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08.
龚俊许久没这样大费周章掩盖踪迹了,回到警局大楼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了外套,看着已经在桌上堆着些报告,竟感到一丝疲惫。他每隔三秒都要想起一次张哲瀚,血压跟着升高,心跳会加速,对方跳车前的笑容,实在不像是一个被多方追杀且重疾缠身命不久矣的人。
张哲瀚看着自己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疑惑、警戒,到后来的遗憾和释然,复杂又多变,然而没有一样是龚俊能理解的。
诸多疑点萦绕在龚俊心头,才刚撒下的网不能着急收回,张哲瀚不吃他的饵,还有其他人呢,不能心急,他得等。
龚俊下班之后在自己公寓小区附近绕了绕,思索是否要转移住所,他简单解决了晚餐,打开电视转到体育频道,手里握着枪,就这样睁着眼,度过了平静的一晚。他看着窗外泛起了稀微的日光,模模糊糊的,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的那一刻,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突感失落,无法确认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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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半,高小怜准时地敲了敲龚俊办公室的门,把一叠弹道分析和曹蔚宁从监控记录撷取出来可能有问题的画面放在龚俊桌上,然后说局长要见他。
龚俊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高小怜离开隔间的背影。这女孩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无法判断她的情况是不是比过去好些了。
高小怜和邓宽原先是霜江市警局重案组里羡煞旁人的职场情侣,五年前一次扫黑行动里,因情报错误导致先遣小队的高小怜反被挟持,邓宽救人心切,一时判断不够周全让整个小队陷入苦战,弹药耗尽被歹徒困于废弃厂区,当时的厅长高崇为了解救手下的警员和爱女,竟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接受歹徒首领停火的条件,只身前去谈判。
那时龚俊已被招募进追查天窗的特侦组,但由于天窗的痕迹更可能藏匿于看似不相关的事件里,任何行动都是暗中进行,于是龚俊名面上还是做为机动小组,前去现场后备支援。他全副武装和组员在装甲车上等待进攻的命令,当其他人都握着枪感到紧张的时候,他却觉得无聊,已经预料到后面的发展了。
果然就在高崇走到定点时,一颗子弹由远处穿脑而过——高小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在眼前倒下。
这个救援行动的指挥官是警局副局长赵敬,在葬礼中他将高崇那枚擦去了血迹的警徽给钉在了棺木盖上,并发下要为师哥报仇、扫荡霜江市黑势力的毒誓。
那之后高小怜请了长假,接受心理治疗,也和邓宽分了手。
赵敬挑选有出色侦查和反侦能力又有大量战斗经验的龚俊,由他带领着急想弥补错误的邓宽和一些重案组的成员,耗时六个月才抓到那帮罪犯。整个过程进展顺利,赵敬立下了功,受颁一枚勋章,没有透过竞争便升上了霜江市警局的局长。
龚俊早在高崇死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了,这起案件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马上要从省厅退位,拥有极高声望将成为霜江市市长的高崇。他们抓到的那帮罪犯不过是搬不上台面的走私商,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造成信息差,那颗穿过高崇头骨的点408口径子弹,来自天窗。
赵敬成为局长第一件事便是申请了大量预算给龚俊手下那支特别小组,随后邓宽加入,陆陆续续来了蝎皆留波和几名特勤,今年来了曹蔚宁,这层楼才渐渐有了人气。
高崇死后一年,高小怜再次回到工作冈位上,自请调到了局长室做行政,不再跑外勤,人也变得沉默,已不是龚俊刚来到霜江时见到那名意气风发的重案组女警花了。偶尔上到他们这层楼递送些公文,和邓宽打上照面了会别过头加快脚步离去。
邓宽人还在座位上,眼神却追着高小怜直到走出他们组的大门,龚俊看着就觉得挺可惜的,随即转念一想,小年轻恋爱不顺利关他什么事。
赵敬把龚俊叫上来便是要将白露窃盗案和防火巷斗殴凶杀案的后续跟进全权交给他,自当上局长后赵敬就极度看中龚俊,因为许多遇上瓶颈的案子还得仰赖和鬼谷有联系的龚俊出手。
由于药剂窃盗案的特殊性,赵敬又给龚俊更高的读取权限。龚俊领了命,回头就便利用这个权限将张哲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线索都挖了出来。
社会局资料库登记的「张哲瀚」是个失踪人口。
张哲瀚比龚俊早一年出生,是个记者,在坛岛日报上班,多数跑的都是社会线,失踪前长期在追踪一个报导,龚俊查阅了联合媒体资料库,发现这篇报导并未完成,所以没有刊登纪录。
龚俊仔细地端详着资料页面显示的照片,即便是呆板的证件照也不影响张哲瀚俊秀的五官,确实是张哲瀚本人没有错,可龚俊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最少是十年前的照片了,他所接触的张哲瀚除了瘦了点,容貌竟一点也没有改变。
「你到底是谁?」龚俊滑动着屏幕上的资料,自言自语道。
具他所知,天窗重视忠诚度,成员都是自幼培养,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记者后来怎么会成为天窗的杀手呢?
