓地到了旧仓库取证调查,注意力被转移了才敢过来取。
可惜张哲瀚还是误判了情势。
足以颠覆医学认知的药剂被窃,白衣上了悬赏,各界闻风而动,无论是拿下白衣还是取得白露,都能获得可观的赏金和打响自身组织的名号,值得拼上一拼。
龚俊把自己的枪收回枪套,捡了在打斗中被扫到角落的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格洛克四七,回身拐进巷中,瞄准一个正准备扑向张哲瀚背后的男人,子弹正中眉心,对方连一个叫声都没有就倒下,包含张哲瀚在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龚俊直接朝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左胸开了枪,对方应声倒地。
「目标……有同、唔!」
是外语,龚俊补了一枪让对着耳麦准备通风报信的男人再也发不出声音,壮硕的身体只剩四肢的抽动。他举着枪,用横行的方式往张哲瀚的身边靠近,直到自己的背抵上了对方的。
此刻龚俊才被张哲瀚剧烈的颤抖给吓到了,不得不把脚步踩得用力一些才能稳住对方的身体,张哲瀚一边喘一边问:「你来干嘛?」
张哲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眉心冒着血的男人,为龚俊身为警察竟然杀人不眨眼而挑了挑眉:「这不用往上报吧?」
见张哲瀚还有暇余担心这个,龚俊的心倒是松了松,回:「连带伤害罢了。」
背后传来低低地一声笑:「意思是都算在我头上。」
张哲瀚的呼吸伴着啰音,龚俊顿时脑子里都是罗浮梦说的话:低凝血酶原血症,白话来说就是凝血功能不足。
他自身经历过寒蝉副作用的折磨,状况差的时候连鼻血都很难止住,罗浮梦又说张哲瀚的状况比自己要严重许多,这人昨晚大量失血,身上的枪伤伤口愈合困难,光是龚俊能想到的,就有数种危及生命的并发症。
没有时间让龚俊查看张哲瀚的状况,眼前还有三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们,耳边传来张哲瀚亮而稳的声音:「瞄准一点,可别碰坏了这金贵东西。」
张哲瀚抬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晃了晃肩上的冷藏箱,龚俊好笑地发现三个枪手的脸色都变了。手背被轻轻地刮了一下,那是张哲瀚的暗示:掩护我。
龚俊握住枪托的指节紧了紧,身体涌出一股燥热,好像站在张哲瀚身边,透过心跳、呼吸、汗水、肌肤的接触,他都要克制不住牵动嘴角和全身细胞里流窜的嗜血冲动。
心里默数到五,他们背贴着彼此转了半圈,在敌方开枪的瞬间两人低下身子,子弹落了空,张哲瀚甩出手中的银链缠上离他最近一人的脚腕,他此刻残存的体力处于弱势,隔着硬皮靴无法直接绞断那人的根腱,于是一使劲让背贴着地板把自己给往那方向滑过去,对方一个不稳还来不及调整射击方向,张哲瀚已拱起腰双脚一蹬从原地窜起,左手不知何时握着的SOG直刀由下刺入了对方的颈阔肌,切断了声带和颈动脉,血溅满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这头龚俊手里那把格洛克只剩两发子弹,却一颗不落地全送入了在他面前留着落腮胡男人的脑顶叶和心脏。还有一名位置较后的男人已瞄准了他,食指将要扣动板机,龚俊想大概是躲不掉了,负伤回局里可难交代,可一个眨眼那人脑门正中间已插入一把直刀——竟有人的刀是比子弹还快的,不对,子弹根本还没来得及射出。
龚俊回过头看张哲瀚,他正捂着胸口,弯下身体像是喘不过气,龚俊心里一惊赶紧上前扶住对方,张哲瀚软软倒在他怀里,身体发烫,整个人像浸过了汗和血,龚俊顾不得自己身上被弄脏,脱了外套披在对方身上,并摸上了对方的胸,确认昨晚缝合的伤口没有裂开,却还是微微地在渗血。
张哲瀚的恍惚也就一瞬,下一秒又清醒过来,皮革手套的触感很奇怪,他忙要推开龚俊:「乱摸什么!」
龚俊被骂得莫名其妙,顿时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行为像什么,但没松手,抓着张哲瀚肩膀的手用了力:「我是在帮你!」
张哲瀚皱着眉咬紧牙根,连反驳他都有困难了,恨恨道:「龚大善人,还警察呢……」
