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7.
雨不知何时停了,行人纷纷收起伞,可并未摆脱那份闷潮的感觉,看似步伐变快了,思绪依旧黏滞不前。
原以为自己足够谨慎了,龚俊却还是在从后视镜观察张哲瀚逃逸的方向时,在车列中看到两台调转方向的车,目标本来就是白衣和其手中的白露,张哲瀚一逃便直接带走了追击者的注意。
龚俊无法控制自己扬起的嘴角,直把车开上了往山区的高速道路,用最高速限狂飙了一百多公里,都快要到隔壁市的边界检查站了,才压下心头那股被张哲瀚勾起的狂躁。
冷藏箱看上去很一般,实则为青崖制药设计用来专门运送有低温需求的物质,最高能保冷七十二小时,面板显示的时间还很充裕,龚俊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果真不该小瞧天窗的能力,他想不透张哲瀚究竟是如何识破的。
冷静下来后龚俊下了交流道,霜江市的每一道巷弄他都了若指掌,原先从警局出发一路到那条暗巷,他规划好的便都是避开监控的路线,不担心自己与张哲瀚的接触被局里察觉,可毕竟中途车被跟了,他不得不做些预防处理。
他驾着车又回到了防火巷,旧城区不愧对三不管地带之名,事发至今已过了至少一个小时,现场八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包含垃圾堆和墙面地板的血,仍与他们离去前一样。
龚俊观察了张哲瀚的打斗模式,符合资料中对白衣的描述——杀人直取要害,只不过这次不是暗杀,没有足够的时间计划,情急之下选择的割喉无可避免让场面变得血腥凌乱,尸体的肌肉断面翻卷出来,与梅雨季空气里的潮闷融到一起,能把人熏得头晕。
龚俊像是习惯了,这个气味丝毫影响不了他,他把冷藏箱里装着药剂的试管一股脑全倒在巷子里脏兮兮的地上,那药剂是淡蓝色的,在这阴雨不停的城市里,是难得一见的纯净晴色。
他抬起脚踩碎其中几支,接着把冷藏箱随手一扔,离开前在粗砺的砖地上磨了磨鞋底。
回到车上后他在旧城和永汀一带转了几圈,把无线电转到警用频道,旧城区的派出所终于接到帮派斗殴的通报,派了人到现场后除了疑似海外犯罪集团的尸体以外,还有不明药剂碎裂的试管玻璃与液体残留,地面血迹脚印凌乱,然而整段通报里,都没有提到那几支「未破损」的试管。
他从自己根本不大喜欢的云丝顿烟盒里拍出一根烟,用火柴点燃烟头,吸了一口含在嘴里,单手拎着张哲瀚扔在后座那件染了不知有多少人血的上衣,把烟头按在衣服上,看着一个着火的小洞在纯棉T恤上燃烧,在他戴着皮革手套的掌中和吐出的烟雾里,慢慢化为一小团焦黑、扭曲的纤维。
他按下车窗,一扬手,任灰烬散于空中。
没过多久,邓宽的电话打了过来,龚俊边开着车边像是认真听着对方描述,邓宽是在接获派出所的通报后马上赶到现场支援的,初步分析物证,说弹壳枪枝皆来自寮国一座私营兵工厂,地上残留的液体大概率就是青崖制药失窃的药剂白露,而这场八条人命的斗殴凶案,八成是天窗的白衣所为。鉴识科的人员清算过试管的碎片,与通报失窃的数量对不上,可能有部分还在白衣手中,或者是什么人给抢夺走了。
不愧是前厅长高崇的得意弟子,在重案组干了四年,破案率超过七成,掌握重点的速度很快,分析和结论都有条有理,一字不落地全按照龚俊的设想。
龚俊吩咐他们紧盯从三日前开始的空海陆入境名单,另外往空壳旅游社查查,或许能顺手扯出些什么恼人的犯罪集团,交代完这些,虽然他预感张哲瀚不会没带着白露便离开霜江市,还是让邓宽向上申请,发布边界离境警戒。
挂上电话后龚俊的左手食指关节抵在唇间,顿了一会儿,满意地笑了。
他把这辆开了几年还挺顺手的大众车开到一间废铁回收场,此处偏僻荒凉,停放了许多报废的电器、大型机械和零零散散的车体,分明只是个堆放废材的地方,外头却是围了一圈密集的刀刺网。
龚俊下了车在由铁皮随意搭建的管理室前停住脚步,只看见一名年轻人专注地打手机游戏,手指涂着黑色的指甲油,皮肤在劣质卤素灯下惨白发青,似乎还画了粗黑的眼线,染成紫黑色的头发都盖在脸上了。
龚俊一手搭在小小的窗口,敲了敲那片又脏又糊的玻璃,年轻人眼也不抬,问:「报废还是换金?换金的话按市价八折,只给现金,没有收据。」
「你们管理员呢?」
年轻人听这声音猛地抬起头,只见龚俊嘴角微弯,眼里却毫无笑意。
等不到他回答,龚俊耐心地又问了一次:「薛方呢?」
「薛老外出办事去了,吩咐我在这待着…对不起,龚、龚警官,这儿平时真不会有人来,我才打游戏解解闷……」
龚俊眯起眼,道:「薛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饶是龚俊面色和善,白无常还是低下头打了个颤,小声地回:「他没说……」
龚俊笑了笑,他的嗓音偏低浑厚,听着却锋利得像能刮骨一样:「小白,老薛是没说,还是交代你不要说?」
白无常点点头,又觉得不妥似地赶紧摇摇头,龚俊隔着那片不知多久没擦洗过的玻璃,正思考是否要拧下这人的脑袋以留点讯息给薛方。
他本来心情还可以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机油、金属陈锈的味道同时窜进鼻腔里,难闻得令龚俊蹙起眉头,下一刻他已经抓着白无常那件品味奇特、有皮有金属又破了洞的衣服领子,把人的脑袋从小窗口拽出来摁在突出的小柜台上,另一只手肘向下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一击。
那一下就把白无常就给打得眼前发黑,痛觉延迟传达到脑子才开始哇哇大叫,双手在玻璃另一边疯狂拍打挣扎,嘴里喊「救命、对不起」,龚俊充耳不闻,手肘打桩一样又对着同个部位敲了十几下。直到感觉手掌下的颅骨有些变形,那人的挣扎也变为了抽搐,龚俊才停下动作。
白无常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不动了,连眼眶都渗出了血,同口水、鼻血从柜台上滴落下来,龚俊啧了一声,松开双手,在滴到他的鞋尖前挪动了脚步。
龚俊理了理身上沾到不多的脏污,把他那台大众的车钥匙扔到白无常还摊在柜台的脑袋旁,迳自走到回收场后头的仓库里,片刻后,开出一台路虎——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不显眼的车了,至少是黑色的,挑的车牌也是数字笔划最多最难被辨识的。
他没再停留,将车直直开回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