龚俊早就知道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到答案,也别想从张哲瀚口中问出来,但他自己也半斤八两,便也不到生气的地步。只是心底那份焦躁又不受控制地升起来,罗浮梦口中的三周,早已开始了倒数计时。
龚俊打了通电话到坛岛日报,先说自己是张哲瀚的旧友,在警局上班,发现了疑似张哲瀚的行踪,想问问有没有张哲瀚更进一步的身分特征资料可以提供。总编是挺客气的,一听龚俊是警察,媒体人建立人脉网络的雷达便开始运作。
干记者这一行记性都好,总编说张哲瀚工作能力强,写过不少揭露性质的报导,可能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十年前的某天背着相机下了班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龚俊听完道了谢,并暧昧地说了句他正在查案,希望能多听听民间角度的情报。总编马上问警官是不是需要小张手里那份资料啊?
龚俊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对,就是那份。实不相瞒,最近霜江不太平,目前有些证据显示可能和哲瀚的失踪有关联,我毕竟是他朋友,没有一天不想找到他,虽然都十年了,可能性不高……」
总编是个中年以上的女性了,姓桃,本来那份资料她扣在手里没当作物证交出去,就是以为有人能接手这篇报导或者卖出个好价钱,没想到那资料像被诅咒了一样,谁碰谁出事,那阵子员工的职业保险开支惊人,后来也没人敢再提那份报导了,就这样放在资料室里积灰好多年。
桃红跟龚俊打了半天的太极,从龚俊口中得到「案件进展独家消息」的口头约定后,才愿意把张哲瀚留在报社里的材料寄给龚俊。她在听到龚俊全名的时候有些迟疑,龚俊以为是自己的姓氏少见,补充一句是龙字头的龚。
隔天龚俊打开快递寄到家里来的包裹,材料不算多,一叠纸本,另外一个铁盒里装有几个卡式录音带,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标签上写着20XX年5月28日,风竹医院,每卷录音带上标签日期的间隔不定,多半是以一星期为单位。
龚俊从储藏柜深处找到一个录放音机,装上碱性电池,把卡带放进去后按下拨放键。
他只听了几秒,便面色铁青地按下暂停,从头开始细细阅读那叠资料——这个叫做张哲瀚的人,失踪前在调查的正是二十八年前「寒蝉」被盗,青崖制药的研究室遭血洗一案。资料可以说是很齐全了,包含寒蝉的各项实验记录、实验室布满污迹的照片、死者名单与家属通讯录。
而录音带里是声音经过压缩处理的采访记录,这点龚俊倒不担心,以现在的技术要还原原声并不困难,令他脸色凝固的另有原因。
他看完资料,倒了带,再度按下播放键。
在张哲瀚对面说话的男人,是一名旧政府时期服役的特种兵。
『采访者张哲瀚,今天是20XX年5月28日,在风竹医院进行第一次采访。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你伤未愈,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暂停。』
张哲瀚的声音被压缩过后变得有点高,他们大概是在病房内,背景音里有生理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好,谢谢你,张老师。』对面那人似乎伤得挺重,短短几个字讲得很慢,末了还喘了喘。
『啊?我不是老师,叫我名字就好。首先能请你对录音机说出你的名字吗?』
『嗯…好,张…哲瀚先生,我叫做龚俊。』