龚俊看了眼巷道里七横八竖的尸体,叹了口气,「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跟我合作安全多了,你看,我能保你。」
张哲瀚冷哼一声:「保个屁。」
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侥幸没死在这群人手中,却是再也没有余力抵抗龚俊的,龚俊留了一手,在肋间那把枪根本都还没用上。
龚俊想扶着张哲瀚走出防火巷,后者没扯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却是甩开了龚俊的手,走回巷内把自己插在尸体上的武器都拔了出来,捡起那条银链,系回腰间之前还嫌弃地甩了甩沾到的血。
见他慢吞吞走出巷子,龚俊拉过张哲瀚的臂膀,把人和冷藏箱往副驾驶座一扔,随后自己坐上驾驶座狠踩油门。
龚俊这辆车不错,驶起来平静无声,张哲瀚一上车就把上衣脱了,胡乱擦了身上的血,随意地将上衣扔到后座。胸前那块纱布已经被伤口再度渗出的血给染得湿黏,却不好直接撕下,他穿上外套的动作让他露出了左后肩的五彩方石刺青,既然已经被龚俊看过,他便懒得再遮掩,系上拉链,把冷藏箱抱在怀里,仰起头靠着坐椅地头枕闭上了眼睛,一点也没理会龚俊直勾勾的视线。
那张俊秀的侧脸仍旧有着碍眼的小伤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细浅,没像胸口的伤那样渗血。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也想要白露?还是抓了我好交差?」张哲瀚突然开口道。
原本以为张哲瀚已经睡着了,龚俊转头看他,对方眼也没睁,继续道:「要让你失望了,从我口中也问不出什么的。」
龚俊自然知道对方语带保留,只是不知目的,将方向盘打了个圈:「我说过了,白露只是饵,上头要的是大鱼。张哲瀚,跟我合作吧。」
张哲瀚没再回应,龚俊也无暇继续盯着他,目光警戒地扫着后视镜,留意是否遭人跟踪。
过了几十分钟,张哲瀚才又开口道:「我听说白露能解寒蝉,是真的吗?」
「你怎么……」龚俊吃了一惊,「这只有青崖制药研发部门的人才知道的机密,不要说泄漏了,根本没有过纪录,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即将进入市中心的岳洋区,车子行进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前面正好是红灯,龚俊踩下煞车转过头想好好地向张哲瀚问个清楚,可对方竟是倾身向他靠得极近,并挂起了一个笑容,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再度由龚俊心中升起。
张哲瀚笑起来露出整齐如贝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尾端微微勾起,好看到能让龚俊忽略他苍白的皮肤和发青的眼睑。
张哲瀚问他:「既然是只有研发人员才知晓的机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龚警官?」
龚俊愣了,下一秒,张哲瀚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在地上滚两圈缓冲后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就在同时号志灯转成绿色,龚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后方的车鸣催促着前进。
张哲瀚是故意的,他虽然闭着眼睛,却一直在听外头车流的状况,选在十字路口这种车流量大的地方跳车,恰好远离了案发现场,更让龚俊无法看清他下车之后的动向。
太有意思了,龚俊狠狠捶了一记方向盘,他紧紧咬着牙根,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不敢相信他又被张哲瀚摆了一道。他扫了一眼张哲瀚留在副驾驶座上的冷藏箱,踩下油门驶向了另一条路。
这个人可太有意思了,棋逢敌手的感觉令他血液沸腾,龚俊舔着唇一边想着,就算对方不愿意合作,他也一定要抓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